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晏》辞浅思深

7、沐雪披香

　　白皑皑的雪里，大地覆毯，如履素毡，宫灯披雪，如星寒芒。这不似喜事，倒像是戴孝。
　　既有公主华裳美裾款款在前，身后帝女仪仗如影随形，仆役上百，人人皆是盛装，无不朱衣绯裙，遥遥望去，满地艳红，似她嫁衣裙摆，拖曳数里，无形之中压着公主的脚步，使她不能快行。
　　魏云舒想，漫漫五年里，她苦觅骏良，阅马无数，终得一匹踏英驹，当是上山踏水如履平地，来去如风驰于野上，无可阻挡，无远弗届。
　　落英缤纷，未必徒然惹人伤怀，纵马踏英而去，岂不更好？
　　还有，云青色一定很适合她。
　　她突兀生出无量的希冀，期待自己跨出宫墙，翻山越岭赶至边关，去见一见她亲手捧飞的鹰，赞她如今长羽丰翼，祝她扶摇直上，鹏程万里，夙愿得偿。
　　兴许……离别，未尝不好。
　　她站上未央宫前殿，接受各路宗室王公贵妇的祝词，聆听百官万民的赞歌，最终拜别高台上的双亲，登上九珠凤辇，辞别故国旧居，十里红妆，一路风光。
　　……
　　茶楼酒肆当中，频频传出欢声笑语，满楼欢笑中，优伶唱声悠扬，长风送远。
　　文清面无表情，牵马徐徐走过一间酒肆，握缰的左手不自觉渐渐捏紧。
　　一路走来，这唱词初闻未觉不妥，可听的遍数多了，况且又是出现在市井嘴里的谈资，自不会好到哪里去。
　　正是压抑到极限时，文清却不知是听清了哪一句，回身松了缰绳，目光直直望向那间酒肆。
　　身后护卫一行七人，忽见苗头不妙，近前之人连忙上前欲拦：“四娘子，出门在外，当三思而行。”
　　文清背对众人，攥拳不语。
　　旁人也劝：“说得在理，此间是边关要塞，民风粗犷暴野，治下只讲武力，不曾受过启蒙开化……”
　　“诸位莫急，”到底是不负众望，她突然露出笑意，“近来赶路辛苦，今日我请诸位吃酒解乏如何？”
　　听她声音平和，有人仍是狐疑：“……只是吃酒？”
　　文清点点头，道了声：“自然。”
　　说罢，她取下佩剑，引马上前，目光一扫而过，似在挑拣，最终走到一家食肆前，招手唤了一声，将缰绳交到迎来的小厮手中，自己大步跨进店里去。
　　护卫们两两相望，最终不约而同看向队尾一人。
　　单论外表，此人正当不惑之年，一行人中最为年长，左脸侧一道长长的浅疤，长相凶狠，眼底不见凶光，走路时总是低头，少言寡语。
　　此人姓熊名罡，是文清舅父宁远手下的得力干将。
　　见众人看过来，熊罡淡淡颔首：“四娘子心中有数，走吧。”
　　眼见熊罡先一步跟随文清而去，其余人当下便没什么可犹豫的，平日里也都是好酒之人，有人请吃酒自是乐意之至。
　　但凡生意红火，自有个中情理，这家食肆的掌勺烹得一手好鱼，远近出名，食客慕名而来，络绎不绝。
　　文清既挑了这一家，招牌的鱼定要一尝。
　　时人常以鱼肉比作银两，所谓白花花的鱼肉，白花花的银，上佳鱼肉之昂贵，可见一斑。
　　边关多沙砾戈壁，少河泽，当地有人引流蓄水成湖，专司养鱼来吃，沙底少淤泥，水质清透，滋养出的鱼肉紧实洁净，在西北民俗习性影响下，做法上盐酱偏重，满屋滚油飘香，恰好吃鱼最是下酒，连带这家的烧酒卖得也不错。
　　文清自掏腰包，先是几味新鲜菜色，待几坛烧酒上罢，另叫了一大盅熬得稠稠的粟米羹，权当醒酒养脾胃。
　　一行八人坐两桌，均是一样的菜色，花销算不得少。
　　正是鱼美酒香，吃得不亦乐乎时，旁边不知何时坐满了一桌人，带过一身寒意，以及风霜尘土气。
　　他们也与文清一行人差不多，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只要了几大坛子烧酒，配着几碟寻常的下酒菜。
