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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停留一瞬的不知名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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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穿宽宽松松的衣服在傍晚五六点出门逛街,特别是那件白色的风衣,轻轻薄薄的但是能把我整个身体罩住,里面只用穿一条拉到脚踝的长裙就行,再把腰带一系就能看它们在四月的南京里随着风晃动。顺着街道跟着黄暖的灯光和梧桐一直走,感受商业区嘈杂的一切往我身后飞奔,偶尔偷听一下路人交谈的内容猜测他们的故事,或者干脆戴上耳机由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没有听过的歌,整个世界好像和我紧密相连又好像我在这个世界之外。
云南路到了这个点四处都是勾人魂魄的香味从小店小铺里面溢出,像魅魔对我勾手,吸引我这个流浪人,魅魔的邀请流浪人是无法拒绝的,所以我非常乐意地走进最勾人的一家店摄入一些快乐源泉,比如韩料炸鸡。这家韩料店特别妙,它藏在一个略宽的巷子的一侧,但招牌又亮又大一个挂在大街外,巷子往里走是商业街道背后的居民区,小广告和乱飞的电线,打横的垃圾桶,脏脏乱乱的,但是我本人对脏脏乱乱并没有反感,反而让我想到上小学前住的外公外婆家。
这个店的装修到不赖,由前台作为分界线分出左右两个封闭区域,右边是正常桌椅,左边是榻榻米房间。新颖,我走向左边脱鞋上炕,哈,真是炕,榻榻米暖呼呼的,温热从脚心传到头顶。这块区域只有一位客人,已经占用了一个窗边的位置,我只好坐在剩下的一个街景位。点了一个香辣酱的韩式炸鸡和一碗辣豆腐汤,等餐的时候我无聊又泛起老毛病,偷偷摸摸的观察边上的人。
黑色的大外套黑色的裤子,帽子盖在头上,即使盘腿坐在桌前勾着身子也感觉他巨大一块。一块,是的,因为很坚硬的感觉,如果是结实的身体我喜欢说这个人一块的,如果是软软的身体我喜欢说这个人一团的。
看不清脸甚至盯着手机一动不动,好无趣,我转过头,却在这一瞬间听见那一块东西发出一声啜泣,我愕然,疑心自己听错了,猛地回头,又在这下一秒听见他的哭声。我既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哀伤,因为他克制的低吟在这个区域打转,听起来如此凄凉,好像经历了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情绪的传递性让我也难受,无法忽略别人的绝望,四处打量,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思索再三,起身坐在他对面递上面巾纸。
我对人的心理学了解甚少,不敢打包票,但我隐约感觉他需要一个人陪着。
“谢谢。”他抬起头我这才看清他的样貌,揉的通红的眼睛,鼻头和嘴巴都因为哭过红红的。
哇哦,我在心里吹了个口哨,真的帅气。老天爷原谅我,我发誓我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性缘脑,但他长得真的像年轻的陈冠希,可能看起来没那么痞,眼睛和嘴巴都圆润的。我昏了头,突然很愿意坐在这听他一吐不快。
显然他没有把我当成他的Nanna,他的悲伤没有因为我的纸巾而被打断,反而越哭越惨。这时候竟然下起雨来,夹杂着雨声,显得他更加可怜。
我真的不知所措,我对安慰人很没有办法。
还好这时候我点的餐上来了,让我有机会开口说话,顶着服务员探究的表情,我把我的食物慷慨的推到他面前:“嘿,要不先吃点东西再哭?”
终于奏效了。他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我一直坐在他对面没走,很疑惑且防备的:“你是谁?”
“现在整个世界唯一在乎你情绪的人。”我对他失礼的语气表示不满,面无表情的说。
“哦,谢谢,谢谢你,我只是,只是发生了点不好的事情。”
“谢谢你告诉我,不然用我的眼睛完全看不出来。”
“嘿!”他短暂的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变回那个耷拉着脸的模样。
一阵沉默,他好像很用力的在克制,面部的肌肉鼓起来,用力的小声说:“我爷爷今天,走了。”说完面部再次扭曲,埋进手掌里抽泣起来。
我闭嘴了,耐心的等待,爱人的死亡,是世界上唯一没办法用安慰和语言缓解的最沉重的悲痛,只能等待,等待时间给伤口敷上绷带,但那也只是暂时将伤口藏了起来,它会永远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在平常看见某个熟悉的似曾相识的物品或者场景又会狠狠的跳出来给人一刀。
他哭了好久,雨越下越大,痛苦的情绪如果沉浸其中它只会越长越大然后把人吞没,我意识到要打断他的内心舞台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摊开按在眼睛上:“可别说什么节哀顺变或者什么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痛苦和割舍才能成长的话。”他阻止我开口。
“不是的”我从包里翻出一包烟,“我在想接受自己总有一天会死掉真的比接受爱的人总有一天会死掉简单太多了。”
“嗯。”他泪眼朦胧的看着我的万宝路:“这里能抽烟吗”
“你不想抽吗?”
