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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久别重逢 ...

  •   初冬一场大雪,洋洋洒洒,从长安铺到雁门关。
      从中原到边塞,山高水远,本该芳草变荆棘,郁木变朽树,苍山变沙海,而今满目缟素,一路萧瑟,沿途风光变得大同小异。
      冰天雪地里,唯独那九珠凤辇一抹艳色,朱红的帷幔裹着,缠着,绕着,热烈如火,引人着目。
      遥遥一望,车中人便如同精心装饰过的礼物,被送往未知的远方。
      一双鹤嘴铜炉摆在门角里,正徐徐吐雾,连同身下厚被软褥都沁透出冷冽的梅香。
      魏云舒在闭目养神,忽觉车帘拂动,有丝缕寒气袭面,她眉头微动,睁开双眼,渡月的声音同时在帘外响起:“殿下,小沈将军来信。”
      入目的是小小一卷书信,魏云舒伸手接过,拆开来看。
      渡月等着回信,过了半晌,却见信递进去,车中久不闻回音,她忍不住撩开帘幕一角,却见辇中的人脸色极差,身上嫁衣愈发显得她面色煞白,登时一惊:“殿下?”
      “殿下,”渡月钻进马车,一迭声追着唤着,矮身伏到榻前,“出什么事了?”
      魏云舒手中紧紧捏着信纸,描得过于红艳的唇抿成一线,连半个字也说不出。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到底是发生了……
      可她没有多少时间抉择了。
      自长安发嫁,一路车慢马稳,至今已有月余,出关在即,再有不过三两日光景,就该步入匈奴地界,根本容不得她着手细究。
      渡月见魏云舒脸色实在难看,便取了只手炉,添了些炭块进去,塞到她怀里。
      魏云舒下意识把手捂上去,立时便有热意在怀间漾开,说不出的安心熨帖。可忽然间,又见她将手中的暖炉抛在一旁,放任指尖一寸寸冰凉,十指连心,仿佛连那股冷意也直逼心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难道是暗度陈仓,使的障眼法?
      不会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子攸在战场上心细如发,右贤王的人逃不过他的眼睛。
      云中郡至今毫无异动,难道是南王庭得到了强大的助力?西羌人答应了?
      也不对。
      她在陇西有探子,早在途径河东之际,这条线报就移交到了沈雲手里,可来信之中并无片语提及西羌,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除非,根本没有人马从沈雲眼皮子底下借道。
      难不成要她相信北王庭是真心实意要与大汉结盟吗?
      她一定还遗漏了什么东西。
      强大的助力,新的盟友……
      电光石火之间,一念袭上心头,魏云舒面色骤变,脑中轰然炸开。
      既然南王庭不动手,北王庭动手也是一样的!
      黄河以北,呼尔善单于与左贤王呼衍答林交好,合称北王庭;黄河以南,右贤王须卜卑与呼尔善不睦,单称南王庭。
      右贤王占据河南地,剑指长安,却一直隐而不发,就是提防着北王庭抽冷刀子,怕落个腹背受敌的处境。同理,大汉一直有心收复河南故土,北王庭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能想到,南王庭的盟友就是北王庭?
      但是,凭什么就想不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从势如水火,到握手言和,中间只需一个利字,就足够了。
      如此手段……如此似曾相识的风格。
      当日匈奴突袭上谷、渔阳二郡,战后却一反常态遣使长安,向大汉请求和亲。一样的,从兵戈相向,到秦晋之好。
      如此熟悉的路数,魏云舒几乎可以肯定她与沈雲的猜测成真。
      大汉之中,果然有人在用计,蓄意挑动边境战事!
      若说最能打动单于呼尔善的是什么?
      莫过于南北统一。
      先由北王庭出面截下和亲公主,顺水推舟栽到南王庭头上,绝大多数汉人都会循着魏云舒先前的猜测作想,认定是南王庭从中作梗,借此发兵河南地。
      作为两面援军,待北王庭大军赶到,汉军跋山涉水筋疲力竭,右贤王苟延残喘不足为惧,完全可以顺理成章接管南王庭。
      要想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南王庭事先配合。比如眼下的按兵不动,从而迷惑住大汉官员。
      唯一的疑点……匈奴南北分裂长达数年,积怨深重,个中嫌隙绝非一朝一夕可愈。
      右贤王何以轻信对方一面之词?
