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烟三百年》三山两川

83、第 83 章 宫墙四起

　　“今晚你当差，别给我睡觉啊。”
　　一盏宫灯甩着飞到江执手里，他茫茫然接住，跟着前面的宫人闷头走。
　　暮色渐浓，东边的天幕却比西边的日落还要红稠。红木金瓦的偌大宫殿被天边异色分割，他们迎面往东走，黄粉色的暮光与妖红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前后拖长。
　　“那是什么？”江执往前看，喃喃开口，意识到自己能说话。

　　片刻前，他们三人跟着李长兴的踪迹一路追到旧城。城门虚虚掩着，也不见鬼怪的痕迹，日积月累，门上的符纸宛如座钟般将他们牢牢罩住。
　　天还未亮透，门内更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走近了看，沉重玄门上层层叠叠的符纸已经有些褪色泛白，邪风在门内生叫嚣着，鼓动门槛上摇摇欲坠的符纸。
　　进城后，黑色的雾气叫人遍体生寒，无法视物，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
　　所幸，越往里走，雾气越少。

　　封城中，里面的鬼魂一部分还保留着人的心智，有的已经失去理智，变成杀戮的怨鬼。
　　迫于相惜之情，还有理智的鬼不会轻易对同样身份的鬼下手。但李长流身份暴露，恐怕已经成了异类。
　　两人只能带着藏身符，隐去人气，亦步亦趋地跟在化回鬼身藏起容貌的李长流身后。
　　原本打算走出浓雾后，兵分两路。谁知没走多久，雾气突然变重，几人消失在满城浓郁的雾气中，江执也同他们失去联系。
　　再一回神，就不知到了那个人身上，又或者到了那个幻境。

　　宫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祭天池啊，你这都不知道，那是神祇的所在。”
　　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江执低声道：“……我知道，我是说那片火光。”
　　“噢，那是国师在祈福呢。”
　　江执心脏突地一下缩紧，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哑然，诧异，还有恨，都从心底滋生，驱动着这副不属于他的身体，颤抖着往后山去。
　　“诶！你去哪啊！”宫人一把拉住江执的胳膊，“干什么，要玩忽职守啊，信不信扣你……”
　　都是幻境，江执没必要听他的守什么规矩。
　　他一把推开宫人的手，谁知仅是这一个小小举动就引发了幻境的坍塌。
　　就好像有人刻意不让他靠近后山，不让他有所动作，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漠然旁观。
　　江执知道这只是虚假的幻象，一切挽救都是徒劳，他很快冷静下来。
　　下一秒，宫人的手一寸寸化成齑粉，伴随着阵阵惨叫销声匿迹。
　　江执同样忍受着粉身碎骨的剧痛，在面前的宫人彻底消失之前，抢着时间唤符破镜，两人先后消失在大殿门口。
　　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下拉拽，他再睁眼，还在记忆中那座宫城里。
　　幻境并没有就此消失破除。

　　江执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身处药房。四处是层层叠叠累上去的盛药架，熟悉的药草味蓄满这间屋子。
　　江执第一时间在屋子里寻找破口，每个地方都试遍了，符纸在这里更本就没有效果。
　　房门吱呀拖出一声长音。一个高挑干瘦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冷声使唤他出去干活。
　　这瘦得像干尸一样的人，江执有印象，是从前药房炮制煎煮的管事。
　　这次江执没有莽撞反驳，幻境若是再次崩溃，难保不会掉进一个新的陷阱。江执依声跟着他走，管事的揣着手走在前头领路。看天色，正是晨初，两人衣着单薄，穿着夏衫。

　　天边刺眼的白光从廊外照进来，两人的身影半明半暗，半折投映在房屋外，有种诡异的寂静。
　　药管事表情淡薄：“时限将至，那些药，都可以扔了。”
　　江执：“什么药？”
　　管事的脚步停顿一瞬，复而动身，冰冻的表情因为江执不在意料中的问答而有了一丝破裂。
　　管事的很快恢复正常：“当然是仙药了。”
　　江执斟酌着问道：“什么是仙药？”
　　这次管事面上的皲裂更大了，他甚至回过头来，用一种看异类的表情看着江执。
　　江执身体微曲，抬眼看他时，管事以俯视的威严姿势，在鬼魅的冷光中凝视江执。
　　江执确定，管事的只是幻境中的一部分。他有自己预设好，经历过千万遍的行思作为，虽然有意外，但他不会被江执影响。

