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霜天欲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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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够了没有？”
高座上传来一声威严低叱，厉寒摄人。
值卫陛前的虎贲郎敏锐地嗅出了某种意味，他们如影子一般，随帝王心意而动，四列卫兵迅速把守里外殿门，利刃藏鞘蓄而不发，一改单手扶刀的松弛散漫，登时杀机四溢。
“陛下息怒——”
如此阵仗，哪还有人不知皇帝动了真怒，更恐怕动了真格，一时纷纷跪地，俯首帖耳，屏气敛息。
陛前一片惶恐死寂里，皇帝缓缓走下高位，脚步一顿，终是转身步入殿中内室。
“召华随朕过来。”
皇帝独独留下这样一句话，不喜不怒，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尤数御前这些近卫们。
虎贲中郎将一职至今空悬，左仆射留营，陛长就是这里唯一能看眼色拿主意的人。
少顷，虎贲郎陛长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下属按序退至殿外，将整个宣室殿围得水泄不通，犹如铁桶，陛长则过去躬亲延请，因不敢自公主膝前过，便按行宫中礼数避讳在侧。
“殿下请。”
魏云舒吸气起身，由着两名虎贲郎当前打头，引她入内室，只待其身形一过，大臣们争先恐后，鱼贯而出，此间霎时成了空堂。
紧接着，虎贲郎披坚执锐如潮涌上，三步一岗，前后交错，天罗地网一般层层织开，个个面带煞气形如修罗，殿门被把守得密不透风，身在宫廷，处于如此威压之下，连臣子间稍年长些的都有些站不住，年轻小辈更是连气也喘不出。
宣室殿大门紧闭，无人知晓这对天家父女之间发生了什么。
半个时辰以后，乍闻一声轰然，宣室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后一人长发长裳，广袖当风，晕了满面天光。
自然是魏云舒。
只见她迈出一步，站到睽睽众目里，坦然开口：“黄门侍郎安在？”
斜侧一名内侍应声跨步出列，向殿前的公主顿首行礼。
“奴婢在此，听凭殿下吩咐。”
魏云舒转身，道：“即刻入殿，奉诏传旨。”
群臣心中一震，目中光芒大盛。
事到如今，临时册立皇太女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又有召华公主亲口应允在前，此刻传旨，十之八九是……
不多时，黄门侍郎奉了诏书退出来，吊起白嗓高声唱道：“陛下有旨——”
魏云舒当前，跪而不拜，垂首恭聆，身后一干人等无不俯首跪地。
黄门侍郎握着明黄的圣旨，回忆起来适才的情形，仍胆颤得厉害，掌心发汗，指尖发抖，半晌才哆嗦着展开一幅祥云瑞鹤，两端银龙翻卷，振翅欲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西北匈奴，袭扰汉土之疆，然四海中原皆朕之子民，惟长久安宁之道，和亲之策思可行哉。朕之爱女召华，自幼长于宫庭，教养俱佳，性资敏慧，知书识礼，克佐壶仪，轨度端和，柔嘉维则，勤勉淑睿，深慰朕心，今以天下为念，特赐公主远嫁匈奴，以修两国之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召华接旨，叩谢陛下圣恩。”
魏云舒微微闭目，伏身稽首。
……