      到底是怎样丝毫不容他拒绝的诱惑……
      魏云舒兀地反手紧紧抓住渡月,力气之大,引得后者一阵吃痛。
      和亲公主受俘,接着北境全线大雪封山,单是大军就无法开拔,粮草辎重更不必提。
      可匈奴人刻意留出短短两三个月时间,难道只是为了有充裕的时日过冬备战吗……
      这其中环环相扣,魏云舒越想越急,思路越走越紧,就快不能呼吸了。
      为什么提出和亲,背后之人为什么要冲她而来?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突然,魏云舒胸口一窒,仿佛连心脏都在瞬间骤停。
      因为他们要的就是大汉举足轻重的公主!
      为了她,大汉帝后会心甘情愿奉上丰厚可观的嫁妆,打仗哪里少得了真金白银?不仅如此,若想以最快的速度攻破长安防线,只需以她为质,要的就是三军忌惮,谁敢阵前杀公主,来日论罪不论功!
      难怪婚期如今紧张,大雪封山、通路不畅的那两三个月,就是雪中南下西行的所耗用时。和亲公主就是南北王庭互相取信的信物,一旦魏云舒落在右贤王手中,匈奴人就会用她的性命去敲开北地,陇西郡的大门!
      她猛地弯腰捂住心口,呼吸急促,在这样的寒天里,渡月眼睁睁看着她额际沁出两三颗豆粒大的汗珠,沿着眉尾滑入鬓角,浑身的血都凉了大半。
      此时此刻,她们远离故土,身在异地,背后再无倚仗可言,她终于怕了,但还是把齿关颤栗拼命往肚里咽。
      “殿下……渡月能做些什么吗?”
      魏云舒猛然侧过脸,她看着渡月,满面难言。
      这其中曲折冗杂,她自己尚且理得一手乱麻,当下顾不得解释,只抓着渡月双手不放,疾声道:“事关重大,我即刻修书一封,待行至代郡,自有我为你遮掩行踪,你趁入城之际潜去云中郡,务必要将书信交到沈子攸手中!”
      渡月白了脸,点点头,再说不出话。
      ……
      北地的风干烈,夏不逢雨,冬不见雪,长空浩瀚,澄明如洗,乍一入眼,仿若大块水蓝的冰,一出代郡,雁门关近在咫尺,关外便是荒漠草原。
      文清一行人在代郡中休整,本是清晨便要赶路,不想连日奔波疲惫,乍一沾床褥,文清便觉身子发沉,这一觉眠长无梦,浑然不觉,竟是睡到了傍晚。
      天色微黯,房中未燃烛火,文清睁眼时,若非感到腹中出奇的饥饿,她犹自以为天还未亮。
      文清眨了眨眼,从回神下榻到推门而出,期间穿衣洗漱所耗也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
      她一个箭步迈出房门,没走两步,宿在隔壁的熊罡闻声出来,似是守候已久,冲她点头示意,平平唤了一声四娘子。
      文清刹住脚步,对熊罡抱拳一揖,称了一声叔父。
      此刻对着长辈,且情况微妙,文清面上有些挂不住,想问时辰几何,却赧于出口。
      熊罡似是通晓她心中所想,开口道:“眼下已是申时二刻。”
      闻言,文清神色一僵,简直无地自容。
      因她一人贪睡,害得一行人生生耽搁到此时,眼看日落在即,若还想如期赶至雁门关,恐要披星戴月连夜赶路才可行,歉意之至,可谓烧心燎肝。
      “……实是汝宁失礼,让叔父与诸位见笑了。”
      因自觉没脸,文清再揖一礼,遂拔脚便要下楼离去。
      不想身后传来熊罡平静无澜的声音:“召华公主鸾驾,尚未至代郡。”
      话音刚落,文清正欲迈出的脚步一滞,她停下来,回身抬头,正对上熊罡的目光。
      “四娘子,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
      文清静了静,随即摇头。
      “我没有逼自己,是他们在逼我们。”
      “他们是谁?”