　　他们赶路至今，大抵饿得狠了，酒菜上齐后，便只听见齐刷刷的动筷声。
　　待吃得五分饱时，才有人压低声音道：“召华公主和亲的事，你们可听说了？”
　　人在酒足饭饱足后，总爱寻些能嚼出兴味的谈资，有此一问打头，登时勾得满桌人的舌根蠢蠢欲动。
　　“自然！圣旨一下，何人不晓？”
　　“那可是帝后嫡出的公主，怎会嫁去和亲？”
　　文清持箸的手一顿，落了几滴油汤在碗中。
　　“约摸是在朝中名声坏了，谁人不知她？裙下三千嘛！”
　　“此话何解？”
　　“这位公主可是非同一般哩……”引头那人一派神神秘秘，声音压得愈发低了，“权心太重啦！她在朝中广交重臣，恨不能将青年才俊尽数收入自己裙下，供她驱策，日后新帝继位，谁能容得下一位弄权的长公主？”
　　此番说话之人，恰好坐在文清斜右方，她稍一侧目，余光可窥见其衣袍一角。
　　此间不乏擅于捧场者，当即啧了一声，追问道：“那兄台的意思是，莫非……？”
　　那人过足了嘴瘾，话锋一转，又遮遮掩掩起来：“哎，这可说不得，说了是要杀头的！”
　　文清收回目光，神色淡淡，暗自嗤笑一声，内心虽算不上平静，却也炸不起什么惊涛骇浪。
　　大汉皇室容不下她。
　　但文清不解，为何民间会传出如此唱词，平头老百姓岂敢如此大胆，肆无忌惮讥讽一国公主？
　　或不妨说，既有这点臭书文采，挥笔泼墨暗影含沙，也绝非布衣白丁有能耐做出的事。
　　是谁？
　　“不过，和亲的人选早先不是定了瑞阳公主，区区蛮野小国，凭他什么能耐，够胆来娶大汉的嫡公主？”
　　有人笑着摇头，道：“非也非也。”
　　从头听到此处，文清目光微微一闪。
　　“本来，和亲也非一桩好婚事，这召华公主素日野心昭昭，满长安谁人不忌惮，风口浪尖上谁敢娶她？酒醉吐真言，都道霍氏公子无心之过，我看他啊，分明就是对这桩婚事不满呐。”
　　霍氏公子……是霍敬！
　　“这倒是解脱了瑞阳公主，与霍氏良缘另结，如此一来，适龄待嫁的公主也只有那位了。”
　　一席话听下来，文清面无愠色，却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霍敬竟转而与瑞阳公主结亲，陷殿下于不义！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熊罡便坐在文清旁边，他余光一扫，只见手边的酒碗似在微颤，烛火一映，晃出粼粼水光。
　　熊罡收回目光，状若无意般问起：“四娘子，可乏了？”
　　闻言，文清目光游移着望向窗外，心不在焉应道：“还好……”
　　话一出口，文清猛然从思绪中抽离，方见天色大暗，再看桌上，已是羹凉酒冷，杯盘狼藉。
　　他们在此间落座时，刚刚日头西落，不知不觉间，竟是暮色渐浓，时辰晚了些。
　　该快些安排今夜的住宿了。
　　文清定了定神，自然开口：“这些日子风餐露宿，诸位为我所累，想必也是疲惫，今夜便在城中休息一夜，明日再快马赶去雁门关。”
　　再糙野的汉子，身子也不是铁骨钢筋打的，终归本能地渴求舒适。
　　随行中有人当即招手一问，唤人过来打听，店家告知酒肆楼上便可住宿，护卫们三四人一间房，倒是方便。
　　熊罡站在门前却不进，侧头目送文清回房，只见她神色平平，一头扎进房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
　　云中郡的风极凶，一过就起沙，将士们身上的甲胄要比寻常多灌了二斤沙。
　　东南新阳初上，沈雲踩着一线天光，登上长城，洒了满背辉煌。
　　脚下多出两丈高，山河如卷，孤掌可蔽，无需抬头仰青空，眼前轻易见川野，极目远眺，再看几笔明微熹色，勾勒兽背轮廓的山脊。