晚间，魏云舒从椒房殿回来，将沾了满袖尘灰泪涕的外衣换下，她今日费尽了唇舌，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只知拖着疲惫的身躯，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到温暖芳香的水里。
沐浴罢，她披了单衣，亲自掌灯，伏在案前，一个人研了许久的墨，趁夜提笔，作书一封。
汝宁慧鉴：
经夏涉冬，二轮春秋已过，赋离别于昔日，杨柳依依，数景物于今晨，蒹葭采采，长忆把袂流连欢，别后天各一方，彼经停云两地。孰知朝闻风雨夕来愁，良辰美时空辜负，哪般惜来何般叹，昧颜誓诺，聊胜于无，薄仪相贶，遥祝青云。心许河山，只身赴好宴，思深书浅，如晤莫如晤，归期无定，折梅来赠否。
云舒谨启。
……
内官送来的绢信，文清当场便逐字看过，此刻叠成一方，静静躺在她的枕边。
恰巧，在内官到来的第二天，公主从长安发嫁，也就是今日。
既做如此安排，召华公主的用意显而易见：她不想文清去长安送嫁。
但偏偏这封绢信……
“文四娘子，若能明日出发，往东北方去，殿下的随婚仪仗拖坠，队伍脚程稍慢，尚可在关内会一面，晚些也无妨，殿下会等你的。”
那名内官的话，在文清耳边回荡至天明。
借东方一线熹微，文清起身穿衣。
她房中平素无人伺候，唯独冬日里会有婢仆送来热水，烧起火盆。
秋后天短了，房中点着灯，烛火微弱，文清梳洗过后，在榻沿静静坐下，膝头放着那只云纹锦盒，不知看了多久，将将伸手欲抚上去，却闻笃笃两下敲门声。
“汝宁，汝宁？”
有人推门而入，一面走近，一面口中轻声唤文清小字。
文清抬眼，榻前左侧置着一面铜镜，正缓缓映现一位妇人的身影。
妇人穿得素雅，藕色上衫，玉白曲裾，梳堕马髻，穿戴上偏爱玉饰，形容温婉，只是唇色极淡，面色发白，显然是气血不足所致。
正是文清的舅母，隋氏。
文清将锦盒推到一旁，起身见礼：“舅母安好。”
隋氏摇摇头，抚下文清欲要抬起的手，欲言又止。
“汝宁，召华公主一事……我与你舅父并非存心隐瞒。”
“汝宁知晓，”文清笑得勉强，只觉如鲠在喉，“当是殿下的授意。”
隋氏掌中这双手，由于长年骑马拉弓，并不似旁的女儿家那般，十指纤纤柔若无骨，握在手里带着些许粗砺，将隋氏心底的怜惜无限放大。
隋氏子嗣不顺，这五年来，文清一直侍奉在隋氏膝下，她素来心肠慈软，又早视文清如亲女，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拍拍文清的手，轻声道：“此行路远，未尝不是考验。好孩子，千万保重自己，你去吧。”
“……舅母？”
“陇西戎马经年，我与你舅父举目无亲，形影相吊，若非公主，焉能留你在身边相伴呢？”迎上文清错愕的目光，隋氏面带鼓励之色，怜爱地抚上她青稚的面庞，“从前种种，舅父舅母都是看在眼里的，公主远嫁和亲，你理当去送一送她。”
此言一出，文清身子僵直，不知是惊是喜，她倏尔退后一步，长跪在地，深深一拜。
“谢舅父舅母成全。”
这日，隋氏亲自挽袖，为文清高束长发。
文清身着云青色戎装，头戴素银小冠，护腕银亮，冷冽光芒一如她英气逼人，眉目尚且青稚却已初现坚毅之色。
霜天欲晓，当她腰悬三尺青锋，推门而出，踏足落地那一刻，却自脚底传来阵阵寒意，文清低头一看，是雪。
落雪了。
……
阖宫上下，本是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然而一夜飘雪，即便一众宫人们从昨夜起便拂扫落雪，披星戴月一刻不停，尚且赶不及纷扬雪势。
至天明时分，放眼望去，但见红白相映，淡褪了本就不甚浓烈的喜气。