      文清这回静了很久,最后仍是摇头。
      “四娘子,我有话想问你。”熊罡也不追问,只深深看她一眼,问得措手不及,“若你手握一方雄兵,会如何解决眼下这个局面?”
      文清兀地睁大了眼。
      事实上,熊罡这句话,直直切中文清内心:她现在什么也不是,所以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如果给她权势,她会怎么做?
      一意孤行出兵,把匈奴打得永无翻身之力,还是杀上长安,拥立召华公主为女帝?或者说,这二者缺一不可行。
      话到嘴边,文清却无法说出口,她不是担心眼前的叱骂,却怕这念头有悖魏云舒所求。
      半晌过去,熊罡知道她这次又没有答案。
      “贫生赤心,有难可同当,富养贼胆,有福不同享。上至三公九卿,下到田主农夫,安平盛世下,大多被欲念与奢求支配了本心,于是人人只知利己,强者愈富,弱者愈贫,集体变成不配留恋的东西,但过这样狭隘的活法,也不会好过。”
      熊罡这番话,听得文清云里雾里,却又有一丝不可言传的透彻。
      她垂眸,问:“如何算是活得狭隘?”
      “昨日坊间那半阙唱词,还记得吗?”
      文清闻言浑身一僵。
      “四娘子,恨吗?”熊罡面无表情得近乎瘆人,脸上那道狭长的疤也无端狰狞起来,他不无残忍地说着,“是不是恨不得把他们的烂舌头统统割下来喂狗,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流血流泪付出代价?”
      “……”
      见她沉默不语,熊罡目光一闪:“世俗无知,贱人相轻。他们怎么不该死?”
      “你杀了以后,心里可会痛快?”
      “杀威一立,天下人再不敢在你面前提半个字。”
      “他们会在心里说,在暗地里说,甚至等你死去再说,生前身后,哪怕你抹去了汗青史册上的一切痕迹,却烧不尽民间的荒草野记。”
      “你越想去证明什么,就越会一败涂地。这不是道理,而是天意。”
      “公主为人可贵,你将她看得重逾一切,她是明主,是伯乐,更是莫逆之交,公主是你的因。世上无因岂有果,如今她这一去,没了因,你的果又待如何?”
      “我要去见她,”文清再度抬眼,这次的目光带上了倔强,“带着这身本事去见她。”
      这是魏云舒种在她身上的果。
      “世间千百奇,百步穿杨算不得什么神技。人行一世,苦忧者多,种种不如意不得志,故真正难得的当属处世之道,朝夕荣辱不为所动,喜怒哀乐不偏不倚,你的心便摆正了。”
      文清却脱口反问:“难道不偏不倚就是正道?”
