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心》江玉燮

5、第5章 亲一口

　　“但是，不管你怎么样，只要有我……”溥无尘想了想，既然把人都带下山了，就凭苏玲珑现在的状态，逃出他的掌心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干脆自报姓名，“只要有我溥无尘在，你苏玲珑就不许死！”

　　苏玲珑冷笑，这个人与自己不过见过两次面，现在这副好像很了解她的模样，还头头是道地分析自己，真是自大，忽然，从溥无尘喋喋不休的话里，她意识到什么。

　　这个人是怎么进入自己的识海的？

　　难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是自己向他求救？

　　苏玲珑凝下脸，闭眼回忆，回忆在识海里自己奄奄一息时的画面。

　　像是被什么击中，苏玲珑猛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溥无尘。

　　溥无尘抱手靠在床边，对上苏玲珑双目，好整以暇地勾唇道：“怎么，想起来了？想起来是怎么抓住我不让我走的了，嗯？”

　　苏玲珑没有记起溥无尘说的，她只是想起了自己在识海里奄奄一息时，感觉到身旁有人的气息，身体下意识地向他人靠近是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

　　而事实是，溥无尘在慎独洞寻到苏玲珑的时候，见苏玲珑在角落里缩作一团，是他主动前探看苏玲珑有没有事，而苏玲珑也许是太冷了，察觉到温暖的温度便不由自主地朝溥无尘的身体靠了过去。

　　溥无尘从小和市井里的魑魅魍魉之流厮混，什么邪门歪道他没学过。趁修徒虚弱之际溜入人家的识海，对他来说那再轻而易举了。

　　当时见苏玲珑朝自己靠过来，虽未求救，但差不多也是那个意思，于是略施歪道，这不就把人救出来了吗。

　　溥无尘深知若让苏玲珑清楚当时情形，她势必一头扎进宁安死勿苟生的死胡同里去，还不如趁势编些瞎话，让苏玲珑相信她求生之念大于求死，也好彻底断了她的弃生之心。

　　溥无尘混淆视听的话显然奏效了。

　　苏玲珑当真以为自己当时向溥无尘的靠近是在向溥无尘求救，也是因为自己的求救，溥无尘才得以进入了自己的识海。

　　苏玲珑自嘲般地嗤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对自己的厌弃和鄙夷。

　　既然是自己求活，又何必要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凛然赴死的模样。

　　在识海里，苏玲珑以为自己已经彻悟，看破了生死，也放下了对生的执念。

　　然而天雷迟迟未降临。

　　那时她以为，所谓了然得道，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就算放弃了生命，也无法超脱。她永远都回不了家。

　　而现在，溥无尘的话让自己明白，不是修了然道无用，是她无用。

　　苏玲珑捂住自己的眼睛，垂下头，心头万千酸涩。

　　在这个世界里所经历的，数不清的寒凉和孤寂，看不尽的偏袒和私心，压不住的委屈和不甘，悉数化为指尖滚烫的热泪，倾泻而出。

　　她以为她很努力了。她以为这一次就可以离开了。

　　可是不行。

　　总是不行。

　　不管她怎么做都是不行。

　　什么是了然，到底怎样才能逃离这个陌生又糟糕的世界，回到自己原来的家去？

　　除了哭泣之外，苏玲珑不知道自己接下去的路要怎么走。

　　回到清辉宗吗？

　　现在回清辉宗，恐怕是比死了还难受，肯定不能回去。

　　苏玲珑抬手抹掉眼泪，良久，终于向溥无尘开口：“你，是如何救得我？”

　　“啊！谢天谢地，你可算是问这个问题了！”溥无尘从刚刚到现在就一直在担心苏玲珑不信他的话，现在好了，她既问出自己是如何救她这件事，就说明对方已经接受了她确确实实是被自己救了这个事实，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在想不开了。

　　溥无尘笑嘻嘻的：“我还生怕你当真狼心狗肺，要一直这样一个好脸都不给地对待一个把命都快全部给你了的救命恩人呢。”

　　什么？

　　“怎么，你不信我？”

　　“那你自己摸摸看。”溥无尘抓住苏玲珑的手，按在自己左心口上，“嗯，你摸，看看我还有多少命可活？”

　　苏玲珑偏开头，脸颊有些发热，她从未碰过别人的胸膛，不知此刻该做何反应。

　　只见苏玲珑指尖蜷曲，缩回手的气力在溥无尘面前不堪一击。

　　苏玲珑的脸更热了。

　　原本以为掌心处会传来心脏温暖而又有力的跳动，然而却没有。

　　手掌碰到的仿佛是一个空空的躯壳，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苏玲珑不可置信地看向溥无尘：“你的心跳去哪了？”

　　溥无尘挑了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没有心跳命不久矣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嗯，所以你这个清辉宗修道已久的弟子说说看，我还能活多久？”

　　对于从未修习过道法的寻常人来说，没有心跳意味着没命，而溥无尘虽未在正道门下修习过，但显然有些底子，身上有灵气聚集，像他这样的半吊子水平，没有心跳，最多活不过三天。