中宫永巷令天不亮就跪在庭下请罪，等天亮时魏云舒听侍女来报，宫内已跪了乌压压一片人。
殿门大开，绣履踏落无声，唯见阶上月白长衣扬起一角，云纹簇密，袍裳所掠之处，梅香袭人。
廊上，年轻的公主面上无喜无怒，一拂长袖，凭栏倚坐，素衣披发，仿佛玉兰眠醒，有侍婢从殿中追出，上前为她披衣。
魏云舒目光略略一扫，阶下众人只闻上首声色淡淡的询问：“来本宫处跪着作甚？”
中宫巷令正屏气凝神，闻言，连忙跪行几步，挪至近前回话：“回殿下，奴婢不察，夜里雪势实在太大，偏底下人皆是些不中用的蠢材，坏了殿下大喜……”
半晌，头顶那位似是笑了一声，久久未有言语，仿佛懒于置喙然，而此刻根本无人胆敢抬头窥她神色。
“都是奴婢办事不利，请殿下恕罪，殿下开恩！”
这场死寂再度被打破，既有中宫巷令当先叩首，一众宫人纷纷磕头请罪。
“雪这样冷，都回去吧。”
魏云舒起身一振衣袍，拂袖而去，殿门重新闭合。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惴惴，可眼见殿中再无声息，最终如潮水一般退去。
魏云舒停在门前，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指尖一扣一挑，白色狐裘顿时披落委地，身侧侍婢默默上前收起。
魏云舒迈步走向屏后卧寝，口中喃喃道：“天意如此……”
苍天有眼，她有口难言，竟教天地为她唱哀吗？
大汉嫡公主出嫁，且是外嫁和亲，事关两国体面，婚仪自是繁琐忙碌。
梳妆台上，各色妆奁大开着，脂粉香气扑面，魏云舒静静端坐在铜镜前，任由身边人摆布，不置一词，百依百顺。
王皇后适才来过一趟，亲手为她梳理青丝，绾发成髻，母女匆匆言语几句，王皇后临走前留下了心腹女官殷容，便被礼官催促着匆匆离去。
殿外，众人上下忙成一团。
殿内，独她俨然不动，削背挺得笔直，长发垂落腰间，面上瞧不出一丝波澜，好似局外观棋人，不语不惊，亦不喜不忧，却是这般截然不同的死寂。
突然，有人试探性地敲门：“殿下，楚亲王府的莘郡主来为殿下添妆。”
“进来。”
自远及近，镜前的人只露出侧颜，云髻高挽，嫁衣如焰，出自内廷御府之手，仿佛贵重的礼品，被厚重的红绸重重围裹住，额饰上的墨蓝松石硕大，鲜艳瑰丽中却透出压抑。
分明是新嫁娘，眉眼间却俱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容色淡淡。
魏莘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她目光微动，上前敛衽一拜：“参见殿下。”
“这里没有外人，”魏云舒侧首看过去，忽而向她递出手去，“辰瑛，来。”
魏莘一笑，一挽衣裙坐在魏云舒身畔，随行侍女颇有眼色地奉上妆匣，魏莘取出一支金丝凤尾攒珠步摇。
“云舒阿姊，妹妹为你添妆。”
魏云舒微微展颜，依言低头，正待魏莘半跪倾身为她簪上步摇，恰是这一错身，惹得她目光一顿。
“站在外头的是谁？”魏云舒忽然微微偏头，望着殿外的身影，“如何不进？”
将步摇上的玛瑙垂珠拨散归拢齐整，魏莘复取了支细细的毫笔，染了口脂，继续为魏云舒点唇，闻言一瞥，低声在她耳边答道：“是辰安。”
魏云舒眉梢微挑，看向魏莘：“辰安竟也进宫来了？”
魏莘抿唇一笑：“他陪我来的。”
一瞬诧异过后，魏云舒唇角微弯：“何必见外，外头冷，快请辰安进来。”
话罢，她朝渡月扬了扬脸，后者会意。
魏莘适时温声开口：“本也不欲叨扰，只是从父王处听闻，殿下未曾安排哪家娘子来添妆送嫁，我们姊弟二人便来了。”
说来她这位堂姊，堂堂召华公主，平日看似云淡风轻，偶尔也当得起一句任性擅专。
