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心》江玉燮

3、第3章 后山

　　不至时节后山并无落叶可扫，苏玲珑一人在慎独洞内思过。

　　第四日，方雪来洞前寻苏玲珑。

　　洞外传来一阵细簌的脚步声，但很快停住，苏玲珑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等到旭日初升，春日的阳光斜照至洞外，方雪的身影正巧映照在洞口。

　　春风拂过，扬起方雪腰间玉兰花味香囊处垂下的流苏，她终于忍不住，一个转身，像只受了委屈的云雀，在洞口喳喳地抱怨起来：

　　“玲珑姐！你明明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让我进来你在生我的气吗我那天晚上真的不是故意不来给你送饭的！我当时被师父叫住，他整整关了我三天！”

　　说着跑到苏玲珑打坐的石台旁委屈巴巴地摇着她的胳膊祈求道：“玲珑姐，求求你了，别生我的气啦。”

　　“玲珑姐，我要跟你说件事，你听完后一定不会再生我的气了！”方雪扬起稚嫩的脸自豪地说道，“我昨夜破境了！哼哼，我已经比幼凝姐姐厉害了！昨夜一破关，听见你因为藏书阁的事情被清风长老罚到后山，我便找到幼凝姐姐，狠狠把她教训了一顿。她估计现在还在床上趴着呢！”

　　“你破境是好事。”苏玲珑淡然说道，“不过你去找董幼凝麻烦做什么？这只会给你自己惹麻烦。”

　　方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撇头不屑道：“我会怕她给我找麻烦？哼，谁欺负玲珑姐你，我就不会让那个人好过！”

　　说完，又变为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整张脸上写满了“求表扬”三个字。

　　“玲珑姐你这下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

　　方雪把脸蹭到苏玲珑面前，像是小猫，苏玲珑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温柔地抚摸着方雪的脑袋：“我本就没有生你的气。只是爝火长老未必乐意你来后山。”

　　得偿所愿的方雪一脸满足，开心地一把抱住苏玲珑：“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什么时候都为我着想！”

　　好？她做得这些居然会被方雪称之为好，苏玲珑心中冷冷发笑，不过随手之间罢了。

　　举手间的一点点关护就能让怀里的姑娘为自己出头，不顾师父的反对和处罚来后山寻自己道歉……

　　苏玲珑冷冷地偏头望着怀里的姑娘，心中寒凉地想：看来，你还真是缺爱啊。

　　忽而，一道凌厉剑光在眼前闪过，苏玲珑捏指控咒，一股强大的气流迅速从指尖打出，本刺向方雪的飞剑被气流冲至石壁，飞剑与石壁相碰的那一刻，碎裂成沙。

　　方雪察觉到危险，一惊，立马松开苏玲珑，跳下石坐赶去洞口，手腕处佩戴的藤环化为银蛇般的长鞭牢牢抓在手心里。

　　苏玲珑眼神凛冽，从那飞剑中酝酿的剑气来看，出剑人显然起了杀心。

　　慎独洞外，董幼凝来势汹汹，察觉到她注入飞剑之中的剑气竟被人打碎无法收回，心中怒火烧得更烈了。

　　见方雪从洞内出来，董幼凝叫嚣道：“我看你破境后入游天界也什么本事！”

　　冷笑着，“还要一个身上带罚的人为你出头，真是笑话！”

　　方雪捏紧手中藤鞭，咬牙：“要不是你恶人先告状，玲珑姐姐会被清风长老罚到这里吗？”

　　董幼凝冷哼：“要不是你，我有机会找到她的麻烦吗？”

　　“你什么意思！”方雪被董幼凝的话激起，着急上前一步，“把话说清楚！”

　　董幼凝合指念咒，唤起身后风雾，风雾之中酿起一场剑雨，剑尖直指方雪，在阳光照射下耀眼非常。

　　倏忽间，滂沱剑雨朝方雪奔去，其中夹带着董幼凝恶狠狠的警告：“方雪，昨夜那一鞭，我要你拿命还！”

