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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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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雪不解其中意:“张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永昌笑着打着哈哈:“张叔的意思是,小方雪一顿饭可是把玲珑姑娘哄开心了!”
方雪高兴地应道:“姐姐开心我也开心!我再去求求刘姨,今晚我还来!”临走前还不忘说,“张叔放心,今晚保准给您留!”
张永昌乐了,自己总算也有了口福。
方雪走后,苏玲珑坐回书桌前,回复了刚才张永昌的不满:“我是有分别。冷柳长老用人论才不论德,她门下的事,我不想管。”
“爝火用人便好吗?”张永昌反问。
苏玲珑答:“在我看来,方雪是可造之才。”
“以个私,凭好恶,玲珑姑娘你这样是寻不到你要的清静。”
苏玲珑正襟危坐:“无妨,慢慢来。”随即提笔下墨,再不言语。
傍晚散学时分,藏书阁外总是格外吵闹,因着书阁临湖,修习一天累坏了的学徒们总得找些乐子,而这接连着书阁的深水湖便是一处绝好的场所。
也正是因着临湖的优势,深水湖旁游玩的人越多,藏书阁内阅览借书的人也就愈多。
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傍晚前来借关于破境之书的人格外多,董幼凝因来晚一步,被苏玲珑告知最后一本书刚被借走。
董幼凝和苏玲珑不合,还以为苏玲珑是故意不借给她,好阻止自己破境之路,便在书阁内大闹起来:“苏玲珑你故意的吧!藏书阁有这么多书,你跟我说我要的书没有?”
苏玲珑纠正道:“不是没有,是被借走。你若不信,那便自己去找。”
董幼凝冷哼一声,略过苏玲珑时故意狠狠撞了她一下,苏玲珑退后几步,走到张永昌身旁的位置坐下帮助张永昌管理借书登记。
借书登记处设置在书阁进门处,董幼凝进书阁直奔苏玲珑的位置而去,问苏玲珑借藏书阁里刚被借完的书目。显然,她是来找苏玲珑麻烦的。
“这个姑娘为什么跟你过不去?”张永昌一边应付着前来借书的人一边问苏玲珑。
苏玲珑摇头:“心中有气,无处发泄,只好找我。”
“改日再来吧,关于破境的书今日都被借走了。”前来借书的人沮丧离开,张永昌感叹:“怎么今日来的人都借关于破境的书?”
董幼凝寻了一圈确实没找到一本关于破境的书,她来到苏玲珑跟前,略过张永昌,直接说道:“我要看借书记录。”
“今日却没有姑娘你要的书,我张某作这藏书阁藏书十多年,难道张某的话姑娘也不信吗?”
“我要看借书记录!”
这话是对着苏玲珑说的。
“我这要求,过分吗,嗯,苏玲珑?”
话里话外都挑衅,张永昌有些怒意:“你这姑娘!”
苏玲珑拦下张永昌,将借书记录递给董幼凝。
董幼凝一条一条看着记录,窦伟博、卞英耀、田昂轩、……、方雪、水上漂、蓝汐汐、……
方雪!果然有她的名字。
董幼凝心中冷笑,满心不甘:她凭什么!
董幼凝指着记录上方雪的名字,质疑道:“方雪才来清辉宗五年,而我自小长在清辉宗,有着十六年的修习时日,凭什么她能借我不能?”
张永昌彻底恼了:“董幼凝,藏书阁不是你找茬的地!”
董幼凝并不惧张永昌,她眼神恶狠,死死盯住苏玲珑:“我问你,凭什么?”
“……”张永昌还未开口,董幼凝便转过脸,表情阴暗得可怕:“方雪自己说,她快要破境了,是你苏玲珑,特意给她挑的这几本书助她破境。”
“特意”二字董幼凝咬得很重,仿佛要将这两字生吞活剖一般。
“我问你,凭什么!”
“我现在也快破境了。苏玲珑,你现在告诉我藏书阁里没有书借给我?”董幼凝冷笑,“方雪找你借书了吗?你凭什么擅自做主把书借给方雪?你是藏书阁管事的吗?你凭什么宁可把书借给一个本不需要它的人,然后在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面前说没有了?苏玲珑,你真恶心!”
藏在衣袖下的手握紧了又松开,面对董幼凝无所依凭的质问,苏玲珑只得叹口气,她不愿争执,那太费时间,她还有三百七十二遍的书没抄完。
“自知理亏说不出来话了?”董幼凝冷哼,“像你这种恶心之人,清辉宗总有一日会容不下你!”
董幼凝倾身向前,在苏玲珑耳边咬牙切齿:“我会将此事告诉师父。你犯下偷窃之罪不仅不知悔改,还因个人意气助他门势力罔顾同门破境。苏玲珑,你就等着吧!”
苏玲珑眉间的宁静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接下来是电闪雷鸣还是雾散云消,全她在一念之间。
董幼凝等着苏玲珑被她激怒,这样的话,在师父面前她只会更有理,更占上风。
然而苏玲珑却没有让她如愿。
“可以。”
风暴前的宁静最终还是化作宁静,苏玲珑不打算计较。
“苏玲珑你!”董幼凝捏紧了拳头,忽而笑了,笑容阴狠凄厉:“苏玲珑你记住,我会让你后悔今天你说的话!”
