《驱烟三百年》三山两川

84、第 84 章 四起：“比

　　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江执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就只有手里的盒子。摸着形状，似乎是个食盒，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他不知道这一次，又变成了谁，如果还在宫里，为什么会没有光？
　　心声好像被感应到了一样。前方隐隐约约有脚步声靠近，一盏橘红色灯火在前，朦胧映着后方两人的影子。
　　看不清人脸，人影与他之间好像还隔着一层薄纱。明明能看清眼前横着一层纱窗，江执还是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随着锁链解锁的咔咔声，他才知道，自己被关起来了。

　　门扉发出一声老掉牙的动静。
　　黑黢黢的屋子亮堂起来。两个高高在上的人影横生在江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江执收回贴在窗纱上的手。
　　“怎么弄的？”其中一个空着手的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执，故意问道。

　　两人看起来倒不像是来解救他的。起初江执答不上来他的话，想着含糊过去可他一张嘴，就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疼得不行，左眼似乎还肿了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关起来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端着手的人闻言嗤笑一声，伸出冰凉的手重重地拍打他肿起的脸颊，替他补充记忆：“王则，国师特意给二殿下准备的熏香你也敢动，真是活腻了。若不是看在你照顾二殿下多年的份上，你早就死透了！而今，你可知错？”

　　他的话语仿佛是打开记忆的开关，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王则曾经做过一段时间江执身边的侍从。昨日他在江执寝殿值守，洒扫时闻着江执床榻边的香炉轻烟，总是觉得脑袋昏胀，心不在焉。他凑近打开香炉，想着是前些日雨雾绵绵，香烛泛潮变味了，便随手将全部香炉扔了换成清新些的草木香。
　　谁知才扔了不久，送饭的路上就被人关起来打了一顿。
　　时间过去太久，但江执隐约记得这人就是潮湿的雨季时开始不在自己身边的做事，想来他的失踪与香烛脱不了干系。
　　曾经还有过多少王则这样的人，因为他而落入陷阱，江执神色低沉。

　　“当然知错了！我是真的不知那是国师准备的熏香药，是我眼拙！罪该万死！只是眼下这……”江执抬起手里的食盒，“还得给殿下送饭，平日都是奴给……”
　　“当真不知？”
　　江执颔首。
　　抱手而立这人眯着眼打量他一会儿，从鼻子哼出一声气，尖声刺耳道：“那便好，今夜你就好好待在殿外守着，至于手里的活儿，这不是给你叫人来做了吗？”
　　江执闻言，看向那个抢活儿的人。面目威严凶恶，嘴角却不合时宜地勾起，灯火在他手中从下而上映上脸庞，如鬼魅魍魉，不像是来抢活，像是来索命的。
　　危机解除，两人还门神似的杵着。
　　江执干脆将食盒递了过去，毕恭毕敬道：“谢谢大人。”

　　那人双手于胸前交叠抱着灯，闻言瞟了一眼鼻青脸肿的江执。
　　两人一道去寝殿，但他没想到这阶下囚没皮没脸直接把东西给他了，倒真能偷懒。
　　他啧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接过，全程将令人生厌的狂妄脸挂着，嚣张跋扈的分外明显。

　　那尖声怪气的老内侍走后，抢活人看了他一眼，江执心领神会，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迂回的檐廊，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其他人，这位大人看起来也没有跟他搭话的兴趣只是蒙头往前走，他手里昏黄的光在脚下一圈来回晃荡。
　　江执收回观察四周的视线，目光沉沉落到前面人身上。是幻境就有破解的办法，他有一瞬间想，这里既然是过去怨魂所生成的，或许取代他进入寝殿杀死过去的自己，就能圆了这群怨鬼的愿。
　　仿佛注意到背后灼热的视线，提灯人放慢脚步，回过头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走这么慢做什么？”
　　未免他怀疑，江执决定少说话，三两步跟上前。

　　趁着那人去送饭，江执在殿前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熟悉的宫殿，此刻却没有了进去探究重温一番的兴趣。
　　那个萌生片刻的念头，也因此窒死。
　　他安静坐着，匀速转动指间的符纸。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忘。
　　他记得这里不是现实，记得自己在旧城，记得自己是来找药渡魂的，记得他中了魂木……明明什么都记得，心头为何还是空荡荡的。

　　江执收紧符纸，在手里揉搓，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印记。
　　他思索着出去的办法，脑海中莫名出现的画面却不断冲击着他的思绪——冰冷刺骨的风声，细密的冷雨，不断收紧的绳索……
　　江执突然抚上自己的脖子，他张口用力呼吸，却无济于事。顷刻间，四肢的血液都被抽离，变得僵硬冰冷。
　　意识混乱中，一滴凉雨打在他鼻梁骨上，让他脱离了窒息而亡的无形恐惧中，一下惊醒。

　　下雨了。
　　下雨了？！！
　　江执猛然抬头，看着渐渐密集的小雨。天边无声掠过一道白光，迅速劈在江执心头，他感到背脊一凉，猛然坐起身回头。
　　雨幕下，错落无序的光晕中，高大而死寂的身影就在一步之外的台阶上伫立。身后大殿在他周身镀了一层冷光，影影绰绰，依稀可见雨点在他身上被弹开的痕迹。
　　他双手藏在身后，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一言不发，甚至听不到他靠近的脚步，不笑时也勾起的唇角让他看上去更加可怖。

