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心》江玉燮

4、第4章 醒来

　　到底是什么如此温暖？

　　风雪中，苏玲珑微微睁开双眼，眼前雪花漫天，落在她眼睫，火光被乌蒙蒙的天遮掩住，看不真切。

　　这里是苏玲珑的识海，怎么可能有人来？

　　可偏偏那火光在乌天之外越烧越炙，最后烧至天边，融化风雪，平息风暴，烈焰之中竟走出一人，朝苏玲珑这边走来。

　　他在苏玲珑身边停下脚步，发出原来如此的恍悟：“我说你怎么怎么捂都捂不热，原来你的识海里都是风雪！”

　　这个人是谁？

　　眼前人影交叠，苏玲珑看不真切，她抬手想抹去眼睫上停落的冰结，被溥无尘误以为是想麻烦自己把人家拉起来，于是溥无尘顺势拉起苏玲珑，看见苏玲珑站稳后又好心地提醒道：“苏玲珑，你得赶紧醒过来了，你都不知道你现在肉身有多冷，如果你不想被冻死的话，我现在带你出去。”

　　溥无尘奉着“不拒绝就是接受”的处世之道见苏玲珑没有拒绝自己的提议，拉起苏玲珑的手就要往自己来路的方向走。

　　苏玲珑被溥无尘带着走了一会，突然甩开了他的手。

　　他是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溥无尘走在前头，察觉自己的手被苏玲珑甩开，回过头去，见苏玲珑满脸的警惕。

　　“你是谁？滚出去。”

　　“你不记得我了吗？”溥无尘见苏玲珑全然不记得自己脸上有些失落，转念想了想，也确实，距上次与苏玲珑见那面之后，他们已经有六个月未见了，对方不记得他也实在是在正常不过了。

　　“我们在藏书阁里见过的，那天夜里。我叫水上漂，是冷柳长老新收的弟子。”溥无尘解释道。

　　藏书阁，水上漂，冷柳长老？

　　苏玲珑回想起六月前的那个深夜，那时确有一人私闯藏书阁，论相貌举止，眼前这个人确实与苏玲珑印象里那晚的人极其相似。

　　苏玲珑探过那时对方的境界，不过刚入本境，这样的人在清辉宗一抓一大把，算不得惊绝。苏玲珑还记得，他私闯藏书阁为的是寻破境之道。

　　即使天赋上佳，刚入本境便得了法门，但窥探他人识海的本事绝非天赋与机遇能够赐予，唯有日复一日，在磋磨中领悟。

　　苏玲珑心下叹悟，她以为自己入道以后便已无人能及，没想到现在却被清辉宗刚入门的一个弟子私闯识海，实在是可笑。

　　“想起来了？”溥无尘瞧苏玲珑不再像刚才那般警惕，知道苏玲珑是记起自己来了，高兴地说，“想起来了那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冻死人了！”

　　溥无尘自然地去捉苏玲珑的手，被苏玲珑躲开，溥无尘不解道：“怎么，你不走吗？”

　　苏玲珑撇开眼，没有回答溥无尘的话，转身往大雪深处走去。

　　“诶，苏玲珑你不想活了吗？”溥无尘追上前去，着急道，“都说了你的肉身在外头都快冷死了，你的心魂再呆在这里不出去，就永远都出不去啦！”

　　“不关你事的。滚。”

　　溥无尘被苏玲珑一句话噎在原地，他好心救苏玲珑的命，对方非但不感谢，还让自己滚？他是那种甘愿伸出热脸给人抽的人吗？不是！

　　“好好好，你自己都不管自己的死活，那我还瞎操什么心！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温暖的气焰随着溥无尘的离去渐渐消散，苏玲珑没有回头，即使苏玲珑最讨厌的就是寒冷，可她也不贪恋温暖。

　　与其离开识海出去靠上苍眷顾做一个废人，还不如在这里自生自灭，干净自在。

　　清静无为，看破放下，她这样不就叫清静无为，看破放下吗？

　　苏玲珑抬头看天，清静无为，看破放下，这样不就已经是清静无为，看破放下了吗，为什么还没有所谓的“天雷加身，得道升天”？

　　一片雪花停落在鼻尖，千万片雪花覆落在苏玲珑身上，它们似乎给出了答案——这还不够。

　　苏玲珑叹息，刚想盘腿坐下，整个身体像是掉进火炉一般，瞬间灼热得发疼，她在溥无尘怀里大呼：“你做什么!”