　　方雪挥鞭抵御，滂沱的剑雨在方雪的藤鞭面前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

　　董幼凝一直困于本境觉界久久不得晋升法门，昨日与方雪交手，就已经察觉出步入自境后的方雪俨然与昔日出招路数不同，今日再与方雪交手，感触更甚。

　　出招的动作间似乎多了几分自得其乐的欣然，这份欣然不但没有让方雪步入师父曾告诫过的“熟则骄，骄则败”，反而让她无端生发出意气。

　　那意气注入鞭中，对方雪而言如虎添翼，董幼凝却因此恨得牙根痒。

　　凭什么！凭什么方雪这个低贱卑微的臭丫头能胜过自己！

　　一定是因为苏玲珑！是苏玲珑违反宗规私自传授给了她法门!一定是这样！

　　苏玲珑，是你违犯宗规在先，那就怨不得我了！

　　滔天的怒意被灌注于飞剑之中，凌厉的剑雨再次朝方雪涌去。

　　那从剑气中幽散出的丝丝黑雾并没有被方雪所察觉，她运鞭大开大放，藤鞭如银蛇般缠住汹涌而来的剑雨，将其尽数碾碎。

　　却不料爆破的飞剑竟化为浓稠的怨妒包裹住银蛇，银蛇在密不透风的暗域内立马没了活力，方雪紧握藤鞭，也被卷入那幽黑的迷雾内。

　　顿时天旋地转，在董幼凝生成的暗域内，黑雾侵入了方雪的口鼻，钻入方雪的心肺，化为虫蚁在方雪体内不断地蚕食她的血肉，方雪只觉万箭穿心般疼痛，想要挣脱，却如坠入深潭，一动也不能动。

　　一缕腥臭飘入洞内，苏玲珑睁开眼睛，这才察觉到异样。

　　方雪不想自己惹的麻烦坏了苏玲珑的清静，便早早地在洞口施了一道屏障，这道屏障阻绝了洞外方雪与董幼凝的打斗，若不是清辉宗禁术形化人之怨念时会产生腥臭，苏玲珑也不会知道方雪被困于董幼凝的暗域几欲窒息。

　　苏玲珑飞身离洞，出手破开暗域把方雪救出来时，方雪已经七窍流血，全身皮肉溃烂，只剩下一口气了。

　　衣衫被腥红的血浸透，苏玲珑不敢想象方雪此刻衣衫下原本娇嫩的皮肤已成何种光景。方雪躺在苏玲珑怀里，本还想抬手，却抬不起来了，她张了张嘴巴：

　　“……姐……姐……”

　　苏玲珑心似刀割。

　　刚刚还鲜活地在自己面前高兴地抱住自己的人，这么转眼间成了这副样子？

　　苏玲珑刚才还在冷冷地想着这个给一点好处就会为他人奋不顾身的小丫头从前一定很缺人疼，现在却为自己刚才那一刻的寒凉而感到无比自愧。

　　被苏玲珑破了自己暗域的董幼凝遭到反噬，五脏俱损，吐了一口黑血，半跪在地上缓了好久。

　　终于缓过气来时，忽觉心底一阵畅快：原来，让一个人死，是这种感觉！

　　她抬头，看见苏玲珑和地上的方雪，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朝苏玲珑走了过去。

　　董幼凝走到苏玲珑身边，居高临下地傲慢道：“苏玲珑，你比不过我的！”

　　苏玲珑抬眸，眼底血红。

　　看着苏玲珑此刻的表情，董幼凝心中更加快然，竟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杀了方雪，你要为她报仇吗，苏玲珑，嗯？”

　　董幼凝知晓苏玲珑天资非人，早已入了超境，实力在清辉宗所有人之上，连现任宗主也难及。

　　她还知晓苏玲珑欲修清静无为、寡情冷心以破超境达了然。

　　因此董幼凝从不惧苏玲珑，她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苏玲珑都不会计较，无论是不愿还是不能。