“我不会。”
“我教你。”
于是我们站起来,放弃桌上摆着的魔鬼的诱惑转身从店内温暖的灯光中向外走进入夜的黑暗去往更加堕落的陋习。
屋檐给这个世界的撑起一隅不沾雨水的净土供我们并肩而站。我递给他烟,为他点上,小小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背后是红黄蓝绿的招牌灯,给他身侧打上一层神性的光,我竟然有些失神,他太好看了,以至于他猛吸一口被呛的咳嗽时我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又从他眼睛里出来了,我也是第一次感觉脆弱和硬朗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锋利的面部线条和深色的皮肤,但是眼睛,柔柔的,又因刚哭过而带着水光和红肿,望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只剩下怜爱。
“我被迫意识到了人的生死,而这种新的知识来的猝不及防,必须经历痛苦残忍的过程。”他声音哑哑的。
“这也正是学会珍惜的开始。”
……
“抽烟很伤身体吧。”
“但我不喝酒。”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我活着需要有一个不健康的爱好去对抗规规矩矩条条框框的世界。”
“…我喜欢喝酒。”
“那你下次可以带我喝试试。”
“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不健康的爱好了吗。”
“抽烟喝酒抽烟喝酒,你不知道两个是一体的吗。”
“歪理一堆。”他语气终于轻快起来了。
手里的烟没抽几口,只是干望着。我骂他浪费,他毫不在乎的拉着我跑过雨帘冲到对面便利店像个暴发户买了三十包南京塞到我包里。
我笑的弯下腰来:“其实你可以直接买一条。”
“我知道。”作为交换他抢走我的万宝路,塞了一根在他嘴里,混不吝的叼着,“我就是要让你的包看起来鼓鼓的这样看起来像塞满陷的饺子。”
有病。
我背起当初挑了很久的黑色羊皮斜挎包,如今丑的像个饺子一样在我的背后。
雨貌似渐渐减小,我意识到等雨停了很可能就是我们的永别。
“你知道吗,其实死亡是过程不是结尾。”
他眼神不明的看着前方,像是在思考,又像根本没听见我讲话。
“你是学文学的吗小姐,还是哲学?”他插着口袋,语气淡淡的,我摸不透他的想法,让我有点害怕自己胡说的话冒犯到他。
“都不是,城规。”
“酷~”
我听出了这一句一定是一个敷衍,我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酷的。
“你呢?”我决定反击。
“我早就毕业了。”
“啊?”
“我的工作是捕捉小精灵。”我没信他的胡言乱语,但他一定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因为我看见他挑了挑眉毛。
输了,城规真他妈是一个说出来让人觉得呆逼且无聊的专业。
“我想转专业学历史。”我竟然也有了倾诉的欲望,对着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一开始不选历史?”
“你懂的,人生永远不能完全由自己掌控。”
“我也喜欢历史。”他突然拨了拨我湿湿的刘海,“读历史,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我坐在里面只需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我就能知道这片土地所有时间的痕迹。心理学,文学,军事学,纵横学,政治学,法律,人性,都在历史里留有痕迹。”
我回应:“在我眼里,历史学,就像是一场巨大的侦探游戏,在现有的复杂交错细枝末节中用心的触手去抚摸,寻找史册中拼接的不规整的地方,用大量的证据物料、场景代入和强大的共情,去找到正真的世界的真相。然后在群星包围之中,感受它的宏大和我的渺小。”
转头间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我的心脏疯狂敲击,不能平息。
这时我还不能了解,这场心脏砰击和雨水落地交织成的乐章,是我们故事开始的预告。
我不说话了,我们站在一起听雨声,我有点迷恋这种氛围了,恰好的安静的直达心灵的,既不亲密又不生疏,不像刚刚认识又不像是好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特殊的感觉,我觉得心里麻麻的,有一点舍不得分离。
“你叫什么?”雨基本上要停了,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江zheng。”
“正直的正?”
