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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寒松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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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坐北朝南,方正空阔,典型的北方格局。难得的是屋后栽有针松,行行密密,如此一来,纵是北风激啸,必先削去三分严寒,风劲化刚为柔,又有厚壁屋舍作挡,前头庭院里非但一丝冷风也吹不进,反倒因着敞阔亮堂,而生出几丝暖洋洋的势头。
府中有一处倚水阁,地如其名,院里砌了水塘,塘中养了几尾红鲤,算不上什么好景致,但聊胜于无。
召华公主便宿在阁中。
檐下,魏云舒华服未褪,倚门南望。
日头西转,远方鸦声嘶哑,昏暗天色下,她高髻间的珠玉钗环卸下了白日的夺目,只余一缕余辉堪堪铺洒在她垂落的长袖,褪去了冰冷华光后,她难得显出些温丽。
“与踏英相处得如何?”
感受到身后轻浅的脚步,魏云舒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院里,唇角微微上挑。
“它很温驯,”文清行到她身畔,因脚下婚服繁复拖坠,难以靠近,只能落后其肩一寸,如往常般称赞,“殿下好眼光。”
“汝宁,你就不觉得它很像你?”
文清扬眉:“踏英像我?”
“看似温驯,实则执拗,倔而好强,却实在是难寻的千里骏良。我寻了它五年。”
“……有吗?”
魏云舒稍稍偏头看向她,语气意味深长:“若非如此,你我何至于在代郡相见?”
从陇西赶到代郡,脚力再好的马,速度终究有限,若非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她怕是要在代郡歇上数日,才能与文清见上面。
文清但笑不语。
魏云舒见她哑然,便挥挥衣袖,吩咐道:“此处不必留人伺候,都下去罢。”
随着一应侍者的悄然离开,偌大的倚水阁倍显清净。
“……殿下清减了。”
魏云舒不言语,忽而伸手拍去文清衣襟与袖口上的落尘浮灰,心头一酸,脱口道:“你也是。”
她回身绕过屏风,歪在软榻上,这才细细端详起文清,半晌后缓缓展颜,“不过我没料错,你果真适合这样清冷的颜色。如何,可当得起一个美字?”
文清直言:“美则美矣,实在是耐不得脏污。”
“素衣难穿,岂可不衣?”
魏云舒玩笑罢,倏尔神色认真:“河清海晏,我喜爱清澈之色。”
“如此,那殿下为何一贯服绿,老气了些。”
“水浅则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待天下清明,素衣不再蒙秽,我再着不迟。”
此话一出,端的是语声轻慢,笑意轻盈,细究下来,她话中却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怅。
文清听得怔了下,略略点头揭过,恰闻火上滚水正沸,便上去舀了两盏,但见热汤底色泛红,生姜味辛,红枣香甜,是道滋补暖身的饮子。
“渡月呢?”她将其中一盏呈给魏云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张望一圈,却不见熟悉的身影,心下微微有异,“殿下出嫁,渡月没有跟在身边?”
“她……”魏云舒顿了顿,一时接不上话去,待热盏入手,才徐徐解释起来,“她家在代郡平邑县,十余载主仆一场,我不忍心误她,入代郡前便放她归家了。”
文清眉心蹙起,重新坐回她身边去,到底没再多问。
二人共处一室,闭门叙旧,絮絮聊上许久,谈天也好说地也罢,只讲随心率性,仿佛要将一辈子的言语一夜话尽。
二人分明是多年的好友,却不约而同对此和亲一事讳莫如深,文清不问因果,魏云舒不诉烦忧,彼此俱是心若明镜。
她们既一道用过晚膳,又大有抵足夜谈的架势,此地太守刘络颇懂顺承上意,他命手下人去打听文四娘子的下榻之处,特派亲信同那些从陇西追随至代郡的护卫们知会一声,是以一夜无事,三方安心。
当天夜里,魏云舒以初来乍到,身体不适为由,提出在代郡额外休整一日,只有一日。
寒冬将至,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对于边疆的百姓而言,和亲能够带来安稳,没有人不渴望度过一场顺遂的新年。
对于小部分匈奴人而言,他们需要乘借联姻之便,从中原人手中有限地换取过冬的口粮。
至于幕后的人,埋一枚棋子入土,无需添水喂肥,自有前两者为其推波助澜,生根发芽。
倘若沈雲不能尽早察觉出异样,提前有所部署,仅凭渡月单向传书,绝对赶不及她出关之日。
先前车马劳顿,她身心俱疲,何来冷静持重可言?
而今在代郡歇脚休整,暖阁温舍,炙炉热汤,挚友良言熨帖相伴,她自然心清目明。
晨间悠然转醒后,魏云舒平躺在榻,思索不多时,计上心来。
“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人心。”
身侧突兀传来声音,魏云舒不觉受惊,反而轻轻出声,慢慢回应,似恐语声惊醒哪一场虚无的帘中清梦。
文清没有听清:“嗯?”
魏云舒并未重复,忽道:“那日宣室殿谏上,文相未列其中。”
“……我知道。”文清默了默,倏然冷嗤一声,自嘲般的道,“哪怕他不用露面,不也同样得偿所愿了?”
