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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花落谁家 雏鹰试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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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华光西逝,羲和晓晖东升,一轮晨昏更迭过后,就到了翌日。
文清守这一夜,没合过眼,天边才擦亮,她起身开始着人准备,等过问了文骋的意思,立即就能动身。
由于昨夜拆了一辆车,让三个老爷们挤在一起实在是不怎么体面,少不得要重新排布。
文相爷自不必说,许长史岁数大又受了惊,相较起来,还是年轻体健的袁仓曹更适合骑马,于是等队伍出发后,他与文清一左一右将车驾夹在当中,陇右兵士行在前,而宁府家将守在后。
走着走着,袁立仁被身下的马儿颠得直不起腰杆,他悄悄打量对面的文清一眼,同是一夜未眠,偏对方呼吸和缓,顾盼之间神采奕奕,不露一丝倦态,甚至还能察觉自己的目光并报以一笑。
袁立仁伸手往下够到水囊,灰溜溜地灌了几口酸水。
“不好!”
岂料,身后不知是哪个小兵,一嗓子吼得他两哆嗦,还没来得及挂好的水囊掉到地上,袁立仁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听上去饱含遗憾,困在马上不能得法。
这点动静很快被即将到来的大乱子吞灭,文清迎着晨曦一线抬眼,逐望刀锋箭芒所指的方向。
或许纯粹是昨夜未曾得手而心有不甘,又或许是他们派出的新“斥候”有了新发现,比如安然无恙继续行进的汉军,比如被绑在车辕上当肉盾挡门的同伴,汉人赤裸裸的挑衅使其惊怒交加,居然敢骤然从沙坡顶直接纵马驰下,与汉军正面作战,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二遭变故,从宁府跟出来的家将们默默亮出雪白的刀刃,严阵以待,陇右大营的兵士刚在这些人手里吃了大亏,这回比起来更是不遑多让。
转眼之间,匈奴人的马已经踏入弓箭射程以里,伍长像上次一样命人架起轻盾,他犹豫了一下,又退至文清马前,悄声提醒道:“四娘子小心,他们的弓箭厉害,昨日伤了咱们好几匹马……”
文清常在营中行走,她是什么来头各自心里都有数,他们绝对不想再在宁都尉的外甥女面前露怯,可昨日种种教训犹在心底作祟,说不打怵是不可能的。
想起昨夜的发现,文清声气虽低,却莫名肯定:“他们剩的箭不多了。”
话音刚落,箭雨如约降临。
经过昨日傍晚的一场激战,他们手中的轻盾饱经摧残,几乎成了虚把式,那伍长听罢也只能硬着头皮抵挡,大不了且战且退么……他正这样想着,冷不丁哪个窟窿就冒出一箭穿来,被他反手一劈,掉下来的箭杆子戳在靴面,那一瞬好似在脚背上钻出了火苗,一触即发。
突然间,汉兵这边叮铃咣当,残盾弃了一地,有伍长带头,带着身下的马左闪右避,都跟蛮子们赛起生猛来。
这么副阵仗,唬得匈奴人稍稍勒马后撤,来去行踪失去了黑夜保驾护航,他们在阳光下锋芒毕现,属于偷袭者的成功路已经走不通了。
等他们摸到鞍桥上空荡荡的箭囊,这才悚然一惊,如梦初醒,可此时的汉军已挥着环首刀杀将上前,这些匈奴人未曾经过军中特殊锻炼的洗礼,还没有人教他们如何直面敌人,又岂能凭空通晓如何向内催生绝地之勇,尚且只知拍马追逐生存的本能。