　　管事守口如瓶，低头压声冷斥他：“仙药便是仙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代词。莫不是，你也想成仙归去了？”
　　江执默然，垂眸摇头。
　　他冷不丁的，对所谓仙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所谓仙人之药，不过是假借仙人之口，称只有帝王才能享用的——毒药。
　　下一秒，管事干瘪的双唇勾起，眼神阴鸷划过江执的颈项：“就算想，你这个药奴也没资格。”
　　晨阳方起，太医院便忙碌起来了，三五陌生或有些许印象的人从江执身边走过。
　　长廊外，还要二三受罚跪坐的人。据说是制药不力，查不出殿下的病因，还做不出治愈的良方才被罚的。
　　江执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是虚假的影子，还是曾经存在过的事实。他不禁多看了几眼，心中沉闷。

　　他用借口离开管事的监管，在太医院搜寻起来。
　　照太医院的历日表来看，幻境这年，江执十五岁。
　　江执避免和人接触，独自在太医院走着，幻境没有任何变化动荡的征兆。只要不强制违抗，暴力破坏，幻境就会正常进行。
　　李长兴是被附身后引诱进城的。起初江执还能通过她身上的小木人感知她的方向，确定她还安好。
　　但现在江执深陷幻境，用的是别人的身体，挎包也不见了。
　　他在幻境中，不一定那么幸运恰好和李长兴在同一处。但机缘巧合下，第二个幻境在太医院，找不到人，不如先找书。

　　江执盘算着，路过太医院的侧门时，突然停了下来。
　　门没有落锁，只是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门外通透、自由的幽静小道。这条道不长，两侧是高耸的宫墙，走十来步再拐角就是通往宫里的大路。
　　他心有防备，推开门后只将手伸出门外，以门为分界线，这半截手就此消失不见。
　　看似通途的小道，实在是幻境不能到达的边缘，往外走就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他只能收回手，按计划前往太医院的书阁，这个时间，少有人会到书阁，除了那个人。
　　陈太医身着记忆中的官服，认真专注，一本本熟练而快速地翻阅太医院的书籍。江执放轻脚步，悄声躲在门边最近的一侧架子后，并没有被发现。
　　如果被发现，不知道幻境会不会被影响，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太医院别的不多，各种药材海了去，不如就试着拿点致人昏迷的药，把人放倒。
　　只是幻境与现实有差异，药的作用不知能否正常对这些假人见效，得先自己试一试。
　　江执放开拨书的手，往外撤了一步。
　　“谁！”
　　话音刚落，脚步声快速靠近，江执连躲的机会都没有。那道熟悉的人影站在面前，眼神警惕，手里还拿着已经合上的书。
　　他在太医院位高权重，何必一点风吹草动就这么警觉？

　　江执没来得及多想，他忙不迭拘礼，做出不知道这里有其他人的样子。
　　“你在这做什么？”
　　“见过陈大人，是成内侍叫小的来寻书，说殿下想看。”
　　二殿下江执什么杂书奇志都看，从前借药草记载当做花草图详来看也是常有的事，因此江执下意识用了这个借口。
　　他连成内侍为什么不自己来找都想好了，结果这位陈太医只是缓慢地转动眼珠子，思忖后放下一句话，什么多余的问题也没问。
　　“找到就走。”
　　这么简单？
　　江执抬起头，那人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到原本的位置。他想，幻境的残魂败影就是好骗。

　　阴凉的风穿过层层书架。他们互不打扰，在逐渐明亮的房间里翻书，两人都很安静，轻柔的纸页翻动声舒缓入耳。
　　江执翻阅了毒药和罕见病症的书架子，他一本本看过去，有些疑惑这个幻境的安稳。
　　宁静、逼真到不像鬼怪怨气生成的。
　　他都离开这么久了，方才那个药管事也没有理会他这个小啰啰，他庆幸自己只是个小人物，在这个有限制的幻境中有一定的自如。
　　但问题就在如果他不是幻境的中心人物，搞不清幻境主的意图，就没法更好的提前结束幻境。

　　因为感觉不到幻境主的心境，江执无法提前预知这里的情况，他只能争分夺秒地找。
　　他翻动书页、竹简的动作越来越快，制造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愈发明显。
　　江执无暇顾及，一目十行地找，耳边突然多了一道不属于他的，同样火急火燎的动静。
　　……
　　江执心中一动，放下手中书籍。那边的人意识到什么，声音似乎也停了下来。
　　铛——
　　江执抬手拨开眼前的书籍，耳边陡然响起沉沉的丧钟。
　　他望着那人漆黑的眼珠子，越看越深，整个人好像都被吸了进去。视野陡然断线，眼前一片漆黑，江执还没探清心中的疑惑，就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