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溪云一中，200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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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蹊后半夜没有再做噩梦。
早上起来，他把整个院子的草都除掉、踩实，家里才显得利落了一些。上午十点钟那辆唯一的大巴车会经过村口的柏油路，成蹊需要搭乘这辆车去溪云一高报道。
溪云一高是一所全封闭的寄宿制高中，两周休一天半，休假的那个周六上午有半天课，周日晚上七点钟学生们就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成蹊回来的这两天虽说是周末，却没有赶上要休假的周末，所以他想着去学校报道还是尽早的好。
于婶儿还想叫他去吃饭，但成蹊以怕错过大巴车为由拒绝了，和于婶儿道了别，就走去村口搭上车走了。
从桐花村到县里要一个多小时，下了车之后还要步行一段时间，成蹊到溪云一高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门卫大叔见他背着包又提着行李，直接问了一句：“李成蹊？”
与其说是确认信息，不如说是走个过场。
成蹊点点头，大叔边翻着手机拨打电话边说，“你等会儿哈——”
“喂！老杨！分到你们班的那个外回生过来了——哎对，李成蹊！就钟喻家孩子嘛——好！”
“谢谢老师。”成蹊礼貌地道谢。
“噫！我可不是老师，”门卫大叔有些不好意思，“你进里边儿等，你们班主任马上过来，两分钟。”说着按下遥控，打开了自动门，还给成蹊搬了个椅子，简单地给他介绍了学校的情况。
溪云一高的教学楼都是风格统一的灰白相间的建筑，极为简约冷峻，有一些压抑。学校的正中央是一个广场，广场上飘着国旗，实验楼和图书馆紧随其后，相对而立，教学楼则在学校西边，离门口有一段距离，中间隔了一条绿化带，这样学生上课的时候就不会受到马路上噪音的影响，而学生宿舍楼则是在教学楼的后面，位于学校最深处，与教学楼之间隔了一片小树林。
杨老师很快就过来了，但却不是从教学楼那边的路过来的，而是穿过广场一路小跑过来的。他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好像还有些秃顶。
“李成蹊？”杨国华在大老远就开始喊成蹊的名字。
“杨老师好！”成蹊慌忙和门卫大叔打了声招呼就迎着杨国华快步走过去了。
“哎呀，你和你妈妈真像！”杨国华笑眯眯地说，仿佛在回忆十几年前的时光，“你妈妈高三的时候也在我班里，学习可厉害了，回回考试都是第一。”随后他又看了看成蹊的行李箱，问，“东西沉吗？我给你拿一个。”
成蹊再三推脱，说自己能拿得了，杨国华才作罢。
“咱先去宿舍，把行李放那儿。”说着，杨国华就带着成蹊沿着教学楼旁边的小路走，边走边问问题：
“啥时候回来的？从大城市到咱这儿还习惯不？”
“听说你功课很不错哩！想报考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
……
四月虽然还没有到夏天，但正午的阳光已经显现出一些灼热的威力，杨国华光滑的头顶泛着油光，在阳光下异常扎眼，成蹊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盯着看，只能一边答话一边四处张望。
教学楼这边好像没有什么人，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按理说十二点刚好是上午的课程结束的时间，学生应该都会出来吃饭，应该有人走动呀……
“教学楼怎么都没有人呢？”
“高三学生现在在实验楼上课，”杨国华回答，“高考我们学校也要设考场嘛，提前准备一下。”
怪不得刚刚杨老师从广场那边过来的。成蹊这么想着，又抬起头看了一下四周，突然他发现前方远离路边的教学楼顶上有个女孩子，直挺挺地从楼顶跳了下来！
“嘭”的一声闷响，成蹊甚至来不及回头，就猛地抓住杨国华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杨老师，你看没看到，那边有个女生跳楼了……”
“跳楼？！！！”杨国华发出尖锐爆鸣，“哪儿呢？！”
“就那——”成蹊右手指着方向回头看杨国华，声音戛然而止。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变瘦了，甚至还长出了一头浓密的黑发，更诡异的是，这个惊慌失措的老师，顶着一张年轻人的脸。
“嘶……”成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他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闭上眼睛使劲儿甩了甩脑袋。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年轻的杨国华十分关切地问。
“我没事。”
“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那边看看！”杨国华满头大汗，焦急万分地朝成蹊指的教学楼跑过去了。
成蹊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景色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变样了，教学楼显得更旧，校园里的树稀稀拉拉的，也没有刚进来的时候高。