“你若这样想,也罢。”闻言,魏云舒失笑摇头,忽然倾身将文清拥住,下巴抵在对方肩窝里,将嗓音放得很轻,就像羽毛尖儿扫过心坎,在耳边留下冰面破融化开的窸声,“……傻汝宁,他是怕你遭人诟病啊。”
召华公主对文相的长女文清另眼相待,二人少时相识,六载相知,这在朝中从不是什么秘密。
谁都知道远赴匈奴,北上和亲是个火坑,若文清的父亲出面,于情于理都让人瞧不过去,朝中少不了闲言碎语,大内也难免对文清颇有微词,心存芥蒂。
可惜,面前的人显然听不进话去,挣着从这个怀抱里坐起来,犹自在强调:“他是他,我是我。”
她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魏云舒却轻易就明白过来。
两人一坐一躺,对峙了半晌,先见魏云舒仰面躺回去。
她道:“汝宁,雁门有难了。”
心尖似撞钟般,沉闷感直逼喉头,文清缓了缓神,继续追问:“怎么说。”
魏云舒淡淡一笑,不避不讳,答得痛快:“因为我。”
短短三字,电光石火间,万般皆在不言中。
同样的,文清也深谙召华公主的秉性作风。她始终不信,魏云舒会甘愿束手就擒,放任朝中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所以,什么叫雁门有难?
中枢诘责?
外敌来犯?
抑或是……二者兼具?
直到眼下,文清依然不愿猜得莽撞,放不开手脚,魏云舒便毫不犹豫地帮她一把:“和亲公主在关外出事,最近的雁门太守必受迁怒。”
此言经她亲口说出,文清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彼时局势紧张,忙中生乱,选官不耐细究,中枢更倾向于顺水推舟,”魏云舒语气徐徐如常,她盯着文清的眼睛,仿佛只是说些与自己无关紧要的身外小事,却苛刻到不肯放过她脸上的微毫变化,“新官走马上任,人生地不熟,尚需时日磨合,可雁门郡等不了那么久。”
“因为匈奴,正蓄势待发。”
“整个北境全线,都需要承受匈奴在雪前的最后一击。”
她抬眸时目光微寒,似含着一眼冷泉,势气凌人。
“雁门关,决不能破。”
文清心中有如一道惊雷炸开,听到此处,已是虚手虚脚撑不住身体,喃喃道:“……你疯了?”
“一旦垂败,匈奴人有所察觉,抢先反咬一口,凭今时今地你的处境,外面那些人就根本不会信你!”
她的嗓音不由自主发抖:“你,你会……!”
“我会背上蓄意挑起两国战事的骂名,”魏云舒微微一笑,毫无生涩地接过话来,“不仅如此,大汉人人都会憎恨我,唾弃我。”
所谓的和亲,不过一场镜花水月,两国交好,仅仅是大汉群臣的一厢情愿。
甘愿被推上高台的人,亦是被庙堂放逐的人,她辞楼下殿,冲在前方,因而侥获机缘,识破了这场隐晦的阴谋。
但她无能为力。
但她以身许国。
“汝宁,这一局,没有人等得起,”魏云舒一如既往的平静,“我需要退路。”
哪怕这退路是死路,她也要赌下去,哪怕是死中求生,总比无路可退来得值当。
“好。”
话已至此,文清选择果断。
“若是母后此刻知道……”魏云舒顿了又顿,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下去,转而望向文清,面上似笑非笑,“汝宁,你会拦我吗?”
“……”
一时之间,二人无话,双双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魏云舒听见身畔的人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是深深的吸气声。
“我不会。”
“我成全任何人的忠义。”
“包括你。”
魏云舒侧身别过脸去,背朝文清,簌簌掉下热泪来,一滴滴印湿了寝衣,一点点灌入颈窝,有过一瞬滚烫,而后只余潮湿与温凉。
以身就义何尝不是如此滋味?