　　山河沉寂，白骨崖底隙，血肉土中根。
　　半月前，长安一纸调令，十万火急。
　　沈雲奉诏奔驰，五个日夜赶至长安，一回来就被召进宫中编入送亲使，直到公主发嫁前夜，他被安排在宫中值宿。
　　沈雲自记事起，行走宫闱便时常听人言，未央宫原有殿室曰含章，后命以主人尊号，以彰殊荣厚爱，更为召华殿，目下看来，好不讽刺。
　　寅时三刻，天还没擦亮，唯此殿中明灯长燃，殿外簌簌飘雪，落白擦过飞檐，飘影起舞，朦胧翩跹，室中炉火融融，炉上煨着一壶热酒。
　　美人方将出浴，坐在灯下，一袭月白寝衣，一捧青丝柔缎般披肩直下，膝上半拥着狐裘，一手捧镜，一手捻黛，正对镜细细描眉。
　　这样的雪夜里，连脚步的行止抬落都格外清晰，声声入耳，描眉人恍若未闻，描摹的动作未有一丝迟疑停顿。
　　殿门大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止步于金锦纱屏外，请示内室中人。
　　“殿下，小沈将军到了。”
　　话语落下，久久不闻回应，引路的宫婢侧身一让，请身后之人入室。
　　沈雲径直绕过锦屏，躬身垂眸作揖，恭谨见礼：“微臣沈雲，参见召华公主。”
　　吧嗒一声，黛笔被稳稳搁在榻上小几。
　　“劳得小沈将军深夜披霜戴雪前来，辛苦大功臣了。”
　　镜中红唇轻启，但闻其声色润如油酥，醉如甜酒，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臣愧不敢当。”
　　沈雲知她是调侃，暗暗摇头，这一声愧乃是发自本心。
　　魏云舒置之一笑。
　　“你既看得分明，又何须惭愧。出言提醒是好意，本宫也听进了心里。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沈雲听罢不语，良久又道：“恐怕如今，人事未尽。”
　　魏云舒笑着侧过脸，目光示意身边的侍女。
　　炉上舀出满满一卮热酒，滚烫入喉，干桂花的甜香霎时弥布在齿隙之间。
　　“确实是啊……本宫嫁了匈奴的单于，壮大的是北王庭的实力，南王庭怎可能坐以待毙？”
　　“话虽如此，殿下莫要忘了西南，当心猛虎下山。”
　　“西羌不会出兵。”
　　魏云舒斩钉截铁道。
　　不是不发，而是时候未到。
　　西羌地势险高，易守难攻，大汉的将士体格不够强悍，受不住暴晒与严寒，匈奴人的骑射功夫再好，马儿脚力再足，遇上险峻复杂的山道也很难施展开。
　　“羌人有隔岸观火的底气，是块硬骨头。”
　　“但他们的新王得位不正，内部祸乱未平，与其主动走下高原，联合右贤王千里迢迢北上作战，远不如安守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等大汉与北王庭结成婚姻之盟，联手打下南王庭时……”
　　她话未说尽，余意尽然。
　　一直以来，南王庭所占据的河南地，距离汉都长安不足千里，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大汉绝不能授人以柄，任人宰割，匈奴南北统一，只消集结精锐，猛攻之下，长安岌岌可危，中枢无令，地方大乱。
　　这才是她主战的真正原因。
　　大汉与匈奴终有撕破脸皮，兵戈相向的一天，争得头破血流，打得筋疲力竭，等到那时，西羌再从当中横插一脚，两方各补一刀。
　　“羌人不动手，右贤王就应该坐不住。”
　　什么叫应该？沈雲听得皱眉。
　　“殿下是想赌匈奴的野心？”
　　“也赌有人包藏祸心。”
　　他目光闪烁，意有所指道：“看来，此次和亲，息战求和是假，诱出叛国贼子是真。”
