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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春归 “可愿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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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人间的动荡之后,有好些年月,人们都沉浸在山河将倾的惶恐之中,但时间总是向前的,岁月总能在不经意间覆盖掉过往,人类的身体出于对自身的保护也会将那场灾难忘却,你看,雪水笑容,新芽又将抽枝,春景再次降临人间。
我们的琮荑仙使自那日雪地归来后内心就揣揣不安,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两人关系就这样生分了。但不论是作为仙使的他还是作为徒弟的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嘴巴像锯了口的葫芦,闷得慌。
除了重逢那天林尘渊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对他寸步不离,后来缓过劲头就把他晾在了一旁,两人就这样谁也不理谁地在安远城住下了——住的还是两间房。
一日,趁林尘渊出门,沈时节偷偷开了个阵法来到京城找庄颂,虽说还是红墙绿瓦的宫墙,但现在的京城对比几年前的腥风血雨来说,早已安稳许多,新皇登基后拔除了藏匿于院墙内的蝇营狗苟之辈,清新的空气终于在京城流动,科举新士也意气风发,誓要在官宦之途上做出很高的建树。
“庄叔。”沈时节没有直接下拜帖,而是越过宫墙直奔庄颂所在的钦天监——他本就是偷偷来的,再声势浩大地下拜帖引人前来,林尘渊那边就更不好交代了。
“琮荑仙使。”庄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庄叔这番折煞我也,”沈时节抬起庄颂的手,“千年前我与尘渊二人就从上天庭脱离,自那时起就没了什么琮荑和珩芜了,还是叫名字来得自在些,那些劳什子繁文缛节就别了,不自在。”
庄颂跟着林尘渊百年有余,虽说他也修习了些占星之术,可凡人之躯再怎么修炼,也终有尽头,如今的他按常人寿数来算,也该到了垂暮之际。
“那时节今日找来我这,是有些什么事了?”
沈时节抿了抿嘴唇,不知该如何说,庄颂也不催他,只是转身吩咐下人摆上茶具。
一杯热茶被推到沈时节眼前,他叹了口气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小口,开口说道:“那日未与尘渊打招呼就那样消失了些许日子,这次回来,他自当是有些气的,从前在上天庭之时也是这般,但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可如今我不愿再那样畏手畏脚,却不知如何开口。”
庄颂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下:“我与尘渊相识也有百余年,说实话,除了我和林霜能与他有来往,还从未见过有人能陪着他这么久。”
“虽说他看上去温和且平易近人,但只有真正和他打过交道后才会发现他是一个将所有人都屏蔽在外的人,我从未想过有谁能够真正与他并肩,但你出现了。”
沈时节看向窗外,京城此时还有些寒冷,院里的的枝桠还并没有抽条显得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我大概明白了,我那时的不告而别意味着什么了。”沈时节有些出神。庄颂只知道他们二人分开过一次,但他却是心知肚明,他抛下了对方两次。
沈时节忽然想到宣武三十年林尘渊孤身一人面对应颂,那一次自己痛得几乎肝肠寸断,难以想象林尘渊经历了两次这样的离别。
“能明白就好,我也不愿你们两个人能有什么误会,毕竟我也不想再看到他孑然一身行走在这世上了。”
“庄叔我先走了,免得他着急。”
“去吧,记得多来看看我这老头子啊。”
甫一到家,沈时节就看到林尘渊坐在窗前静静的饮茶,他看了一眼沈时节,放下茶杯道:“回来了?”
“嗯,”沈时节乖乖地回答道,低着头局促地站在一旁。
沈时节的这个小动作取悦了林尘渊,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水:“坐啊,干站着做什么。”
沈时节只好坐下,他在庄颂那里已经喝了很多茶水了,林尘渊又往他的茶盏里添上了一杯,没办法,他只能接着继续喝茶。
“去哪了,嗯?”林尘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一出门你就往外面跑,真叫我好生伤心。”
“我......没有......我......只是去找庄叔而已。”沈时节局促地说道。
“去找庄叔啊,”林尘渊非常理解的一点头,突然凑近沈时节,“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沈时节低头不语,林尘渊也没催他,只是静静退回原来的位置上喝茶。
“对不起......”
“你......”
两人同时出声,林尘渊顿了下,示意他先说。
沈时节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庄叔和我说了一些,为自己也想了很多,我不应该那么自私的,什么都不和你说,径自做着为你好的决定,没考虑过你会怎么想。”
“时节,”林尘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其实我没什么立场来说教你,宣武那年我也武断过一次,让你承受那样的痛苦,我只希望我们两个以后不要再有隐瞒了,一个人的滋味真的不太好受。”
“嗯,我知道,独留你守着人间两次,痛么?”沈时节自虐一般,他看着林尘渊的眼睛,自己眼里慢慢爬上了血丝。
林尘渊笑了下,示意他过来,沈时节听话地走了过去,被他揽在怀里亲了一口:“说不痛,你会信吗?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沈时节当然也想翻篇,但苍白的语言没办法抹平他心里的结,此刻他在对方的怀里,不由得他捧着对方的脸,闭上眼就这么吻了上去,分别后的苦痛与近几日的郁闷都消散在这个难舍难分的吻里。
唇舌分开时拉出一条极细的银丝又被林尘渊抹去,沈时节趴在他的胸前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刚刚被你打断了,我想问你,想去江南吗?”林尘渊问道,他的呼吸同样有些不稳,但话语间饱含笑意。
“去。”
江南此时,正值回春。所有人脱下了御寒的冬衣,农家们扛着锄头牵着水牛将要去开田,今年能否有个好收成,很大的因素就在于田地是否开的好。
他们回到了霜城,这辈子初遇的地方。原先的死城此刻也慢慢恢复了生机,原先逃离的人们再次回到家园,残垣断壁之上又建新城。
护城河边种满了杨树,风吹过隙,迎客桥上便落满了杨花。
“你遇到我时,我是怎样的?”沈时节问他。
“嗯......小小一只窝在柴火堆里呜呜咽咽的,”林尘渊回忆着,突然脸上洋溢起一抹笑,“死了那么多人的空城居然还一只小野猫在挣扎,那时候觉得你与我有缘吧,就把你抱了回来,偏生这只猫儿不老实,刚见面就抓着我的手咬,拽都拽不开。”
沈时节微微红了脸偏过头去:“小孩子谁分得清好坏,而且过后你也没少折腾我。”
林尘渊作伤心状控诉道:“我何时折腾过你了,你这话说的我可要被伤透了心了。”
沈时节语塞,心知自己说不过他,便不再看他自个儿往迎客桥走去。
街边早早的摆起了小摊,姑娘家的挽着手儿穿行其间,挑选着适合自己的胭脂水彩,小孩们攥着手里的风车奔跑在大街小巷里,任凭家长怎么叮嘱,玩乐的心思总要占上风。
沈时节刚踏步桥上,便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回首一看,林尘渊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在漫天的花雨之下歪了下头,询问他:“可愿与我桥上走,满树杨花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