三日前，宫中的消息传至楚王府，一国嫡公主出嫁，身边竟无人，楚王素来文雅，也是宽厚体贴之人，他将魏莘唤到跟前，一番苦心叮嘱：端阳年纪小不懂事，刚从这桩事中脱身，避之犹恐不及，召华性子高傲，却怕也不待见，可若不请自家姊妹，却请外头的娘子，如何说得过去？还是你这个做妹妹的去走一趟吧……
魏莘这厢解释过后，魏云舒正理着一串珍珠耳珰，看了不喜，又着手摘下，尚未给出什么反应，便见一人徐徐走进来，她悠悠抬眼，对上一双浅淡的眸子，凉若秋雨。
来人是楚亲王府上的三公子，魏莘同父异母的弟弟，魏霆。
魏霆止于三步外，平声道：“云舒阿姊。”
“这是什么？”魏云舒侧头望他，目光却落到魏霆手上，心下诧异愈甚，亦有些好笑，“辰安也来为我添妆？”
见魏云舒兴起，魏霆便上前亲手递与她。
“一味香罢了，唤作雪中春信。”
“哦？”
不待渡月送上，魏云舒自行伸手接来，方一打开，便被幽幽冷香扑满襟袖。
“雪中春信何解？”
“此味香，取梅花蕊中雪水作为香引，是为早春寒意料峭，梅花初绽香浅，故而得名。”
好一味雪中春信香，当真沁心，亦雅极。
“云舒阿姊爱梅，极北之地贫瘠苦寒，草木生长不易，想必梅影难觅，试以此香，略抒乡思。”
“不过，日后云舒阿姊去了，北地便有梅了。”
最后一句，他看着魏云舒的双眼，眸色是鲜少显露人前的郑重。
北地苦寒，但她会在狂风中怒放，透雪而香。
魏云舒心下微涩，她能听出弦外之音，亦能读懂他的目光。
她即是北地的梅。
“多谢。”
她声色素来朗朗大方，此刻却压得极其低哑隐秘，只觉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堵在喉间，似要喷涌欲出，她所能做的，就是竭力平复。
“殿下，吉时将至，殷容姑姑着奴婢来催。”
魏莘递了个眼色，魏霆会意，躬身对魏云舒一揖，随即默默退到殿外静候。
所剩时间不多，魏莘与渡月便上前帮衬，为魏云舒一左一右簪上珍珠钗，后者望了望镜中，轻轻点头。
渡月扬声道：“妆成！”
召华殿中，满宫匆匆至今，只为此时，送殿中主人出阁。
王皇后身边的女官殷容步入殿中，手持托盘，奉上却扇。
魏云舒双手秉扇，半掩容颜，却觉扇骨润泽，入手生温，而扇面形如一轮满月，寓意此生美满，上绣紫云群绕，掺入银线映辉，象征吉祥尊贵，安平顺遂。
搭着魏莘递来的手，魏云舒缓缓起身，往殿门行去，渡月与殷容紧随其后，为她整理冗长繁复的衣摆裙裾。
“待送我出阁后，莫急着出宫，天寒地冻走一趟，先暖和一阵子，”魏云舒行至门前，突然止步，目光落在魏莘身上，以扇掩唇，对身侧侍女轻轻嘱咐，“引他们去一旁的暖阁吧，辰安的身子受不得寒。”
魏莘一时颇有些受宠若惊：“难为殿下记挂，辰瑛在此代辰安谢过。”
雪停初晴，寒风携冷意扑面而来，刺穿身上千环百裹的嫁衣，魏云舒不觉刺骨，反倒清朗，半赞半叹，由心道：“你们二人，阿姊爱护弟弟，弟弟珍重阿姊，真是难得。”
纵非一母同胞，却实在是亲近非常。
大抵在世人眼中，她若能多个同胞兄弟，储君之位落定无疑，她便是一块惹得各家三分忌惮七分觊觎的肥肉了。
且行且思中，她们不知不觉间已迈过宫殿大门，魏霆方才便出来在此处等候。
魏云舒一顿，从魏莘臂弯间缓缓撤下手去，后者会意退后两步，姊弟俩便并肩齐立，见状，落后两步的殷容立即搭手上前取而代之。
丝质扇面轻透，云纹刺绣此疏彼密，藏匿在扇后的容颜若隐若现，一道薄薄的却扇，阻挡隔开的却不仅是目光而已。
须臾沉默后，魏云舒道：“辰瑛，辰安，就此别过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霜天欲晓（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