　　“是你自己让我救你，现在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就算你不管你自己的死活我也管到底了！”

　　溥无尘借着高大的身形把苏玲珑紧箍在怀里，嘴里絮絮叨叨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同苏玲珑说话。

　　“其实想想，你的死活真的跟没关系，我不过从你手里拿了几本书，还给谁不是还……哎呀，算了算了，还是先把你救活再说！”

　　溥无尘把苏玲珑抱进怀里后才知道苏玲珑连心魂已经虚弱不堪，而且……

　　他突然停下步子，看着怀里颓然无力的人，溥无尘察觉到了，苏玲珑心魂里没有心丹！

　　没有心丹，心魂就算归入肉身，不久后也会消散寂灭，是活不长久的。

　　难怪不肯走，原来是走不了。

　　溥无尘抬头看乌蒙蒙的天空，突然来了一句：“苏玲珑，你相信风雪是有尽头的吗？”

　　溥无尘没有听到回答，顿了好一会，自顾自说道：“我相信是有的。”

　　“只要你一直走，一直走，不停歇地走，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因为到那时，你浑身都走热了，早就不再惧怕寒冷了。等到你不再惧怕寒冷的时候，风雪就会消止，那就是尽头。”

　　溥无尘带着苏玲珑走到自己来时那道光热的门前。

　　来的时候还没有，要离开的时候溥无尘看到门前赫然挂着的三个字——了然道。

　　他笑了笑，随即抱住苏玲珑踏入了门后的世界。

　　……

　　一片黑暗，溥无尘的声音盘旋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苏玲珑，你相信风雪是有尽头的吗？”

　　“我相信是有的。”

　　“只要你一直走，一直走，不停歇地走，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因为到那时，你浑身都走热了，早就不再惧怕寒冷了。等到你不再惧怕寒冷的时候，风雪就会消止，那就是尽头。”

　　“现在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算了算了，还是先把你救活再说！”

　　“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师父是哪位？咱们相互了解一下，以后相见就不用那么生分了！”

　　“我今早刚来，你恐怕是光顾着抄书，还没来得及认识呢。”

　　“我叫水上漂，是清辉宗刚收的弟子。”

　　“苏玲珑，你相信风雪是有尽头的吗？”

　　“我相信是有的。”

　　“等到你不再惧怕寒冷的时候，风雪就会消止，那就是尽头。”

　　溥无尘的声音把苏玲珑吵得脑袋都快炸开。

　　苏玲珑捂住耳朵，拼命想屏蔽掉这恼人的声音：“够了，你别说了！”

　　“别再说了！”

　　突然，白雪消失，苏玲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溥无尘的臂弯死死拥住，无法动弹。

　　苏玲珑推开溥无尘，被推开后的溥无尘仿佛逃离魔窟，双手撑在两侧，仰天叹息：“啊，苏玲珑你可终于醒了，你再不醒，你的救命恩人我就要被活活热死了！”

　　溥无尘抹掉满脸豆大的汗珠，结咒灭掉了身旁的柴火，因为担心苏玲珑才从识海中醒过来，因此他不敢用清凉术，只得忍住身体里火辣的热浪，徒劳地摇手扇风。

　　耳边溥无尘让人厌烦的声音在识海里也是这样喋喋不休，苏玲珑实在是听够了，她厌恶道：“闭嘴！”

　　溥无尘一愣，继而委屈起来：“苏玲珑，你，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是我溥……不对，是我水上漂救了你，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你居然刚被我救活就命令你的救命恩人我闭嘴，你，你真是太让人寒心了……”

　　溥无尘捧心作痛。

　　苏玲珑懒得理溥无尘，刚从风雪中出来，体内的寒意融入骨髓还未消散，止不住一阵一阵颤抖。

　　失了心丹，没有了通天本领，再无得道飞升的可能，苏玲珑也就永远失去了回家的机会。

　　眼下苏玲珑根本不关心溥无尘到底是如何把自己从识海里带出来，她只是觉得糟糕。

　　糟糕透了。

　　这样无能的自己，她不知道有什么理由继续活着。

　　不如长息在空无一人漫天的大雪里。

　　苏玲珑强撑着身体起身，气息虚弱，她伸手拦住上前的溥无尘：“你别过来，我要一个人呆一会。”

　　说着，拖着身体往慎独洞内走去。

　　溥无尘一眼就看透了苏玲珑的心思，那哪能成啊！他好不容易把人从死里救出来，怎么会准许这人再往死里走！那他抵押出去的命岂不是白瞎了！这亏谁吃谁有病！

　　溥无尘有些气恼，大步向前，二话不说，拽住苏玲珑的手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苏玲珑毫无防备，加上身体虚弱无力，跌入溥无尘的怀里时只剩下惊讶，毫无挣脱能力。

　　“你！”

　　溥无尘大步快走，脸色是气恼的，抱住苏玲珑的手也是不松的，他一句话不说，只是一路往山下走。

　　天色渐暗，溥无尘把苏玲珑带到山脚下一处屋舍，他把怀里的人放在床榻上，话音里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理所应当的责备：“你不该有那种念头的。”

　　什么？

　　“修了然道的人识海里居然全是风雪，可见你修这道修得十分痛苦。你选的道根本不适合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掉心丹被困在自己的识海里，但我能进入你的识海，还能把你带出来，这就说明了一点，你想活，而且是很想很想的那种。”

　　“苏玲珑，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时在藏书阁的时候我还没有细想，现在看来，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了。”

　　“是自相矛盾。”

　　溥无尘细细分析道：“你被罚抄书，自己规规矩矩的，却容许弟子不顾规矩半夜潜入藏书阁。你明明看出来了我当时拿的书不对劲，却犹豫不加提醒。再看这次，我来寻你还书，找到你们清辉宗后山，明明是你自己在地上缩成一团，让我救你，可把你救活你又反悔。”

　　“苏玲珑，你这个人真的是，又奇怪又爱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