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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世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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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不许快马疾行,好在主街今日行人疏散,一路畅通无阻。
尘土飞浮,模糊了面容身形,文清顶风一马当先,身后是熊罡为首的七名护卫,尚未靠近城门,已有官兵涌现,长矛刺出,横刀阻拦。
见对方来势汹汹,刘络暗叫不好,索性硬着头皮摆出官威,脚下踩着方步,缓缓踱出。
“文四娘子留步。”
文清冷冷看一眼面前乌压压的官兵,又瞥一眼挡在官兵身后紧闭的城门,理智冻结成冰,胸中焦灼几近要将其焚化殆尽。
果不其然。
“刘太守奉的可是公主殿下之命?”转瞬间思透来龙去脉,文清果断先发制人,一语直切要害,“你可知她心里早已存了死志!”
她高踞马上,疾言厉色,刘络单是气势上已矮人一头。
“公主若当真因你之故命殒关外,帝后大悲之下盛怒,刘太守如何担待得起!”
这话挟威带逼,分量不可谓不重,刘络为之一震,顿觉头皮发麻。
“这……本官即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雁门……”
“等不起!”他瞻前顾后,话语未尽,又被文清喝止,“事关她的性命,一刻也等不起!”
说罢,众人只见马上女子清叱一声,双腿夹紧马肚,掉转马头打了个圈,身下马儿也极通人性,知晓主人心思一般,载着她猛然冲向拦路的官兵。
文清手上大力一勒缰绳,高高扬起的马蹄带起大片尘沙,马声嘶鸣震耳,事发突然,逼得人下意识就想退让。
“小女领身边护卫先行一步,刘太守若还想将功折罪,便速速调集人马派往雁门关,也许赶得及!”
趁在场官兵一瞬怔愣,文清看准空缺,驱马快速穿行而过,有她打头,好比撕开一道豁口,熊罡率一众护卫紧随其后,转眼间已驰入城门甬道。
刘络被下属拥着站定,如梦初醒,高声喊道:“快开城门!”
城门再度大开,文清头也不回,一路疾驰北上。
却说刘络身为一方父母官,数载浸淫下来,自诩圆滑世故,他也不傻,此刻却被适才文清那一番话轰得晕头转向,再度冷汗连连,面如土色。
他抬手拭汗,忽抬头望一望天,约摸已是申时。
“来人!”
半晌,他咬牙吩咐手下:“举城戒备,即刻调集人马追出雁门关,务必救回公主!”
这厢尚未吩咐完,有一快骑径直行来,来人寻见了刘络,立刻下马来报:“禀告太守,今日斥候出城外探,发现西北方向十里,一队轻骑正往代郡赶来!”
……
“启禀殿下,已出关过半。”
“知道了。”
“启禀殿下,大队人马已出关,还余十乘。”
“好。”
“启禀殿下……”
车队浩浩荡荡,鲜红绵延十里,其中有人马反复巡回观察,消息逐级传递,最终将队伍整体的行进情况报与辇中人。
“启禀殿下,送亲队伍现已全部出关。”
这一次,凤辇中没有立即传出回音。
良久,魏云舒微阖双眼,终于下定决心,毅然下令:“传本宫命令,即刻退回雁门关。”
“……”
辇外回话的人错愕一瞬,但依旧只是平平称诺。
自魏云舒发话,不过片刻,凤辇已经停在原地,等不多时,便开始调转车头。能在短时间内夺下队伍权柄,可见很有手段。
此人乃陈阳王氏培养的亲信其一,素日唯她马首是瞻,此番和亲北上,这些人便一道编入队伍中忝为她的亲卫,人数不多,只有十人。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动用,便在今日。
陈阳王氏赠与丰厚的钱帛与得力的护卫为她添妆压箱,当日她在闺中,只道母族别出心裁,今日身临其境方悟得透彻:金银增财,人马壮势,财势两全,方有立身之本。
车身剧烈颠簸起来,跑出没多远,忽而斜后方来风,夹杂着破空尖啸,只闻嗖嗖一连数声,一阵沙烟散后,只见十几支羽箭成排直插地下,满地荆棘赫然醒目,乍惊了马匹,逡巡不敢进,凤辇前行受阻,被迫勒停。
魏云舒尚未有所反应,队首的礼官自恃背倚大国,又时常出任为使,熟知邦国礼仪,从不怵交涉,当即亮出名号,高声喝问:“大汉召华公主鸾驾在此,贼子敢尔,安敢冲撞!”
哪成想,一记冷箭射来,径直没入那官员的颈间。
魏云舒坐在辇中,目不能及,只能听见来人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中原话:“狡诈的汉人,胆敢戏弄于我们。”
霎时,鲜血喷涌飞溅,适才豪横放言的人彻底没了声息,在场的大汉使者一片哗然。
“大胆!”
“贼子敢尔!”
“快保护殿下!”
