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从无名》骑车出门打酱油

33、明白

　　顾清河一路下行，很快就遇到了一座八角亭。
　　亭子的地上铺着竹子制的凉席，凉席上躺着位醉醺醺的女子，女子白色的长发铺在地上，和散乱的白袍混在一起，宛如一滩快要融化的白雪。
　　桑落睁开眼，赤红的双眸中倒映出了顾清河的影子。
　　“……”顾清河正欲行礼，却发现对方竟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身侧，一双红眸正在极近的地方注视着自己。
　　“你有两个选择。”桑落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顾清河的下巴，千丝白发被风吹起，“若只是担心陆千的安危，那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但若是你选择走下去，去石屋，我们会告诉你包括陆千和陆白燕在内的所有真相。但同时，你也再不能独善其身，你必须参与我们的计划，杀死魔尊陆平山。最坏的情况下，你会变得众叛亲离，无法死得其所。”
　　顾清河眨了下眼。亭外的树叶簌簌响动，清风摇动着他身上的树影。但是他本人依旧挺直地站着，风吹草动，他不动如松，浅棕色的双眸凝视着对方，语气不轻不重：
　　“我5岁入门时，掌门师尊便告诉我，我是青云门近百年来不世出的天才。当时她也给了我两个选择，是为自己，一心修炼，有朝一日得道飞升，还是为世人，除魔卫道，守天下大义，为此而修炼提升。而我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
　　顾清河扬起头，双眸明亮：“对于我来说，两者是一样的。”
　　桑落眨了眨眼，睫毛微颤。
　　“现在我还是会这么说。”顾清河说到，“我想要陆千和陆白燕平安，和参与你们的计划，这两者应该没什么区别。陆千必定会成为你们计划的一环，既然如此，我也会选择倾听你们所说的真相。”
　　“……若是听了却不打算帮我们，我们可能会杀了你。”
　　“若有违道心，宁死不屈。”顾清河笑到，“何况杀了我，整个正道都会是你们的敌人。”
　　又一阵清风吹过。
　　桑落收回挑拨顾清河的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光影交错，恍惚之间她又想起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
　　【若违我本心，宁死不屈。】
　　【你要夺我的舍啊，可以啊，那你能不能不要改名字，就叫桑落，这样等哪一天遇到我朋友，他们就能知道我死了。】
　　桑落深吸了一口气，一挥衣袖。地上的凉席哗啦啦地卷起又铺开，但这回铺开的长度是之前的几十倍——它顺着亭外的土路一路铺开，随即从竹席变成了石路。顾清河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亭外，眼前是刚铺好的石路，而桑落则又躺了回去，伸出一只手臂挥了挥，算是送行。
　　“走吧。石路的终点便是石屋。屋前有人在等你。”
　　顾清河朝桑落拱手鞠了一躬，随后沿着石路继续下行。
　　一路上景色没有什么改变。偶尔会遇到几棵树桩，经过辨认是昂贵的花刚树，大概是被砍去做法器了。
　　又过了一刻钟，顾清河终于看到了那座石屋。
　　全体都用石头垒起的方屋并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两米高的门洞，被垂至地面的暗红色门帘挡着。而门帘前站着一个手持折扇的青年，此刻背对着顾清河，大概就是正在等他的人。
　　这一回，顾清河还未有所动作，对方就一抖扇面，转过了身：
　　“顾师兄。”
　　顾清河一愣。对方应当是无名门的人，看修为和年龄皆在自己之上，为何喊他师兄？
　　对此柳致远似乎并不打算马上解释，而是撩起了石屋的门帘，似乎在邀请他一起进去。
　　“边走边说。”
　　顾清河跟他进了石屋，眼前一暗，又一亮。
　　在外看石屋体积并不大，进到里面才发现内部别有洞天。宽敞的屋子窗明几净，实心的床榻上是松软的床垫和平铺整齐的被褥，桌子和桌上的书架是固定在一起的，是顾清河没见过的样式——桌上的灯形状也很奇怪，看起来不像是真气驱动的样子，却也没有放烛火灯油的地方。
　　“我找辉不笑借了一间屋子。在这里的谈话只有我们两人可以听到。”柳致远说到，“接下来我所说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我的世界里曾经发生过的，并且若不加以干涉也会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和魔尊有关吗？”
　　“……我们要杀死魔尊陆平山。”柳致远站在窗前，攥紧了手中的折扇，“否则，正道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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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千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傍晚了。他仍躺在石屋的石榻上，好像从未出去过一般。转过头，屋子里还是只有不笑师叔一个人。
　　陆千管他叫“不笑师叔”，是因为对方名叫辉不笑，而且也确实不怎么笑。辉不笑极少从石屋里出来，之前陆千跟顾清河说过的“家里蹲”，就是柳致远说出来用来形容辉不笑的。
　　“……不笑师叔。”
　　辉不笑转过头看了陆千一眼，点了点头，就又转回去了。
　　“……白燕出来了。顾清河来了。”陆千低着头说到，“我……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睡觉，什么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才好？”
　　“……做什么都好。”
　　“可是……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派不上用场。”陆千攥紧了衣襟下摆，“师尊让顾清河进来，还告诉了他真相，是不是因为我派不上用场，所以他才要找顾清河帮忙？”
　　“……帮忙的人越多越好。”
　　“可柳师叔也说过，天道命运知道的人越多，他就越危险，所以不能说太多。但是这回他却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顾清河了，说要让他加入师尊的计划。”
　　“……顾清河本来就要入局的。”
　　“但……但太早了，原先说的没有那么早的。”陆千揪着衣服攥了又攥，“我都没有……之前都没有把所有都告诉我……”
　　“……”
　　“……其实我不该活下来的。”陆千小声说到，“我活下来没有任何用啊。全交给白燕的话，或许就……”
　　“……你觉得没有用的人就不该活着吗？”
　　陆千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活着是不需要资格的。”
　　“……不需要吗？”
　　“不需要。”辉不笑笃定地说到，“好人可以活着，坏人也可以活着。优秀的人可以活着，不优秀的人也可以活着。”
　　“垃圾。人渣。恶棍。他们都可以活着。活着是不需要资格的。”
　　“……可是师尊他们不是要杀了魔尊吗？”
　　“因为如果陆平山活着，其他人就无法活着。”辉不笑说到，“陆平山认为其他人都没有活着的资格，你师尊他们是在替别人争活着的机会。”
　　“……我还是不懂。”
　　夕阳洒在辉不笑略有些驼背的身影上，将他打湿成黄昏的颜色。
　　“……那也没关系。”
　　“不懂也好，做不到也好，都没关系的，陆千。”
　　“你能活着，就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