“不,诤言的诤。”
“我记住了。”
“你呢。”我想抓住一点能建立的联系。
他沉默不肯说,我有点恼了,又期待他问我留下联系方式,可他没有说。我只好先抛出台阶。
“这不会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见面吧。”如果他能听出我话外的不舍,如果他愿意和我产生羁绊。
“如果命运的安排是这样的话。”他圆滑的不行。
我不死心:“那命运安排我们这次见面的目的是什么呢?”
“可能是为了让我们能不孤独的赏完这场雨。”
不,或许只是为了让我作为npc完成拯救一个路边哭泣小男生的任务。或许你下次再来这里哭的时候还会刷新出一个人坐到你对面给你张纸。我讽刺的想。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愿再放低姿态。
于是在雨停后我们交换了一个拥抱,各自转过身走向不同的远方。
我暂时没法忘记他,这次的偶遇就像是我初中时爱看的电影一样梦幻,有天晚上做梦我梦到他坐在一张桌子前,不熟练的点香烟。有次我甚至梦到他在便利店门口摸我湿湿的刘海,然后捧住我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请不要嘲笑我只一眼就忘不了一个人,有时候心就是莫名其妙会跟着别人跑掉。就像那个晚上的雨一样莫名其妙。
南京的天气断崖式的变化,前几天我还在穿外套,今天只穿一件衬衫也觉得有点热。从早八到晚九上了一天课,且昨天晚上熬到四点把ddl赶完,我脑子堵塞的无法转动了。回寝室背完了单词就准备睡觉,我想尽量在大二把六级过掉,时间也只剩一个月多,所以最近把学英语当作头等大事。忙碌的现实世界填充我的一切,没过多久我就已经很少会想起他。
上床前凑到对床哪里边看她刷微博边刷牙,刷牙漫长又无聊,机械式的一切行动我都必须一心两用才能进行。我的眼神发散的看着她的iPad,在她手指刷刷的滑动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激灵,手猛地摁在屏幕上。她被我吓了一跳,见我死死盯着那条微博便笑了,嘲笑我入世俗了,问我是不是迷恋了网络帅哥。我没工夫理她,点进那个人主页,那天雨夜在火光下闪着泪光的眼睛和脸和此时照片里站在阳光下笑的灿烂的脸重合了。
我记下他的id:林lin。把iPad还给对床,迅速洗漱完爬上床下载了一个微博,注册了一个叫“诤不是正”的id,搜索到“林lin”开始翻看。舍友还在下面喊,说我看帅哥看懵了。我求她闭嘴,但我现在确实有点懵,我知道他很吸引人,但没想过他这么吸引人,几十万的粉丝量让我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有壁。怪不得如此抗拒向我展开他的事情,怪不得那么警惕我的靠近。
原本困倦的我现在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窝在被子里一口气看完了他所有微博。在海边的,和朋友聚会的,戴眼镜的,穿睡衣的......一个更加鲜活的生动的他在我面前展开,我窥视的欲望大大得到满足,我几乎兴奋的颤抖,我终于知道那天他为什么说自己是精灵猎手,因为他是狂热的蝴蝶爱好者,在他的微博里我见到了上百只不同样子的蝴蝶,不管是静静被框在相框里的,还是鲜活的飞舞的,在他的镜头里都美的惊心动魄,都是被他诊视的宝物。
他发微博的频率不高,最早的一条15年到现在两年时间只有不到两百条微博,几乎每一条都是极其丰富的九宫格,看起来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种不爱哭的人。其中有一条很突兀的,4月5日的微博,我和他遇见的那晚,一包已经抽完了的万宝路空盒子。我点开评论,下面都在问他什么意思。他一条都没回。
我心又久违的跳动起来。
猜测那天被雨水打乱的不止我一个人。
抓着手机思考良久,我还是没有按下关注,看他最新的一条微博,他现在在没有信号的深山老林里野采,感觉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我关掉手机酝酿睡意,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又爬起来翻看他的微博,把那条截屏下来分发给我的几位朋友,收到了几条问号作为回馈。我觉得自己好笑,指责自己不该因为一条意味不明的微博而自以为是,于是掩耳盗铃的撤回说发错了。塞上耳机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再打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