　　他藏在身后的手，恐怕卷着要命的麻绳。江执想，方才濒死感就是王则死前所经历的，所谓放过他，帮忙送饭只是让他放松警惕的借口。
　　如果王则有知道方朝仲计谋的风险，他怎么可能让他活下去。那年托人请辞的告别，已经将他的结局摆在江执眼前。
　　江执直直看着不动的人影，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握。拆穿他，或者收了他，但这都是过去的虚影，再怎么挣扎，人都已经死了。
　　可他如果现在又“死”了，一环接一环的，还怎么逃出去？

　　江执垂下眼，睫毛上挂满的细碎的雨点，面前的重叠的人影动了动。
　　那人走下一步台阶，一手拿着食盒垂在身侧，一手抬起挡在自己眼前做了个小雨帘，眼勾勾地盯着江执：“做什么突然站起来，吓我一跳。”
　　江执垂眸看着他手中唯一的食盒，眼也不眨的说：“下雨了，我想去躲雨。大人不是送饭了吗？”
　　“噢，内侍说殿下睡了。”他笑笑，“不过，谁允许你去躲雨了，犯了错还敢擅自离岗？”
　　江执不语，眉眼压低，十分抵触国师身边的手下。
　　江执没有拆穿他，他却没有像预见的画面那般，拿出粗绳把他掐死。兴许是觉得猫拿耗子手到擒来，便动手前把玩一二。

　　提灯人挡在眼睛上方的手紧紧崩着，青筋暴起，极力忍耐的样子。他就着这个姿势低头靠近一寸，平视着江执的眼睛：“再叫我一声。”
　　在绵绵细雨的阻隔下，他的声音莫名有些缠绵缱绻，带着说不出的期许。
　　“？”江执以为自己听错了，杀人就杀人，还搞得怎么麻烦。
　　可他的眼睛那样真切地瞧着自己。
　　江执犹豫着：“……大人？”
　　他闻言，展露出一个不附和这副样貌的笑容，小雨帘就此移到江执上方。
　　眼前突然少了雨水落下的痕迹。江执神色微怔，眨了眨眼，撇落睫毛上的雨水。雨珠自眼帘落下砸地，江执却有一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心神一颤，才恍然醒悟般轻声喊他：“长流？”

　　他笑容更大了些，江执松了口气。心好像落到实处，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李长流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
　　身后是几十级长阶，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情急之下，江执一把抓着身侧的栏杆，同时接住他的扑过来的身躯。
　　食盒砰然落地，点心佳肴滚落在层层阶梯上，瓷碗碎了一地，一团麻绳混在其中。
　　两人歪倒在台阶上，江执背靠在阶梯侧的栏杆，泛着冷光的利刃乍然横在两人之间。

　　看见刀，江执控制不住颤抖。李长流同样无法控制地将利刃对上江执的心口，发抖的刀刃将落未落。
　　但李长流尚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抓着刀奋力一扔。刀刃在阶梯上滚落，在雨夜里发出阵阵清脆带着细小回音的动响。
　　因为忍耐，他双目赤红，嘴角紧绷着。绕是如此，他一双手却不甘心地抓紧江执领口的衣服，将他整个抵在栏杆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掐死他。
　　江执冷静地拦住他的手，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但这具身体实在太弱小，连掰开他一只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眼看那双手就要缠上他的脖子，江执微一犹豫，松了手：“动手吧，下个……”
　　“不许说！”
　　李长流咬牙，一拳砸在身侧的玉石阶上。他的视线有一刻停留在江执还抓在手中的符纸上，声音低沉而急促：“我怎么可能，对你动手，什么鬼怪也都别妄想控制我。”
　　不知是汗还是雨，李长流的脸上湿漉漉的，闪烁着细碎的光，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失的虚影。他放下砸得血肉模糊的手，紧紧握住江执的手腕。

　　受这具身体的影响，对于这张脸任何靠近的举止，江执都感到恐惧。
　　他的手愈发的冰冷发抖，哪怕这不是自己的本意，江执仍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害怕他的靠近。
　　他本想回握他的手，可江执意识李长流要做什么时，那双被握住的手更加抗拒地往回缩。
　　“不行！”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虽然这样的话由江执说出来只会遭人谩骂，受人耻笑。但他真切的希望，此刻的结束是由他的“死亡”开启，而不是以他的受伤落幕。
　　李长流笑得不以为意：“有什么不行，我都习惯了，胸口没点感觉，我还不习惯呢。”
　　“……”江执闻言，头压得更低了。
　　他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语，他是鬼，符纸怎么可能对他完全没有伤害。
　　冥冥中一种深藏心底的直觉让江执迫切想要留住他，特别害怕现在这个幻境的结束。

　　幻象一层层推移，他发觉自己似乎离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近了，也意味着，过去的梦魇不断向他靠近。
　　心头重重落下一滴雨，江执抬眼通过这张陌生的脸庞瞧着他透彻的灵魂，抚摸上他的脸侧。
　　看着他，江执眼底闪过一瞬茫然的疑惑，嘴里还喃喃说着不行。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他想不起来了，他也不记得自己原本要找到上一个一起翻书的人。
　　他似乎遗忘了，刚刚发生，近在咫尺的事情。但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缺失，只是心里空泛一片。
　　这种似有若无的感觉让他不安，他不知道下一次会怎么样。
　　江执收回手，被李长流侧过脸贴近，他就不动了。
　　感觉到江执的颤抖，他揉搓起江执的手：“别怕，下次我还会找到你的。”
　　“比这次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