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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鹰击长空 逐飓风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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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背月,又是女子,袁立仁一时摸不着混沌的头脑:“你……”
见对面认不出自己,文清略微挑眉,打马侧身示意,请人下车。
如此一来,袁立仁视线所及,不过勉强够到对面侧脸,听见她同外面的什么人吩咐:“许长史受惊过度,以致晕厥,来两个人,扶下车休息。”
平淡女声响在高处,她人在马上,又臂挽长弓……
想到弓,袁立仁猛然反应过来,人家还举着手臂为自己打帘,赶忙抱着长裾跳下马车,唯恐再迟一刻。
这样的角色莫说在陇西,就是整个大汉也屈指可数,实在没得猜,袁立仁心里有门儿,拭去腮上的急汗,刚刚站稳又深揖下去,佯作试探道:“莫非是相爷的女公子?”
文清微笑与其相视片刻,不置可否,这态度可谓是相当微妙了。
来者不善。袁立仁在心里暗叹。
他看人仔细,适才一瞥,此女扬眉抬眼间的神采,自有一股藏匿得当的骄矜傲气,横看是温文尔雅,竖看是斯文刻薄,果如传闻一般,文骋若有女儿,就该是她这样。
另一旁,宁府的家将轻手轻脚将许长史搬下车,把人安置在背风处,事先还垫了从车上拖下来的软褥,袁立仁在这位文四娘面前没讨到好,便识趣地上去搭了把手。
约莫着这位许长史素日是个福缘深厚的,祸来晕得快,祸走醒得也快,遭不上一点罪,睁开眼就被围着一叠声嘘寒问暖。
“许长史,许长史,您快醒醒,长史……许长史醒了!”
文清听见动静下马,落地一理衣容,冲那两名家将点一点头,转向她父亲带来的两位副手,拱手礼道:“许长史,袁仓曹。”
许长史颤巍巍睁开眼,把嘴一咧,依稀听见他叫了声四娘子,接着又说什么长大了、变高了、看着好威风诸如此类云云,余下的全嘟囔给他自己听了。
终于,文骋的车驾在后方姗姗迟来,车门大开,他摆袖拒了小兵伸来的帮扶,落地四平八稳,一踩一个沙坑,看着挺硬朗,目光四下一转,正往这边张望。
此时,文清将脸一抹,面上写着恭谦客气:“是小女的疏忽,令两位先生受惊了,多有得罪。”
袁立仁连道哪里哪里,许长史面对她则要从容得多,扯着大袖摆了摆手,哎哎应着。
眼见这边无恙,文骋脚步则被远处的响动吸引,有一道白影轰然倒地。
在人的眼里,拉车的畜牲,死了也称不上尸体,算是肉。
拉车的马伤在致命处,又强拽着马车疾奔出这么远,已是强弩之末,后来缰绳被士兵斩断,它早已失血过多,根本撑不了多久。
文骋蹲下来,在马颈子上轻拍了拍,它还没死透,四蹄偶有抽搐,引人一声叹息,又见原本雪白的鬃毛变得脏兮兮,被鲜血染红,又裹满土沙,动作与神态均是无不可惜。
远坐高堂久,不知民财伤。
文清排好岗哨便寻了过来,静静站到自己父亲身边,她听见文骋低声道:“好马都是好粮好草喂出来的,一石粮草,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一匹良驹,陪进去多少粮草饲养,才能长成血肉,只消一箭射出个窟窿,就都流没了。”
文相爷的多愁善感,愁在钱帛米粮,感在命如草芥。
横生怜悯最多余,或许这正是文臣与武将的区别,拿到青史上分不出高低,然而沙场当属行伍人的天下,文清挑着眉梢,到底没有搭腔。
两下默然时,身后来人唤道:“四娘子。”
文清回头看了一眼,站着没动。
那人见状,立即抱拳上前几步,揖道:“禀文相,四娘子,我们的人在附近排查,抓到了两名匈奴人,该如何处置?”
他头绑赤帻,身罩甲胄,出自陇右大营,显然他在这些人里军职最高,看着也身强力壮,是练武的里手,至少有个二等军爵在身,能挣个伍长当。
文骋肩膀微动,没能起身,他蹲的时候太久,一半鞋面陷进了沙里,身后的一双手伸入臂弯将文骋带起,他扭头望进长女眼底,而后微微颔首。
文清看出他此时不愿开口,便道:“绑了扔车上,姜太守已去信到肤施,等到了上郡,自会有人替咱们发落。”
看适才箭雨来向与马受惊后奔逃去向一致,这唱的摆明是一出诱敌深入,应是前头埋伏的许久不见人来,便派两个人过来探一探情况,若在军中就是充当斥候的角色,可惜他们本领不到家,都要刺探到敌人脸上来,被活捉了也不冤。
“诺。”伍长领命而去。
文骋等人走了,才侧头低声问:“怎么,你觉得为父想借此事拿乔,对沈铮发难吗?”