留完狠话后董幼凝走了,趴在门边看热闹的好事者跟董幼凝对过眼神后纷纷吓得四散开去。
书阁外的天渐渐黑了下去,晚间张永昌没有等来他的口福,苏玲珑却等来了师父清风的传唤。
*
清风斋内,一青衫长者负手而立,在他身旁站着的人即是今日傍晚在藏书阁里找事的董幼凝。
苏玲珑进屋,抱手作揖以示对师父的敬意。
“师父找弟子何事?”
“书抄完了吗?”
苏玲珑答:“还差三百三十一遍。”
“知道错了吗?”
“弟子不知。”
“看来那三百三十一遍还需更加用心些抄写。”
“弟子谨记。”
董幼凝见师父并不说今天藏书阁一事,着急开口之际忽觉肩上被压上一股强劲之力,话从嘴边还未出,腿先支撑不住,半跪了下去。
“听闻今日你在书阁为难幼凝了?”
“并未。”
“坐下慢慢说。”
青衫长者与苏玲珑一同坐下,半跪在地的董幼凝颤颤巍巍地想站起身,可每到直腰立起那刻,肩上之力陡然而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困于半跪之姿。
直到青衫长者开口:“幼凝,今夜有些晚了,早点去休息,书,明日再借也不迟。”那股肩上了力量才散开而去。
董幼凝负手离开前撇了一眼苏玲珑,苏玲珑依然是那副让她厌恶的模样,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徒儿告退。”
董幼凝走后,青衫长者改口问道:“今日幼凝在书阁为难你了?”
苏玲珑答:“并未。”
清风叹气:“你步步退让任她任性为之,她对你的厌恶不但难消,反会更剧。玲珑,你可知你这样避而不谈非但于幼凝无利,实是在损她心性?”
“不与她纠缠计较难道不对吗?”苏玲珑冷淡道,“师父,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清静而已。况且她心性的增益与损减与我又何干?”
“玲珑,你与幼凝乃同门!”青衫长者的言语中显然染上了些怒意。
苏玲珑冷言冷语:“那师父想如何?要我这个师妹做些什么助师姐磨练心性吗?师父不觉这样太过偏心了吗?”
清风再叹:“玲珑,你的天资禀赋清辉宗里再找不出第二个,就是放之于世间,也是极其稀有。这是上天赐予你的福泽,你该珍惜。幼凝天资并不出众,较之于你,修行之路难免坎坷。你与她既同入于我门下,自当相互爱护相互帮扶,以彰同门情谊,作清辉宗之表率。天资聪颖当有所作为,为师绝非偏心于谁,只是不愿见你再如此执着于那无为之法。凉薄寡情,无欲无为,玲珑,这是你想要的吗?”
丝丝刺痛像无孔不入的风,拼命往苏玲珑破败残空的心口里钻。
从十二岁那年穿进这个世界到今天,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四面八方皆是冰天雪地的寒意,可没想到现在还是会难过,还是会被刺痛。
她的师父,在苏玲珑刚穿过来的那个冬天,将她从冰天雪地中救回清辉宗的师父,苏玲珑原以为能给予她温暖,给予她关照,给予她爱护的师父,原来只是将苏玲珑从一个雪地带到了另一个雪地。
十三岁的苏玲珑在清辉宗里,无论春夏秋冬,还是彻骨的冷。
她不是没有被子,只是被人抢走了;她不是没有衣服,只是被雨淋湿了;她也不是没有能力,只是被清风压制了。
师父告诉她,说她体内的本领太大,不是她小小年龄能够承受得住的,于是给了她一颗药丸。
苏玲珑那时太冷了,便问,吃了药就能暖和了吗?
清风说可以,她就信了。
苏玲珑那时不知道,药丸给她的只能是身体里短暂的暖意,往后的大雨,风雪,会让她更冷,以至于后悔自己因贪图片刻温度而吞下了那颗甜药丸。
可那颗药丸实在是太甜了,是苏玲珑从未尝过的甜。是温暖的胸膛,关切的语气和师父和善的笑意,在那个难熬的冬夜,给予了她生的希望。
所以即使自己在清辉宗不受欢迎,因弱小无力遭人欺负,被人嘲笑没爹没娘,从不受师父重视,苏玲珑也始终不惧清辉宗里彻夜的寒凉。
识海被封,根骨不及常人,加上修习时间尚晚,学堂里总是跟不上他人,同辈取笑,先生摇头,苏玲珑便挑灯恶补,鸡鸣则起,用勤来补拙。
受人恶意,无力抵挡之时,苏玲珑便用沉默,用无声的言语在气势上吓倒那些顽劣的纸老虎们。
苏玲珑不哭不闹,安静,听话,乖顺,还以为能得到师父清风的一点青睐与褒奖,还以为能得到同样一颗甜药丸,还以为心口处能像从前一样短暂得暖和起来。
十三岁那天冬天的风还是和十二岁那年一样,寒冷刺骨。
“凉薄寡情,无欲无为,玲珑,这是你想要的吗?”
凉薄寡情,无欲无为,苏玲珑,你想要的是这些吗?
清风的问题像从渊底传来的彻骨的风,苏玲珑心底涌起冷笑:“师父,这便是弟子所想。”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青衫长者静默片刻,启言:“书抄完了,便去后山思过,秋日的落叶该扫了。”
屋外春风袭袭,暮春深夜,温暖和煦。
苏玲珑抱手躬身:“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