如果不是幻觉，总不可能是穿越了吧！
杨国华过了好久才回来。
“你确实看见有学生跳楼了吗？我去那边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啊！”
“可能是我看错了……”成蹊变得不自信起来。
“没事，没学生出事就好。”年轻的杨国华擦了擦一脑门的汗，但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拿出手机给级主任打电话，叮嘱各班点一下人数，看有没有缺人少人。
而成蹊看着他拿出的诺基亚迷你按键机陷入了绝望。因为一高严禁学生带手机，成蹊干脆就把手机放家里了，根本没带在身上，此时竟没有一个参照物能给他2024年的实感。
2024年还会有当老师的用诺基亚砖头吗？门卫大爷用的都是智能机。
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癫了？
“杨老师，今年是哪一年？”看到杨国华挂电话后，成蹊认命般地问道。
“2006年啊！你这孩子是不是学习学傻了……大城市学业压力很大吧？”杨国华叹了一口气，拍拍成蹊的肩膀，“高考是很重要，但也得注意劳逸结合！”
2006年！
成蹊突然想起昨天的照片，妈妈毕业那年就是2006年！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这里能看到十八岁的妈妈？
妈妈高三时候的班主任也是杨国华……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实在过于炸裂，成蹊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他甚至不敢接着问杨国华是否认识钟喻，万一杨国华说不认识呢？万一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呢？
而杨国华却对成蹊的情绪浑然不觉，先是带着成蹊去宿舍放行李，又带着成蹊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告诉他在哪里吃饭，在哪里打热水，在哪里买日常用的东西，又简单说了一下校规，最后才去了实验楼的临时教室。
实验楼共七层，而高三一班在第五层。
成蹊的心里就像被一只大手仅仅攥着一样，每上去一层，那只手的力度就会更紧一分。他好像完全失去了双腿的知觉，只是机械地走着，最后杨国华停下的时候，他差点撞上去。
“这里就是咱们教室了，”杨国华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是午休时间，你悄悄进去，不要打扰大家休息。”
“好。”
成蹊根本无心听杨国华究竟说了什么，目光先双脚一步闯进了教室，从第一排粗略地扫向最后一排，想找一找班级里是否真的有钟喻。
虽然教室里大多数同学都在趴着休息，虽然他并不曾见过妈妈十几岁时的样子……但他知道，哪怕只是背影，他也一眼就能瞬间认出来。
可结果却让他很失望，教室里有四十多个人，里面没有钟喻。
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力气、精气神儿都瞬间没有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进教室，坐在了教室里唯一的空位上，趴在实验桌上，把头埋进双臂中。
“两点二十了啊，马上上课啦！收作业啦！谁的数学作业还没交？赶紧的啦！”
李成蹊是被一个女同学的催促叫起来的，他抬起头，看到的先是一沓厚厚的作业本，堆得老高，挡住了声音主人的半张脸，作业本后面露出一双疲惫的黑眼圈。
“呃，我中午才到，不知道有数学作业……”成蹊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哦，我知道，你是那个外回生，没事儿，你作业从明天再交。”女同学对成蹊说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轻柔，却不料说完后突然提高了音量，态度一个大转弯，对着成蹊的同桌厉声呵斥：“李晓晓！你是不是又没写数学作业？你都连着一星期没有交作业了！”
等等——谁？
李晓晓？
那个站在妈妈身边拍合照的女生？
那个给妈妈写了无数封信的女生？
成蹊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自己的同桌。
只见李晓晓眯着眼睛艰难的从桌子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有气无力地说：“我根本就不会做啊……数学课代表，能不能找一本给我抄抄？”
“不行！”数学课代表严词拒绝。
“那我怎么能交上去嘛！我又不会做……”
“我不管，我可以推迟到第三节课课间去给数学老师交作业，你至少把今天的作业补上！”没有再听林晓晓的抱怨，干脆利落地到下一排收作业去了。
“你从刚才就一直张着大嘴瞪我，怎么，我脸上睡出印子了？”林晓晓发现了成蹊在看他，回头讽刺了他一句。
“呃……没有没有……”成蹊慌忙地否认。
他之所以这么吃惊，不只是因为林晓晓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刚刚他在教学楼那边看到的跳楼的女学生，也是这样一头栗色的头发，也穿着一件豆绿色的外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溪云一中，200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