文骋所谓的早有部署,其实就是在半路寻个由头,无论对内对外,都算得上师出有名,这一点,父女俩都是心知肚明。
“父亲似乎对沈子攸有几分赏识。”
五年前那次中秋家宴,文清奉召华殿的旨意归家,过后才从魏云舒口中得知,那夜沈雲竟是他们府上的座上宾,算是在她记忆里留下个不浅不深的印象。
风口里的夜石太凉,他们谁也没坐,也不曾提出要回马车休息,而是不约而同往一处避风的石岗后移步,就近为靠。
此处清静避人,况且长女面前,文骋也无须避讳:“其实与沈子攸无关,但你的确没说错。”
却听文清哦了一声,尾调上挑。
“英雄出少年,他才今日就混到这份上不算容易,但有这样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拉拢沈雲倒成了其次,”文骋微微一哂,在心里暗暗摇头,“这几年北二营面上不和睦,听你舅父说背地里打得更凶,一年到头杀气腾腾,陇右的大雁都不敢打上边飞,叫上郡先消消火气也是好事。”
文清不知哪句话听进了心里,偏头嗤了一声。
难怪,那日沈雲现身马厩,看似痛快顺着她,实际一点底没给摸出来,口头上打得好太极,原来是有恃无恐,倘若以后逼得紧了,再搬出他背后这座大山,自己还需顾忌着文骋这边的意思。
忠孝两难全。从前“忠”字尚能落在公主身上,如今再借不了魏云舒的势,等着她的第一道拦腰斩就是这“孝廉”二字,文清面无表情,如是作想。
“父亲说是与沈子攸无关,那您可知北二营因何不睦,打的又是什么噱头?”
听到这里,文骋可以肯定,最开始长女口中的几分赏识,只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而已。
适才流进靴底的沙粒忽然觉出硌脚,他神色宁静,反问道:“我若不知,眼下可以直接打道回府了。”
此次巡察,文骋主要是为布划落定河南地收复一事而来,届时弹压异议、铲除异己、应对暴动,处处都要用兵,必得北二营协同出力,在他返回长安述职之后,这里离不开长时间的维持与推行。
这些年来,与东北前线燕国诸郡相比,西北三郡明面上鲜有战事,朝廷养着这么多兵,清闲得如同摆设一般,背地里却与匈奴南王庭及其背后的大月氏打擂台,还要紧盯着西南的羌人,在适当的时机给予必要的威慑。
于是重兵受牵制在此,虽然无法轻易抽调,好歹兵力上不会有所折损,三郡重防成为大汉朝廷底气所在,中枢向来紧着这边的粮草,几年下来,算是养硬了翅膀,敢跟长安叫板,至今不肯配合,依然我行我素。
“北二营两对垒,双方尽是跋扈之辈,您的部署偏偏落在陇西与上郡的接壤处,再借以失职之过向沈太守兴师问罪,而父亲一番表态,定北大营自然而然会站到您的身后,支持此次有关河南地部署的一切有利决定。”
文骋移开目光:“所以呢?”
“您大可以找出来百般理由,可从最开始,父亲的心就偏在沈雲身上,”文清脚下更进一步,口中直白不饶人,“您几时见过沈子攸明白表态,自家尚未撕破脸皮,父亲何苦来无端端请功劳?”
她轻易不多话,但开口就变着花样,四面八方阴阳驳杂,话中机锋直指沈雲钻营利用,收买人心,其实是借旁人给自己造势。
文骋再次新鲜见识了长女的霸道,她说一是一,说二就是二。
换作从前,文清犯不上钻这种死胡同,文骋由此分外不解,他摇了摇头:“即便为父于此事上偏袒沈雲,又能如何?”
“……”倏尔春风化雨,文清的心改换回平常。
不错,百利无一害的事情,本就是顺水人情,偏心又如何。
文骋的话点醒了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对沈雲这番恶意来得突兀,且来势汹汹。
他们做了近二十年父女,除却自己之外,绝不能有其余人越过自己,试图左右文骋的意志,从而作用到她身上,正是这个缘故,文清今日才会专程跑一趟,当面警告袁立仁。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倒也无需急于这一时。
“那便如父亲所说吧,”想通此节,文清从善如流,“夜寒风大,父亲白日又跟着骑了许久的马,不如回车上养精蓄锐,接下来事务庞杂,休息不好指定身子吃不消。”
文骋一面被带着着走,任由她将自己推上马车,一面在心里称怪于长女的阴晴不定。
此处才刚刚涉及上郡的地界,依照文清先前的吩咐,一行人当夜就在原地休整。
荒漠贫瘠,难以拾寻柴薪,苦于长夜漫漫,没有火很难挨过。
好在,许长史他们来时乘的那辆马车被文清两箭射得作了废,横竖没得更换,她便叫人卸下两轮和顶棚,车厢部分暂时保留,以便关押那两个匈奴,还可以连人带车推到最外面的风口上挡风,等后半夜的柴不够了,再从外面拆下来烧。
从陇右出来的随兵,再加上文清带的宁府家将,不包括他们四位在内,接近七十号人,远看火光赤红一片,其中每五人各自起火,轮换着替岗,最少有两拨人负责守夜
幸而正值秋冬时节,甚少蛇蝎出没,他们只需要抵御寒冷,警惕来敌。等到明年开春,几乎可以预见届时的作战条件该何其恶劣。
文骋靠坐在车厢里,于沉默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西北的将士不容易,他们不仅要应对强悍善战的匈奴骑兵,还需时时刻刻与这天地自然之力相抗,兵器,粮草,水源,恶疾,医药,乃至地形气候,这些关系着每一名士兵的生存与战力。
过去接连两个败北的春天,几乎耗尽了大汉百姓的生机,打完这一仗,或许能得几年喘息?