文清一偏马身挡在车前,面容沉静,忽然轻轻夹了下马肚,踏英仿佛能洞察她的心意,载着主人在几名汉兵背后晃过,转到一视线开阔处,再无片影遮挡。
马上,文清定睛一看,张弓搭箭,瞄着一人果断放箭,离弦之势去如疾风。
这一箭直直射穿了那个匈奴人的手臂,若是换了汉军中的普通士兵,早在马上坐不住了,可那人只是身子晃了两下,随即驱马窜出逃得更快,这一族不愧是长在马背上的。
文清握弓的手慢慢垂下来,手心里的浅疤早已痊愈,此时又泛起阵阵细痒来。
其实她刚刚是存了几分较量的心思的。
今日刮的偏北风,有马后飞尘自半空飘来,地面微微发振,文清别开脸,同时抬手示意身后的宁府家将,丛密冷簇按下不发。
是上郡的兵马到了。
未已,打北边溜下一路人马,他们也同样注意到这边,于沉默中高速行进,转眼间就到了三尺开外,训练有素可见一斑,个顶个的精猛大汉,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像在荒漠里出没、觅食老练的赤狐,他们不过是露个影,犹自负隅顽抗的一些匈奴人乍见余光,突然疯狂催马,即便是要无功而返,也肯甘于潦草脱身,鞭与缰挥能见残影,再无瑕顾忌背后,全都拼了命地逃脱。
文清收回目光,落在附近,陇右大营的人总共活捉了七名匈奴人,都让人擒着膀子抵在膝下,但凡有个斜眼珠转脑袋的,就照着后脑勺抽上一马鞭,果然个个都抱着脑袋老实得不得了。
再抬头,来人在马上抱拳,遥作一揖,高声呼问道:“前方可是文相尊驾?”
这时,方才不知躲到哪儿去的袁立仁忙手忙脚钻出来,一整衣冠,他也不下马,只矜持地拱一拱手,道了声:“正是。”
见状,那人往身后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几名上郡的兵士大步上前,开始手段熟稔地清扫起战场,他则驱马停在唯一的马车前,落地清嗓后先看了一眼文清,声色浑厚又朗利:“末将率部来迟,请文相恕罪。”
这边车帘刚掀开一个角,文清解缰下马,适时上前为文骋引见:“父亲,这位是后军中郎将,上郡大营的蒙泽将军。”
蒙泽起身后连道不敢,笑得露齿:“岂当得文四娘子一声将军。”
“无妨。汝宁,请中郎将起身回话吧。”
文骋平素不摆人前架子,他亲自打帘露面,把对面一打量,道:“早闻上郡大营有翘楚,沈太守帐下的爱将,倒很是年轻啊。”
蒙泽向来以粗人自居,丝毫不以为耻,凭这种中枢下来的大文官有多少绵里藏针的调调,他就咧嘴呲牙,一律听不懂,文骋也笑,其余人就一语不发把他晾着。
不知想到什么,文清在旁莞尔。
蒙泽自己笑不下须臾,反倒觉得这交道打得十分没趣,风沙砾沿着他咧开的嘴角破出细纹,遂一正脸色:“承蒙相爷抬举,泽得闻此言,简直羞愧无地自容,若非上郡的兵马无能怠慢,岂会惊着了相爷与令爱,实乃我等之罪过,恨只恨穷寇莫追,然则必不能这样轻轻揭过。”
“穷寇莫追……”文骋独把这句衔在口中复述一遍,望向西北若有所思,“他们的马膘肥马壮,咱们的骑兵哪里追得动呢。”
谁料他话锋陡然一改,令气氛急转直下,这句话跌在地上,没有人捡得起来。
蒙泽甚至一愣,只当文骋是怪罪他们无能,心中反而大石落定了,他自是严记谨行自家太守临行前的叮嘱,叫自己只管多多赔罪。
闻言,文清亦少觉错愕,这一侧目,半空中与文骋询问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应是瞧见自己方才开弓射箭的。
文清微抿了下唇,动作几不可见,平静答道:“蒙将军有所不知,这伙贼人虽不是正经的匈奴士兵,骑射功夫也很不错了。”