　　就是知道苏玲珑会退让，所以董幼凝才要一进再进。

　　如果苏玲珑为方雪对自己出了手，那就证明苏玲珑所谓的修行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若苏玲珑没有，那正好，亲手解决了一个不顺眼的人，却不用招来麻烦，两全其美。

　　董幼凝卸下所有防备，放松地摊手道：“苏玲珑，你想拿我怎么样吗？”

　　不能。

　　苏玲珑极力镇压住心头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攥紧拳头，直至手心滴血。

　　不能。

　　她将失去气息的方雪小心地放在地上，站起身。

　　“董幼凝，你没有必要毁了你自己。”

　　董幼凝脸上的笑容凝住，突然变为极深的厌恶，像被戳中的身体某处最疼的地方，还要扬言没感觉。

　　董幼凝驭起飞剑，直指苏玲珑喉头：“苏玲珑，你以为你是谁？你这个为了修道而选择厌弃一切的人，有这么资格对我这么说！”

　　她冷笑着：“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你觉得你会躲开吗？”

　　“或者，你可是巴不得有人能够成全你？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吗？”董幼凝轻哼一声，“可惜了，我是不会成全你的。苏玲珑，你就在这后山和她，被关上一辈子吧！”

　　此时太阳正是耀眼，清辉宗内的弟子们应该刚上完晨修，董幼凝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转身离开，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剑雨，黑雾，暗域，漩涡，什么都没留下，慎独洞前，只剩下方雪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掉落在地上正在迅速枯萎的藤鞭。

　　这个世界，人各有命，生死更是无常，苏玲珑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加之她修的是了然道，本是要彻悟，要看破，要放下。

　　她不应该插手方雪的生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忌。

　　苏玲珑指尖凝气，如一把锐利的尖锥，没入了她自己的心口。

　　至上而下，划开一道长痕，裂开的心口内藏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丹。

　　慎独洞内，苏玲珑取出自己的心丹，将它放入方雪的心口。

　　心丹融入方雪体内，冰冷的身体逐渐开始回暖，血肉重新生长。

　　苏玲珑强撑着身体给方雪施了一个洁净术，又在她额上画了一个咒。

　　咒刚落下方雪就睁开了眼睛。

　　洞外地上躺着的藤鞭不再枯萎，它化为藤环，重新回到了方雪手腕上，方雪额间的咒光若隐若现，她坐起身子站起来，似傀儡一般在咒光的指引下一步一步离开了后山。

　　方雪离开后苏玲珑再也支撑不住，跌倒下去。

　　身体似漏风的破屋，四周风雪凛冽，苏玲珑闭眼前竟有些茫然，不知在这个世界里，她还能否等到自己的十八岁生辰。

　　洞外枝蔓长过暮春，度过仲夏，在秋凉中变得枯黄，苏玲珑蜷缩在慎独洞内的角落，日复一日地颤抖着。

　　苏玲珑苍茫的识海里风雪一刻未停，她在雪中不知孑孓前行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感觉太冷太累了。

　　苏玲珑停下来，很快冰冷的雪花覆盖了苏玲珑满身，将其完全淹没。

　　冷……真的好冷……

　　苏玲珑被埋在雪里，身上白雪越积越高，苏玲珑知道她该好好休息一会了。

　　就在苏玲珑闭上眼睛之时，身体突然间多了点温度，滚烫的，像个火炉，融化掉周身的冰雪，似乎要将自己带离这个充满风雪的世界里。

　　是什么？

　　那是什么？

　　慎独洞内溥无尘将柴火堆得老高，火焰都快蹿至洞顶把整个洞都给烧掉了，还是不见苏玲珑醒过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自己出马，将这个闹着喊冷怎么烤都醒不过来的冰块攥进怀里。

　　溥无尘用最笨的办法——身体贴身体来试图暖热苏玲珑，然而溥无尘自己本来热血沸腾的体温都快被苏玲珑冰块一样的温度冷却得一样冰凉了，苏玲珑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溥无尘箍着苏玲珑的身体生怕人离了他真的冻死了，嘴里抱怨着：“我说你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冰块做的，暖不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