　　这是意在问她背后有无授意。
　　“非也。”魏云舒却摇头，“实则前者为真，未必存在后者，但本宫偏要变真为假，无中生有呢？”
　　“所以，这是殿下为图自保而寻觅的出路？”
　　一问续一问，换来相对沉默。
　　虽未明言，双方至此已然心如明镜。
　　“未必是出路。”
　　更未必是自保。
　　沈雲终于听明白了，眉间紧锁，寒声道：“殿下孤注一掷，实在冒险，无异于燕巢幕上。臣听闻皇后娘娘……”
　　“你想说，本宫身为大汉公主，以身作饵，得不偿失吗？”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书生皓首穷经，武将闻鸡起舞，或以唇舌或以刀枪，志在效忠君主，报效国家。
　　身为一国公主，她魏云舒亦有该守的道义。
　　若有可能，她真的情愿化身雨露，熄灭战火，为臣民带来安宁。
　　魏云舒低低一叹：“本宫没得选。”
　　南王庭按兵不动，才是这场和亲真正的可怕之处。
　　“犹记得上次一叙，你劝我莫要插手此事，当心引火上身。烧到今日，已是愈演愈烈，烈火烹油，”一杯温酒饮到尽头，熟悉的辛辣漫上唇舌，激得她眸子眯起，整个人变得极其锐利，仿佛浑身都生出尖刺，扎穿撕裂了这些时日里深明大义的粉饰，在分明是那样咬牙切齿的情绪里，她说，“沈子攸，敢不敢再点一把火？”
　　沈雲面目平静，轻轻道了一句：“有何不敢。”
　　魏云舒双眼紧盯着他不放：“你凭的什么敢？”
　　“凭公主既向陛下将微臣要了来，公主若有差池，臣也难辞其咎。”
　　“哈哈哈哈……”魏云舒反而不恼，笑了出来。
　　自己果然没看错，真是好个沈子攸啊！
　　“谁让满朝文武都是小胆量，本宫也是没办法，”她收住笑，偏头枕臂，看来颇有一番恶趣，“若不能名正言顺召你回京，此时后宫贸然联络边臣，他们恐会以为本宫要跑。”
　　魏云舒道：“本宫为将军指条明路如何？”
　　“公主赐教，愿闻其详。”
　　“我过代郡，右贤王的人不敢在雁门关动手，也不敢太深入北王庭，只有长城外围，此处动手最近最快。”
　　“你一过河东，立即轻骑北上，他们终归绕的远，无论如何都该比他们快，只要到了云中，一上长城，什么动静都清楚了。”
　　“你守在云中，毗邻雁门，若见势不妙，立即起烟，务必赶在关前拦驾。”
　　“至于背后的那个人……雁门关一乱，他必有动作。”
　　他既对朝中势力了如指掌，又能与匈奴人搭上线，势必藏身在北境。此间事若当真是因此人而起，这场和亲他就该跟进到底。
　　多方衡虑，诸般思量，沈雲从头到尾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躬身长揖：“臣必谨记慎行，尽忠君之事，不负殿下所托。”
　　“如此，出嫁在即，本宫也算了却心事。”
　　魏云舒长抒一口气，如释重负，难得露出微微笑意。
　　“只可惜，太远了，太久了，也不能等在长安，收她的捷报了。”
　　这个“她”，除却那位文四娘子，想来也无旁人了。
　　沈雲无端一默。
　　“望殿下好自珍重，微臣告退。”
　　“等等。”
　　身后的公主气息微滞，忽而急呼一声，让沈雲脚步顿收。
　　她说：“沈子攸，我有一事托付与你。”
　　……
　　那日二人的对话回荡在脑海里，沈雲吹了半夜风，越回想越难安。
　　倘若真有敌人来犯，他会带人拦截，厮杀殆尽。
　　可若云中郡一直这样安静下去呢？
　　点起狼烟示警，结束这场荒谬的和亲。
　　万籁俱寂里，沈雲悚然一惊。
　　天光大亮后，就会有希望吗？
　　那……她，真的赌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