对面与各自的坐骑磨合得相当好,且绝非一朝一夕能成的事。文清久居陇西,对这一类人自然见得多,甫一交上手,她就算得上十拿九稳。
“的确,”那伍长倒一直在旁边留着心眼,适时开口附和,“这伙子人纠结成群,数量不多,也没见头目,敌不过就跑。”
“这……”
蒙泽听到这里,又是不大明朗,可此时已不好再卖弄他那套粗鄙无知,不过人胜在能屈能伸,最会拿赔罪当搪塞:“原来是让一群小毛贼钻了个大空子,实属末将们的疏忽,幸有吾朝圣泽庇佑,碰上的尚不成什么气候,有惊无险,贱胆乃以心安,至于我等有过当罚,听凭相爷处置。”
文清低垂眉目,耐心等待,两息之间等不到车上的人开口,婉转言道:“父亲,河南地尚在收复之中,人心无定,又是异族杂居,尤数一些驻留当地的游牧部族,最容易里应外合,漏成个筛子,恐是路上何处不慎透出什么风声,让哪路贼人得了信儿,也尚在情理之中……多亏有上郡的人马及时赶来增援。”
文骋点点头,很好应付。
早在文骋一露脸,袁立仁从马上一骨碌爬下地,简直狡兔一般,此刻闻风而动,当即就跳出来当小人,文清不过说话前若有似无往这边看了一眼,他便操起拖拉嗓子,慢条斯理唱起疑来:“即便是走漏了风声,可这风总不能从里往外吹吧,蒙将军以为此理可否?”
蒙泽脸色顿收。
对一个看人脸色行事的小吏,蒙泽当然不会把这种刁难放在眼里,但又不得不拿出态度摆给上头的大官看,可他隐约意识到不对,对面根本不吃装傻赔罪这套,文骋真正的刁难落在别处。
搁行伍里头能混到他这个位置的,肚里总得揣点明白货,粗鄙二字实则无伤大雅,姑且可留作诓骗大文猪,无知却不能是真无知,此刻前言后语这么一串,蒙泽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妙。
所谓场面,就是汇聚多方的目视耳闻,有时场面上需要一个人来略张张嘴,扮演实际并不存在的第三方主持公允,往往奇效斐然,像眼前这种小打小闹,根本无需文骋亲自开口。
他下意识觑向文清,又扫过跟她前后脚一唱一和的袁立仁,适才二人言语之间,文四娘曾提及风声走漏……风声,是什么风声?
文骋一路从中枢下来,沿途各郡县瞒得滴水不漏,若说走漏风声,十有八九也是他们自己人透的底,这种事文骋自己不好沾手,可他们刚从转道陇西而来,文清的舅父宁远正是陇西郡尉,若文骋的行踪经他的手指缝泄出几分,没有比这再便宜的法子了。
可这风声又是透给谁的呢?
蒙泽想,上郡没接住,沈太守没接住,他自己在这接了半天,最后也接不住,到头来竟让一伙贼人接了去。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这地界上能有什么人配备兵刃马匹出没,他能不知道吗?
同理,这伙人大老远就认出来上郡大营的兵马,所以见了他们撒腿就跑。
倘若真坐实了这伙贼人是在河南地南部一带活动的牧民,里面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显而易见,上郡太守向下约束教化无方,新子民不愿臣服于大汉,为了向新朝示威并表达不满,半路截杀疑似新上任的汉国官员,给中枢后续对河南地的防治部署带来极大的阻碍与隐患,这不是要反是什么,上郡太守这不是纵着反民又是什么?
蒙泽心知自己此时脸色必定极其难看,任哪个明眼人来一瞧,就知道他这是回过味来了,可在场之人依然没有点破,看来这文相爷今日是铁定不肯做这个恶人了。
“文相,您……”蒙泽再张口已现嚅嗫。
他是沈铮的马前卒,做事无可思前因只能顾后果,这位文相爷即便要宽容大量,冲的也是上郡大营与沈太守的脸面,那自己呢,赤条条一口性命,又好往何处安放?