此举何止是对大汉的挑衅,更完全足以视为匈奴人在主动引战,局面从剑拔弩张转为兵戈相向,不过几息之间。
下一刻,惊叫声伴随着高举的屠刀四起。
无序的混乱中,倏尔凤辇一沉,魏云舒感觉似乎有人跳了上来,紧接着凤辇驶动,来人迅速驱马驾车向南返程,除此之外,凤辇周围环着一圈踏声,依稀可以辨出不出十人,从内到外,由密到疏,呈半包拱卫之势,绕车随行相护。
凤辇渐渐驶远,那名为她驾车的亲卫向后仰身,道:“来者是一路匈奴猛士,人数不过半百,未曾见北庭王旗,来路不明。局势混乱,我等听凭公主示下,若有打算,当速速定夺。”
魏云舒出身皇室,自然懂得这种战场上惯见的撤退战术,即化整为零,脱离大队人马,掩护关键人物,缩小目标范围,弃车保帅,兵行险着,此法轻疾迅捷,搏的就是敌我的反应与速度,这也意味着追随者人数受限且人皆精锐。
将近半数高手,尽栽在一个马前卒身上,却是可惜了……
魏云舒不暇思索,当即下令:“急催后方,继续撤回雁门关,尔等全力保全随行官员,尽力护送随行侍者,不必顾忌身外之物,能保一人是一人。”
这一回,为首的亲卫没有立即出声受命,他既不发话,辇外的马蹄声停也不停,乱也不乱,不曾慢下一刻。
此时魏云舒不便露面,对自身境遇了解有限,心底渐生焦躁,不自觉提高音量:“照本宫说的做!”
外面的惊叫或远去或停歇,身下凤辇的震动也愈发明显,眼下情形容不得片刻犹疑,亲卫只能艰声称诺。
顿时,追随在她身后的人马领命四散而去。
哒哒蹄声渐渐奔远,不多时,又去而复返。
来了。
是匈奴的追兵。
悍马扬蹄奔驰,嘶鸣连天,马铁掌跺声阵阵,穿透大地,甚至能够清晰地传至魏云舒履下,震得她足底发麻。
魏云舒缓缓将手伸入宽大的袍袖,摸到肘后冰凉,随即牢牢握住一物,果断抽出。
那是柄古朴的无名短匕。
追兵逼近,魏云舒抑制不住心慌,她闭了闭眼,反手握紧匕首,吐出一个字:“走!”
她的意思简练直白,亲卫又一次对她的话恍若未闻,继续驾车,而不待魏云舒提高音量,凤辇却已先一步被逼停。
凤辇在疾驰状态下骤然停止,惯性驱使下,魏云舒仿佛被人狠掼了一把,重重向前倾去,她勉强扶壁,大口喘息,尚未稳住身形,忽觉周身气压出奇发紧,凤辇已被人团团围住。
“公主殿下身负和亲重任,这是要到哪儿去?”
这一次,凤辇外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却浑浊,低哑而傲慢,像是燕国北地穹川之上的苍黑冻土。
……终于出现了吗?
魏云舒等的就是这一出。
她眯起眼,坐直腰,嗤然冷笑:“本宫迟迟不出雁门关,这便被吓破了胆吗?当真急不可耐了。”
辇外三丈远,那人发声极其轻,飘飘乎荡在风里,腔调却如吐了一坨烂泥糊在脚前,粘黏烦人半分不减,他续问道:“公主殿下以身入局,倒是胆大,就料定这些人不敢杀你吗?”
一个杀字话音未落,唰的一声,利刃出鞘。
魏云舒忽觉辇上一轻,驱车的亲卫跳下车辕,手持长剑直指前方,语速急促:“谁敢上前!”
他苦练二十年,今日一战效死效忠,既为帝女,也为攘外安邦,汉人骨子里的血性也绝不许他有半分怯退,但显然,匈奴人最受不得这样虚张声势的挑衅。
倏尔喊声激昂,魏云舒闭上眼,依然可以感知到一场厮杀正在迅速铺开,她攥出一手凉汗,快要握不住袖中的匕首。
陈阳王氏指给她的亲卫,自是百里挑一,以一当十的好手,在绝对的敌我人数悬殊下,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砰!”
伴随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晃动,显然受到了撞击。
魏云舒再次以手撑住厢壁,身子顺势俯低,眼风一扫,发现一星血色,目光随之下移,只见一股浓稠鲜艳的血,正从门底的空隙渗出,一点一点地淌进来,一寸一寸染污脚下洁白柔软的毡毯……
惊骇之下,她低着头,瞠目捂口,无法言语。
咣当一声,凤辇的车门自外打开,一个身影倒进来,堪堪摔在她堆起的裙摆前。
当胸一个豁口,人已没了气息。
料是他以身抵门,濒死之际失了气力,身体后倒,这才撞开了车门。
北地的寒风挟带着浓烈的血气灌入辇中,又冷,又腥。
魏云舒迎风直视前方,正见一人通体遮在挡风避沙的乌袍下,掩于矮壮多髯、颧高眼突的一众蛮子当中,只露出一张脸,忽而目光狠狠一定。
“……是你。”
那人微微一惊,仿佛意外至极,又似惊中带喜,禁不住驱马上前,尚没走出两步,他又将姿态放得无比轻慢。
“都道召华公主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能,果真名不虚传,如我这般毫末人物,倒也有幸入了公主殿下的眼,”他朗声开口,又话锋一转,语带阴毒,“可惜,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竟认出了我,那就留不得了。”
当头惊异已过,魏云舒吐纳调息已毕,只见她静静挽起衣袖,伸出颤抖的指尖,亲手阖上了战死者不瞑的双眼,奈何婚服宽大,无可避免地拂过这张染血的面庞。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声开口:“本宫不死,难道束手等着替你们背负骂名?”
