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林》葱鱼上枣

2、无尽夏

　　快六月，学校里竟然开了无尽夏。蓝蓝粉粉的簇拥，是在预告这个夏天没有结局吗？

　　无尽夏，这种花能从晚春开到深秋而得名，夏天在他这里长的没有尽头。

　　无尽夏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加缪。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的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无尽夏，热烈的无尽，要在无序混乱变化无常的世事中生长出永恒的向上的枝蔓寻求灿烂绚丽的生命。蓬勃，朝阳。

　　无尽夏就开在教室一楼的窗户外面，我画图的座位靠窗，很好的把这一片温柔的景色收入眼底。
　　朋友秋雨上课偷偷跑到外面捡无尽夏掉落的花瓣，她说要带回去贴在手账本里把夏天留下。我看着她，穿着黄色的裙子在草丛里钻来钻去，阳光照在她白嫩的皮肤上竟然感觉亮的刺眼，卷卷的头发染成棕色我真觉得她像一只找蜂蜜的小熊。我拿起手机偷拍她，却被她发现了，她不好意思的笑，把手伸进窗户来，我以为她要抢手机，下意识向后躲，没想到她把手掌翻过来摊开，里面是粉蓝的花瓣。我赶忙把双手合拢接下她递给我的夏天。

　　过了会她进来，脸蛋被晒得很红，手里满是战利品。

　　我问她中午吃什么，她很不好意思的跟我说中午跟恋人有约。我撇嘴，看着她被另一个卷卷毛的小熊牵走，然后独自去吃学校后街馋了很久的冰双皮奶。

　　冰双皮奶和夏天难道不是绝配吗？白嫩细腻的双皮奶盛在大大的白瓷碗里，拌上红豆和芋圆，我再让老板额外加一点冰沙，坐在小店里，稍微一搅动再送进嘴里，弹牙的芋圆，绵密的红豆，细滑的双皮奶，冰冰凉凉的甜，爽的我通体舒畅。
　　边吃着，我打开手机，点开微博。

　　自从上次发现林的微博之后我几乎每天都要看看他是否更新。那天之后的两三天，我看见他更新了微博便立刻关注了他还着重点赞了4月5日那条。

　　预想中他看到我的名字应该会认出我，但这颗投进湖里的石子竟然没有激起一点水花。我极其失落，疑心他已经把我忘记，而那张万宝路的微博其实另有其意，可能是在悲伤亲人的离世但又不愿表达的直白，思及此我又觉愧疚，觉得自己胡乱猜测他的意图可能玷污他对爷爷的思念，他在念亲人我却在意淫和他的情感，实属不应该。又反思起自己的自以为是和最近的状态，察觉这一切已经对自己的情绪产生很大影响，原本决定不再关注他。可发现自己已经看他微博上了瘾。

　　他给我呈现了另一种我想过但不敢细想的生活方式，那种我渴望的害怕的自由。没有固定的工作，没有久居的定所，喜欢蝴蝶就把要把它当作信仰和生活，喜欢喝酒就要和朋友在青岛的海边喝到天亮，把热爱的情绪用到极致。
　　但没想到一出生就被关在家里的猫，从高楼的玻璃窗看外面矫健自由的野猫在草地扑蝴蝶，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生畏惧，而后才是向往和渴望，可是再仔细考量，最终还是恐惧。

　　他很早的微博里有一句话说：“几乎所有蝴蝶短暂的一生里面只有夏天，而这短暂的一生他们尽力去扑闪翅膀让美丽永恒，蝴蝶不计量时间，一瞬间的惊艳就能留下一个永恒。”

　　这句话我反复读了几遍，我想我是迷恋上他了，我已经不满足从他的微博了解他，我不甘心只做他的过路人，我想知道他爱看什么电影喜欢什么书，照片里带着耳机时在听谁的音乐？我想听他亲口和我讲他野采的故事，路上遇见了什么人，看见了什么风景。我要知道他最爱的蝴蝶是哪一只，我想要他为我做一个标本。

　　我疑惑自己是否处于“追星”的状态，还是更加沉重的少女怀春。但这不得解释，我曾有天想和朋友里唯一恋爱的秋雨探讨。但颠三倒四的讲完之后一个疑惑的人变成了两个。

　　很早之前我就意识到，自己在对这个世界不断摸索吸收思考后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坚不可摧的思想系统并按此长大，它在我的四周画了一个圈把我很好的保护起来，不必去听从其他人的“教诲”和“建议”，在碰到任何圈内的问题的时候我都能很迅速的依照我的系统给出应对和解释。而这次遇到的问题却在我的圈外，于我而言是个全新的世界，我不得不投入漫长的沉思和学习来更新我的系统。

　　思忖间，一碗已见底。天气热的我吃不下饭，慢吞吞的沿着上坡路回学校，烈日灼烧把人要烤干，我身上的白t沾着汗水黏在我身上，我在路过的一家老式小卖部发现了那种乡下才有的圆蒲扇，这种圆蒲扇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扇出的风最大，小时候奶奶总穿个棉睡衣在家门口坐着拿着这种扇子扇啊扇。我看着小店无人问津，只有一个老太守着，便一口气买了四把准备回去分给舍友，顺便还买了一瓶花露水往脖子和腿上撒点。
　　这样一来路好走了许多，还好南京街道四处都是高大的梧桐，遮下的林荫连成一片，我边摇蒲扇边哼歌，竟走出几分趣味。