      这话问得急且快,熊罡一时无法反驳,相对寂寂无言时,突然间,耳畔有什么声音变得清晰,胸膛里的跳跃也格外不容忽视,咚咚作响,仿佛在提醒着他什么。
      下一刻,文清听见他说:“人心在左,未尝不是天意。”
      ……
      未过雁门,中原风土渐消,异域风情已初见端倪。
      一国公主亲临,于边邑小郡而言,不可不谓盛事。
      城门前,代郡上下与有荣焉,官员恭候,百姓夹道,欢呼雀跃,沸反盈天,锣鼓嚣重,抨心叩胆,万般隆盛,只为迎接公主鸾驾。
      一场和亲,带来一场虚假的太平。
      一路走来,这里的风沙最频,匪寇最戾,百姓最苦,正因如此,他们直接受益于这场和亲,这里的欢笑最多,呼声最高,真心最笃。
      人间喜乐,天人同享,一场掩匿在欢笑贺语之下的告别,已至尾声。
      “渡月定不负殿下所托,万望殿下保重。”
      魏云舒俯下身来,轻抚她冰凉的面颊,拭去坠在眼尾的珠泪,低语道:“你也是,保重。”
      只是缘散如流水,奔流不复回。
      辇外传来洪亮郑重的人声,是代郡的一郡之长:“下官刘络,领代郡太守一职,今率众前迎召华公主殿下入城,实乃代郡上下荣幸之至,敝郡陋俗,如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毕恭毕敬,既是问候,亦是警铃。
      魏云舒重新收拢心神,缓缓回身端坐。
      “哪里。安得如此兴师动众,刘太守,有心了。”
      帘幕不动,其后女声冷然,语带威严。
      刘络忙连声称不敢,但闻凤辇中再无声息传出,他立时将入城事宜吩咐下去。
      听得外头脚步匆匆,手脚忙乱,渡月抿紧双唇,决然叩首一拜,及时回身退下凤辇。
      待渡月解下马匹,前方正响起一道嘹亮高唱:“恭迎召华公主殿下!”
      所谓天家威仪,皇室嫁女,不动则已,动则一发不可收拾,但见车队浩荡,仪仗排面极阔,车马密行如织,行人摩肩接踵,原先高大宽绰的城门顿显狭小拥挤。
      渡月顺势驱马向前追随凤辇,她不挤不塞,自然就被争先恐后拥戴公主入城的人落在后面,渐渐滞留到队尾,隐匿于人潮中随波逐流,最终悄无声息。
      外间人声鼎沸,热闹纷扰,不知数的人环绕,伴她车驾左右,魏云舒丝毫不觉。
      遗留在这片天地间的唯一死寂,被锁进那顶无上尊贵的九珠凤辇中,半分喜色渲不进,半丝苦意溢不出。
      偏远郡城,连城中道路亦崎岖不平,行车颠簸,似在踏涛走浪,魏云舒堪堪扶壁而坐,门角里的香炉东倒西歪,泼落一地焚尽的梅香。
      不多时,颠簸终止。
      “殿下,到太守府了。”
      有外头随行的礼官趋步上前,出声提醒。
      “知晓了。”
      早有人自外将车门打开,置稳车蹬,魏云舒应罢,持却扇而出,嫁衣拖曳委地,又是冬制,繁复厚重无比,她却驾驭得信手拈来,风仪天成。
      甫一站定,凡其目光所至,无不伏拜在地,口中齐声高喝:“恭迎召华公主殿下!”
      “平身。”
      刘络将将起身,膝弯未直,复上前躬身,端的是恭恭敬敬,赞道:“公主心怀大义,此番和亲北上,一路舟车劳顿,身乏骨倦,实是辛苦。”
      扇后,魏云舒唇角微勾,并未作声。
      刘络虽不得回应,然面不改色,继续恭敬道:“请殿下屈尊,在敝府下榻,下官已命人前去安排随行侍者扈从的食宿与车马草粮的计数添补,待安顿妥当,便来报与殿下,郡中诸事听凭吩咐,愿为殿下效劳。”
      听到此处,魏云舒终于展眉,微微颔首:“有劳刘太守。”
      “职责所在,殿下此言实属折煞下官了,”刘络铁打般的笑意显出几分真切,不知是自得还是为旁的,一瞬露于人前,转瞬又被压下,躬身退让至一旁,“殿下请。”
      魏云舒举步欲行,直觉却驱迫着脚下停驻,她感受到一道目光,不避不讳,直朝自己而来,引得她侧首西望。
      逶迤高墙尽头处,有马通体漆黑,四蹄带白,宛若生花,似踏英而来,马上有一道身影,连恬淡的云青色也被衬出几分飒丽的味道。
      与长安城内门户相比,代郡的太守府占地算不得广,但此刻看来,那道身影站得依然很远,背后倚着落日,余辉正浓,模糊了熟悉的面容,却描出熟悉的身形风姿。
      魏云舒怔忡着,脱口而出的一声汝宁,尚来不及传出,已被关外长风拂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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