仅凭一腔热血,足以教人将生死置之度外,悲壮美名抛给后人,痛苦自哀许给自己。
兴许,牺牲本就是一个人的孤鸣。
……
一日之期转瞬已过,召华公主却称身体仍未好转,难以适应代郡的水土,又要在城中停一日。
刘络近来终日在府衙里忙碌,乍一闻讯,立刻赶回府中,一手安排流水般的补品送入倚水阁,一手着人遍访城中的高明医士,万般周全后,他才亲赴倚水阁,在门外求见召华公主。
都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刘络既给足了自己脸面,如今上门慰问更是挑不出错处,且此举正中她下怀,魏云舒自然不会为难。
这次接见,也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这还不算了事,如法炮制下来,到第三日,倚水阁依旧称病不出。
实则是魏云舒一再地试探底线。
只不过,她第二日试的是刘络,这第三日试的,却是雁门关外。
果不其然,拖了整整三日,北王庭的迎亲使以风雪将至为由,已是三扣雁门关催婚,心急如焚得莫名。
急信压到第六封时,已近日落,魏云舒拥着厚氅,头一次踏出倚水阁。
一开门,只见礼官扈从站了一地,个个面带焦灼,正候在外头吹冷风,见公主终于露面,均是期期望她,而魏云舒也不负众望开口了。
“烦劳诸位挂怀,本宫身子大好,佳期不可误,明日一早便出关吧。”
苦熬三日,众人得了公主的亲口允诺,一时甚至顾不得连夜打点安排行程的辛苦,纷纷谢恩而去,片刻便鸟尽兽散了。
庭下只剩下魏云舒一人,半晌,她缓缓倚靠在廊柱上,温颜渐收。
事已至此,她也做到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
北风如刃,横扫一片荒漠草原,一路畅通无阻,深入中原,北境的冬天来得也早,想必不日封山大雪将至,更易轻信了匈奴催亲的那套说辞。
凤辇中,魏云舒跪坐在几前,待壶中滚沸的水平静、冷却,方拎起水壶来,悬于盏中酒壶上空,手腕微倾,一圈又一圈淋沥下来,从少至多,酒烫了一遍又一遍。
在她身前,尚摆着两只空空的酒卮,仿佛等待着何人。
“殿下。”
车帘早已卷起,魏云舒闻声侧首,目光平扫出去,先见一段轻盈的腰身,而后微微仰脸,方可详睹故人一目。
文清眼下发乌,面带倦容却眼底含笑,怀中还抱着一只约摸十来寸长的菱红锦盒,只见她驱马上前,将锦盒轻轻递来。
魏云舒莫名一怔,缓缓接过锦盒,甫一打开,天然梅香冷冽扑鼻。
天寒地冻,万里荒瘠,也不知文清短短一夜光景,从何处寻来这样一枝新鲜梅花。
“今日折梅,为殿下送嫁。”
难为此刻知己,弦外之音,不点自通。
下一刻,她弯腰倾身探出窗来,低眉为挚友斟酒,直至酒满而溢,复自斟。
斟罢,魏云舒举杯,嘴唇微动,慢慢地做着口型:
“以身许国。”
砰然一声脆响,两只酒卮相触,轻而郑重,如盟誓。
“以身许国。”
文清亦无声地回答。
怨也罢,恨也罢,以身许国,也许就是她们最光鲜的宿命。
为首的九珠风辇华耀醒目,渐渐隐没在高大的城门后。
城中主道上,行人车马稀少,是府衙里头特意着人清过街的缘故。
文清引马站在城门道旁,默默注视着仪仗流水淌过般从她眼前流逝,帝女出嫁,自是十里红妆,绵延不绝。
此时若靠前细听,除却帝女车驾,配的犹是三匹品相极佳的骏良,看不出来异样,队中其余随行的马匹,无不踏声杂乱,好似提不起马蹄一般,再听,又觉载货的车轮碾地声极轻,沉甸甸的,压得道面发震。
这自然出自魏云舒的手笔。
按她的意思,在代郡能拖一日是一日,不知何时到头,必须先撤下顶要紧的东西,比如真金白银。
大汉境外铜钱流通不广,中原异域都认金银,虽有官印,也大可熔融重铸,改头换面,照用不误,是以非撤不可。
奇珍异宝体量不大,撤不撤不打紧。唯独那些玉石瓷器以及一些大宗物件,缺少了难免引人注目,笨重又耐不得颠簸,文清做主保留。
桩桩件件做下来,动作不大,动静不小。
不过,这些从长安随行而来的礼官扈从自顾不暇,日日忧心,唯恐拖延婚期,更不肯在这苦寒之地多待半日,是以昨日公主日暮下令,他们脚不沾地连夜忙碌,就连今晨上路,都勉强得怕是连眼也睁不开了,自始至终一无所察。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忽而晃过一物,文清霎时回神。
那是一副上好的黄心柏木制的棺椁,样式古朴,鸾鸟花纹繁复神秘,是十里红妆中最后一件嫁妆。
咚地一声,城门闭合。
文清慢慢收回目光,牵着踏英慢慢往城中去。
她有马也不骑,仅靠腿脚走下来,溜溜达达,不知路过多少家食肆,过午了也没想起用饭,只知道心里很空,又好像很满。
她漫无目的,不知时辰几何,无意间一抬头,乍然瞥见自己初入代郡时借宿的那个酒馆。
熊罡就在门前等候着,他沉得住气,不见人也不张望。他见文清一路走来,面色难看,上前作势要替她牵马。
“……四娘子?”
熊罡唤罢,见文清回神,用目光示意后者放手。
文清垂眸,看着被自己死死攥在手里,紧抓不放的缰绳。
“刘络为人油滑,鉴于行程被再三拖延,我的话他怕是七分存疑三分信,老狐狸唯恐生变,是以在我出关之前,他必不允你出城作乱。”
似有丝缕寒意渐渐从心底生出。
“你就守着代郡,哪里也不要去。”
透骨寒意已在四肢百骸游走开来。
“汝宁,答应我,至少,我要保你安危。”
女子喟叹轻如风,如在耳畔,回响不绝。
以身许国,以身许国……
不对!
她哪里是死中求生,分明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