　　苏玲珑难以相信，掌心一遍又一遍压在溥无尘心口上，企图探查到溥无尘的心跳。

　　溥无尘被苏玲珑折腾得心口痒痒的，只好重新捉住苏玲珑的手腕，无奈：“苏玲珑，我是问你我还能活多久，不是让你一直摸我。”

　　苏玲珑连忙抽回手，被溥无尘的话激得脸上已然染上了明显的红晕。

　　“没有心跳，你活不了几天。”苏玲珑回答，心下突然愧疚起来。

　　自己醒来后只顾一心求死，从未想过自己是怎么从识海中离开，带自己离开的人会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苏玲珑难以相信这个拢共只同她见过两面人，居然为了救自己连命都可以不要。

　　清辉宗有一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禁术。

　　修道士与将死之人结下生死契，在结下死契后的七天内，修道士必须得服下死蚕蛹。

　　死蚕蛹会在修道士体内会不断吸食修道士的血灵，直到修道士成为一个空壳后，破体而出，钻入将死之人的身体里，使其重获新生。

　　然而此法凶险难测，听说曾经清辉宗的枯壤长老在施展术法救妻子时时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蚕蛹从他身体出来后死了。结果是夫人没有救成，自己也成了一副空壳，至今还躺在清辉宗的地下石棺里。

　　从那之后，生死契和死蚕蛹便在清辉宗内被禁止。

　　如果真是眼前这个人用命救了自己，那她就用这禁术再把命还给他好了。

　　苏玲珑平生最不喜欢欠别人。

　　“苏玲珑，你想什么呢？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

　　溥无尘看着苏玲珑盘起双腿，闭目运起气来，不知要做什么。

　　“欸，苏玲珑，你别想不开又要自行了断啊！”

　　溥无尘实在摸不清楚苏玲珑到底想什么，刚上前想打断她，不料苏玲珑突然睁开眼睛，泛红还未消退的眼眶里充满了愤怒。

　　她盯着溥无尘，抑制不住地大吼：“你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苏玲珑红着双眼，眼眶中掉下一滴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会没命的！”

　　吾以心发誓，自愿放弃从此以后所有的光明与坦途，祝愿她的识海不再充满风雪，祝愿她自洽圆满，得以了然成道。

　　那是残忍而又恶毒的祝愿咒。施咒者以虔诚之态献出心脏，将自身福泽赐予受咒者，受咒者不得拒绝。

　　溥无尘给苏玲珑种下了祝愿咒。

　　他为什么没有心跳了，因为他把自己的心留在了苏玲珑识海里！

　　那真挚的祝愿产生的咒力实在太大，大到温暖了苏玲珑整个识海，大到她不可控制地热泪盈眶。

　　祝愿咒无解。

　　因为能施下祝愿咒的施咒者首先需要有一颗纯洁无暇的心，其次，他必须无条件地愿意将自己的心献出来。

　　施咒过程但凡施咒者有一丝后悔或犹豫，咒法就会失效。

　　一旦施咒完成，施咒者的心会化为咒术的力量，连同美好的成全一起，庇佑着受咒者的生命，坚不可摧。

　　祝愿咒是踏入修真界的每一个修士必修的咒术，然而修真界上下一千年，有能力施咒者不过百人。

　　苏玲珑不明白溥无尘为什么要这样做。

　　溥无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向苏玲珑打包票，道：“你别哭了，我知道你在为我难过，但你完全没必要。”

　　他满脸自信，好像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中：“我可不是像你一样不惜命的人。我既然有办法救你，那自然也是有办法救我自己的，你放心好了。”

　　溥无尘在苏玲珑面前坐下，没皮没脸地笑着说道：“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能不能长命百岁得看你愿不愿意让我长命百岁了。”

　　“你是说，”苏玲珑吸了吸鼻子，问道，“祝愿咒有解？”

　　溥无尘犹抱琵琶半遮面，支支吾吾的，有些难为情：“让我活到长命百岁的办法肯定是有的，就是……不好说出来。”

　　苏玲珑着急道：“如何解？”

　　“祝愿咒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那是没法解的，可，”溥无尘缩着身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想让我活得长一点，得你心甘情愿亲我一口。”

　　苏玲珑一愣，有些生气：“我没有同你开玩笑！”

　　溥无尘委屈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溥无尘因为生得好看，如此扭捏作态，倒也不是很让人讨厌，苏玲珑犹豫片刻后，决定信溥无尘的话。

　　她倾身向前，唇瓣蜻蜓点水般碰到溥无尘右脸颊后迅速退开。

　　幸好暮色已然四合，屋子里光线昏暗，溥无尘看不清苏玲珑此刻绯红的双脸。

　　他仿佛触电一般弹开，捂着被苏玲珑亲过的右脸，张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心跳声重回胸腔，溥无尘感到眩晕，接连退后，扶着手边的桌面，冷静了好久。

　　她还真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