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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言为定 如果你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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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花从冰山上下来,这一路走得很快。
雪狐缩在她胸口,偶尔探出头来嗅一嗅瓶口,确认那朵花还在后,便又安心地缩回去。
五日后,荻花再次站在了药王谷的谷口。
药香扑面而来,薄荷的清冽、甘松的醇厚、白芷的辛香,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气息,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柔软的大网,将她疲惫不堪的身躯兜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穿过青石小径,走过层层叠叠的药田,越过那片紫竹林子,竹舍的轮廓渐渐从竹叶间透了出来。
楚承陀此时站在院中。
他正在翻晾竹筛上的草药。
楚承陀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来,他在看见荻花的那一瞬,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荻花先前的那一身青裙成了烂布条,火鼠裘千疮百孔,她的右臂紧紧护着怀里,那个白玉瓶的瓶口从她指缝间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楚承陀放下竹筛,快步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的脸颊,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荻花跟着他走进竹舍。
楚承陀搬了一把竹椅放在向阳的地方,又进屋取了一只陶盆,盆里盛着温水,水上漂着几片薄荷叶和金银花。
他把陶盆放在竹椅旁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叠好,搁在盆沿上。
他道:“先把手泡一泡。”
荻花把怀里的白玉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推到楚承陀面前。
“我拿到雪狐兰了。”
楚承陀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拿起来,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瓶口飘出一缕极淡的幽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雪狐流血了?”
荻花点了点头。
楚承陀没有追问,只是将瓶塞重新盖好,放在桌上。
随后,他转过身,蹲了下来,帮荻花擦了擦手。
荻花愣了一下。
温水漫过她冰凉的指尖,薄荷和金银花的香气随着水汽蒸腾上来,一点一点地把寒意挤出去。
楚承陀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用棉布蘸了温水,沿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他的动作很轻,棉布从她的指腹滑到指根,再从指根回到指尖,一遍又一遍。
荻花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此时,雪狐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竹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看他们,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泡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楚承陀将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棉布轻轻擦干。
楚承陀洗净了手,拿起那只白玉瓶,而后走进屋后的作坊。
荻花坐在竹椅上,听见作坊里传来的声响。
雪狐从扶手上跳下来,趴在荻花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荻花靠在椅背上,闻着药香,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散去。
*
两个时辰后,楚承陀从作坊里出来了。
他的额上沁着一层细汗,灰白色的短褐上沾了几片草药碎屑,指腹上多了一道被石臼边缘划破的细小伤口。
他走到荻花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药丸。
那颗药丸只有龙眼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像是把雪狐兰的花朵整个凝缩成了这一小团。
凑近一闻,奇怪的是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极淡极清的幽香,像冰山上吹下来的风。
“三日之内服下。”楚承陀将药丸放进一只小瓷瓶里,递给她,“用温水送服,服药后十二个时辰内不能沾荤腥,不能吹冷风。”
荻花接过瓷瓶,小心地揣进怀里。
她低头想了想,用右手伸进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来。
荻花身上只剩下最后一块灵石。
灵石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灰色,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她将灵石放在桌上,推到楚承陀面前。
“诊金和药钱,还有那件火鼠裘,被我穿烂了,赔不起,这块灵石应该够了。”
楚承陀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灵石。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灵石。
荻花以为他会收下,毕竟药王谷虽然清幽,但楚承陀终归是凡人,灵石对他的用处不言而喻。
然而楚承陀却将灵石放回到了桌上。
“我不要这个。”他道。
荻花皱了皱眉,她不太理解“不要”的意思。
在她的认知里,一物换一物,天经地义。
他给了她火鼠裘、回阳丹,帮她制了药丸,她理应用足够珍贵的东西来偿还。
“灵石不够?”她问,可是她身上实在是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不是不够。”楚承陀道,“灵石我不要,如果你一定要还,就欠我一个人情吧。”
荻花想了想。
人情这个词她知道。
你欠了别人的好,以后要在别的地方还回去。
这是一个约定,比灵石更重,因为它没有价码,没有期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兑现。
“什么样的人情?”
楚承陀沉默了片刻。
竹舍外面,风穿过紫竹林,竹竿相撞,发出清脆空洞的响声。
良久,他轻声道:“一个愿望,日后若我有求于你,你替我做一件事,不管什么事。”
荻花看着他的眼睛,她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好,一个愿望。”
楚承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来。
荻花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掌心里。
楚承陀握住了她的手。
他握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松开。
“一言为定。”
荻花把手收回来,雪狐在竹椅上翻了个身,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尾巴尖却愉快地卷了卷。
荻花站起身来,将桌上的灵石收进怀里,又把那只装着药丸的小瓷瓶贴身放好。
她朝楚承陀微微颔首:“多谢楚谷主,荻花该走了。”
楚承陀没有挽留,他站在竹舍门口,看着她走出院子,穿过紫竹林,沿着青石小径朝谷口走去。
她的背影在药田间越来越小,青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雪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朝谷口的方向张望。
楚承陀站在门口,一直望着,直到那个青色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药田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方才握过荻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把手握紧,收回了袖中。
院中的竹筛上,晾着的草药被风吹得翻了个身,远处的溪水哗哗地流着,墨紫色的睡莲在碧色的水面上静静地展开。
楚承陀转身走进竹舍,坐在荻花方才坐过的那把竹椅上,他轻笑一声。
“荻花,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