　　下午和彩芮约了去咖啡店讨论小组作业，换了吊带裙撑把伞又出门去。

　　彩芮已经在校门口等我，远远的我看见一个超短头发的人，穿了一件白色防嗮长袖和牛仔短裤，坐在石墩子上玩手机，数量夸张的彩色手链堆积在她腕上，手随便动动就会发出一连串的声音，我乐了，冲上去揽住她的脖子吹了个流氓哨，问她帅哥在等谁。

　　她白我一眼撸了把自己的头发洋洋得意，说自己冲破了世俗的束缚。

　　我早就知道她想剃头发，但以为不过说说而已，没想到如此果断。

　　“好勇敢。”我们挽着手走。

　　“其实早就想剃了，在那天那个男生堵着我表白的时候。”

　　之前的彩芮留着一头黑长直发，五官柔和眉眼似水，粉嫩的嘴唇总勾着笑意，单一件紧身牛仔裤和白衬衫都给人冲击力极大。好看的人很多，但这种降维打击式的外貌简直千里难寻，刚来学校的她迅速走红，在贴吧的几张照片点击量过百万，据她开玩笑说从小被骂过笨骂过懒什么都被骂过，就没被骂过丑。

　　外貌带来的不仅仅是欣赏和机会，美味的食物总会招来苍蝇。在离开她原本的小城市来到南京后她就像一颗完美的珍珠被丢到了鱼龙混杂的市集，围绕她的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那天下晚课我和她回寝室，等着她的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道德绑架。

　　一个几乎没和她说过话的男生在楼下带着几个朋友声势浩大的摆了蜡烛和玫瑰，围观的群众早已搭好了戏台等女主来逼她就范，彩芮被他安排好的朋友推到人群中央，我和她紧紧握着的手被他们扯开，围观群众不嫌事大的起哄，他们根本不在乎这是不是你情我愿，这个男生是篮球队的队长，又高又帅又风流，就像所有童话故事里的郎才女貌，这一切刚好符合他们心里言情剧的开场，于是今天这场表白必须圆满结尾。

　　“所以你靠剪掉头发来向他们宣战吗。”

　　“不是的诤诤，我只是厌倦了外貌带来的附加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诤诤，其实我觉得现在对于外貌所带来的利益有点营销过度了，当大家看到一个美丽的女生会说她的人生一定很顺畅，但实际上可能她忍受了更多不该忍受的注视，她可能根本不想要这种注视。可能在背地里为了维持这种美貌她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代价，很多快乐都和她无缘。”

　　“彩芮宝贝，有时候你会发现世界上所有的礼物都是有代价的，当你拥有的超过了你能掌控的，你就要承担他相应的痛苦，得到的越多痛苦就越多，不想被痛苦操控要么投降放弃，要么变得强大到麻木。”

　　进咖啡馆前，彩芮突然停下来了。

　　“诤诤，我有件事要说”，她犹犹豫豫的“你记得我有一个好朋友在学生会吗，就是那个理学院的男生。”

　　“那个长脖子？怎么？”

　　“他说他想认识你，所以今天我同意他和我们一起喝咖啡。”

　　“随便啊。”我根本不在乎。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不会。”其实我现在很需要多认识一些男生来完成我的更新。

　　“你好，我叫江洋。”脖子长长的穿运动衣的傻大个。

　　“江诤。”

　　“我知道，你的名字真像男生。”

　　他妈的我不想认识男生来污染我伟大的爱情研究了。

　　“怎么，你加入世界卫生组织并且宣布名字为第三性征了吗？”我看着菜单眼睛都不想抬。

　　我听见边上彩芮倒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不耐烦这些蠢话。

　　江洋好像根本听不出来，一个劲傻笑：“你跟我想的一样酷，虽然他们都说你很怪。”

　　什么意思，用别人的话来贬低我，让我自卑？用只有你觉得我好来让我感动？觉得世界上只有你最懂我？

　　彩芮又倒吸一口气。

　　“他们是谁，你寝室的你隔壁寝室的那些爱嚼舌根的男人？”

　　我感觉彩芮要晕倒在我边上了。

　　“我真的有点好奇你们除了讨论女人的长相和适不适合做老婆以外还有别的话题可聊吗？叽里呱啦的，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女生比男生更爱在背后说小话。”惹男人破防是我天生的能力。

　　彩芮终于出声了：“江诤！”

　　但这个江洋一点都没有发毛的样子。瞪大了眼睛呆看着我，我真服了，是水豚吗？

　　彩芮打开电脑说：“我们还是讨论一下小组作业吧.....”她看起来很虚弱。为防止彩芮哭出来我决定收手，何况这个江洋比我想的脾气好很多，可能是真的傻。

　　于是我把菜单递过去露出标着的社交眯眼微笑：“不好意思，是我说话不过脑，你们想喝什么，我请客。”

　　哈哈，这个傻子现在看起来晕乎乎的。让我心情极其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