这一番话,倒让对方怔住了。
难怪她不肯走,又遣散身边亲卫,原是自请入翁。
“高傲如你,竟也会囿于浮华名利,不惜赔上性命,”不知他是着恼计策不成,还是由心怒其不争,竟低声骂起来,“蠢妇!”
几不可见地,魏云舒蹙起眉尖,淡声道:“也可惜你不比本宫,生来贵不可言,也无需担得这般重任,自然显出你精明得很。”
被讥讽了出身,乌袍人也不恼,习以为常般欣然接受,自己偏头略想了一想,兀地笑了。
“公主殿下自负聪明,看得出匈奴狼子野心,却道旁人就看不出?”他近乎是强硬地对上魏云舒的目光,直直逼看回去,显然居心不良,“这仗,终归是要打的。而他们,不过是要借这个时机……除去你。”
“打赌而已,你会,他们也会。”
魏云舒眼皮一跳。
“就算一路无事,你嫁去匈奴,凭着心机手腕,当个称职称责的眼线丝毫不在话下,来日战事一起,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仿佛知道魏云舒今日难逃一死,却铁了心看不得她释然而去,是以尽出苦口诛心之言,让她煎熬相加,连死也不能痛快。
“若匈奴半路起了歹心,挟持你做人质,也没关系。我们一心为汉,深明大义的召华公主,会自行了断的。”
“毕竟,公主殿下从答应和亲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不是吗?”
与旁人不同,他总是称魏云舒为公主殿下,语气极其轻慢古怪,带着些嘲弄。
魏云舒冷冷问道:“你大费周章,就为了要我的命?”
灰袍人无奈摇头,笑得温和无害。
“说来,或许你不信,你我的目的,其实都一样。”
魏云舒本能察觉到不妙,低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要朝廷毫无保留地与匈奴战一场,凭此一战,换大汉十年安稳。”
他向往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得意又沉醉的异芒。
哪怕只有十年……也够了。
“你……”
仿佛全身血液瞬间倒流,一股冷意沿着尾脊蔓延长开,魏云舒只觉难以置信,满心荒唐难言。
“公主殿下,你可知朝廷为什么迟迟不肯打?什么避战求和,统统都是空话狗屁。你不是人君耳目吗,不是耳聪目明吗?你去听去看啊!那些大儒通身的酸腐,满口的黎民疾苦,苦的都是谁?!”
他越说越激动难当,仿佛忆起了什么来时的不堪,早把什么激将之法、伐心为上都抛在脑后,种种人心算计,到此时只剩下了恶意宣泄。
“凭什么你们休养生息,边境就要不得安宁!”
“君父虚伪,枉我们父子安于忠义,到头来十几年心血付之一炬,就这样不声不响给你们的太平安逸当了垫脚石!”
“长安长安,你们拿什么换的长安?!”
“公主殿下,背后捅刀子的滋味如何?你一手提拔的士子们驱逐你,你一向敬重有加的太傅放弃你,结果就连最疼你重你的父皇,都保不住你。”
到了此刻,他俨然已绷不住最后的假面,目光如带勾的弯刀般衔紧魏云舒,好似一头恶狼,用利齿死死钉着口中血肉糜烂的猎物。
“你适才说,是我大费周章做下这一局?”
他幽幽道:“你错了。”
兴风作浪不算什么,乘风踏浪才称得上高明。
他不过拍了两下翅膀,起了一阵小风,却吸引了多股势力,于是这风越卷越大,成了气候。最后,所有人都从这场风暴里捞取了令自己满意的东西,除了身处漩涡中心的魏云舒。
况且,一切只是顺水推舟,顺其自然的结局。
“还不清醒吗?我们是一样的。魏云舒,没有人比我更懂你的难处。”
物极必反,慧极必伤,人越是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肠,越会反受其害。
“满朝畏你如虎狼,什么人君耳目,帝王臂膀,可你分明两手空空啊,哪有权势可言?不抓财,不掌兵,不过一具纸糊的空壳!”
灰袍人说罢抚掌大笑,他身后跟随的匈奴勇士也桀桀怪声叫起来,在这样猖獗的笑声里,魏云舒眼中情绪一寸寸冷下去,凝结成冰。
“枉你一世聪明,司马翊教了你什么?你的父皇又教了你什么?”
“悯民,佐助,臣服,牺牲……”长久不歇的笑声怪叫剐骨刺耳,有如无数利爪,上下揪扯着人心脏腑,下一刻,恶意又化为白刃,直直扎透心口,“你经年所学,皆为辅君之道!”
魏云舒蓦地脸色一白,喉头涌上锈气,咽下数口腥甜。
“帝师者,帝王也。”
短短六字,削金断石,最是言语杀人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