刹那间,文骋才说过的什么翘楚爱将,什么年轻有为,全在蒙泽耳边轮番过了个遍,心头上下回味,总能反刍出一腔子可惜来。
是了,文骋当然不会听沈铮的赔罪,他则是个再好不过的发难对象。
“……末将不察,现已知罪,请丞相宽恕。”
这一招,适才还是锦囊妙计,转眼已成无奈之法。
文骋终于抬手打断他,摇头道:“都是给人当差听使唤的,谁也不必再揪着此处,来与老夫作无谓自苦。”
蒙泽听出大概,绝不敢再糊弄,立刻接道:“此处不便言语,还请丞相移步,沈太守已至军中,正恭候丞相大驾,共议河南地要政。”
“如此甚好,有劳中郎将。”
文骋思索须臾,颔首许可,蒙泽方如蒙大赦,身后战场狼藉早清理得当,兵卒们目视耳闻早嗅出风向不对,清点完人数当即陈兵列队,俨然蓄势待发,只消哪个能主事的一声令下。
不多时,先行一队人马归来,报上确定无误的路线方位,等在地面上的人才纷纷上马,预备出发,等车马一行起步离开原地,自始至终站在旁边的文清却没动。
蒙泽刚打马行出几步,左右便有人来耳语,他一扭头,诧异问:“文四娘子?”
他音量不算小,四下有人循声望来,文清淡淡一笑。
“我便送到此处。”
听她开口,车马登时作停,车厢里却半天没传出丁点动静,蒙泽与手下相视一眼,闭口不发,在前边骑马的袁立仁非但是最不意外的那个,他还一门心思要为这位送父行千里的文四娘编织绮绣华章,称颂她世无其双的功德孝行。
文清这边对蒙泽略颔首,后者当即会意,令人稍停,容她几步靠到车窗近旁,没有离别的口吻,就仿若平常说话般,道:“父亲替女儿告的两日假已过,舅父舅母还在等女儿还家。”
她声音又轻又低,倒与往日透出股不同来,文骋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所谓读破万卷书,饱阅人世情,皆枉也。
舅父舅母盼得回外甥女还家,他的女儿汝宁几时能还家?
无可奈何花落去,文骋闭了闭眼,只能如是开口:“走吧。”
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文清顿了顿,一撩衣袍,双膝着地,紧接着伏身叩下来。
“女儿拜别父亲,请您多保重。”
文骋没有打帘,只附在气窗上,静静看长女在外拜了三拜。
至此,两路人马一南一北彻底分割,背道而驰。
忽然,文清停马驻足原地,扭身回头,目送车马行驶渐远。
此地多兵戈,连畜牲也变得多疑易惊,敏锐如鹰隼一类本能地感到危机,车马刚一靠近,两只成年鹰飞梭一般滑出崖顶的窠臼中,张开长翼冲天而去。不多时,其中一只却又盘旋着停在巢前,看上去体型格外硕大一些。
只见雌鹰两爪落地,不住地用喙轻啄孩子初丰的双翼,见它不动,又用头拱着那幼小的身体向前挪行,终于峭壁已至脚下,坠落的雏鹰徒劳扇动双翼,左边扑三下,右边只扑一下,像人喝醉了酒,受力顶冲后张开的丛羽浑似半瓣落花,风扫一样的摆荡摇晃。
眼看就要掉到马车顶上,一股北风呼啸而至,生长无序的绒羽经过气流的梳理,开始在风中舒展开,于是它调转了方向,追逐着风的指引,双翼同振,扇起的流风托着鸟类特有的轻盈身躯平稳上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掠过文清头顶上方几丈高,发出了第一声清厉的尖啼。
车厢里,文骋正闭目养神,骤为鹰啼所惊,与之同颤,肝胆俱振,仿佛心际有流辉坠落,久不能安,于是弯腰倾身上前,用手背将车帘打至半开,举目后望。
雏鹰试飞,与日同升,正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