今夜不知是文骋第几次叹气,叹到最后他自己都想笑,大抵文人不经岁月老,真是越老越爱伤春悲秋了。
车窗垂帘挑起,刮过来一丝风气,是木头燃烧散开的清烟味,更有阵阵热浪袭面,令文骋收拢思绪。
在他马车外不远处,文清半蹲在一堆火前,将新添进去的木柴信手拨散,让火势更旺。
没过一会儿,有值夜的宁府家将拿了个垫子模样的东西过来,轻轻放在文清身边,文骋定睛一瞧,转而望向停在他正对面的马车。
果然,少了一样东西。
长在边关的汉人碰上匈奴总是剑拔弩张,极不对付,今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们把车厢的门帘扯下来叠成半寸厚,一面送来跟长女卖好,一面存心让蛮子受冻,
俘来的两名匈奴在风里瑟瑟发抖,兴许见文清是这些汉人中唯一的女子,他们便毫不掩饰地向她投去怨毒目光,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下看,像是两尾蛰伏在沙底的毒蛇。
敏锐如文清,自然注意到了。
她笑出短促的气声,在垫布前放松趺坐下来,脚边横着一只羽箭,也是拆马车时从内壁取下的,箭簇还残留着一点擦不去的血迹,是谁的不言而喻,被文清拿手帕一裹,隔着布抹了抹上头的木刺粉屑,就着火光研究起来。
漠上风摆如宏波,苗焰忽而蹿高忽而伏低,将地上的影拉拽得长短不一,短至文骋履面,长到文骋襟上。
他想,隋钥溪看似病弱,不能理事,想当然御下不会严到哪儿去,其实是则刚柔并济,颇得人心。尤其她每逢年节就要外出布施粥饭,时常与这些家将们打交道,即便有宁远授意,她一个妇道人家,想使唤动这些粗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施恩打赏就能办成的。
到了文清这里,寄人篱下只会难上加难。他若是长女,必定在家伺候汤药饮食,出门随行鞍前马后,只要肯费心血,有心人自会看在眼里。
在文清这个年纪,立威与树敌无异,即便能背靠隋氏收服人心,也不必急于底下人的信服,像某些欺主年少的事,家家谁也藏污纳垢,不过是明暗里表之分,
端看今夜的事,一干人等全凭文清拿主意,底下没有一句二话,她做得很好。
许是生死簿上一页之隔,文骋忽然就与故去的召华公主感同身受,仿佛长女真的是从无数人托举的掌心里飞出的鹰,一旦有人伸出手想抓住她,才会发现地上的只是鹰的影子。
人与人之间终究不同,各有各自要走的路,譬如鹰击长空,注定是逐飓风急雨竞远,乘雷霆闪电攀霄,穿插而入无人之境。
或许是灯下黑,又或是他想得入神,便不曾注意到眼皮子底下有一个身影站起,正有些拘谨地趋往长女这边。
文清余光瞥见有人过来,随手把羽箭反插地上,一点幽微箭芒没于沙砾之下,她当着文骋的面,在袁立仁欲言又止的目光里,神色如常邀他同坐。
文清早知对方来意,于是开门见山:“常伯父手下有如袁仓曹这样的人才,为父亲分忧,幸甚矣。”
“鄙人不才,女公子此言折煞下官了。”
果然是聪明人,对面一开口,她便知道自己没有白跑一趟。
“袁仓曹过谦了,”文清目光落在火里,口风却落在别处,“听闻仓曹被贼人所伤,不知要紧吗?”
“一点小伤,不足挂齿,长着教训也就是了,”虽然一上来就亮明态度,可袁立仁丝毫不敢懈怠,依旧是话中有话的慎重,“既受文相提拔,无论从祸从福,追随佐用,都是下官本分。”
文清听了,似笑非笑:“袁仓曹职责所在,小女岂能不理解?”
直到此处,袁立仁总算是摸清了眼前这位的意思。
说到底,他是为文骋做事的人,也称文清一声女公子,自己的所作所为,终归会奉上文家人的功德坛。
当日为保险起见,他选择私自扣下陇西的岁报,花费了点心思,事后果然引起了文骋的重视,这原是利人也利己的做法,但现在看来,文清绝不容许旁人这么摆她一道。
唉……官家人么,俸禄难挣,差事难办。
袁立仁打起精神,他深知自己这点事微不足道,不值当文四娘子今日这般大张旗鼓。
“鄙人不过庸辈半个,无才无德无作所为,不敢受女公子体恤,”到底是第一个看破文清笔端玄机的人,才喘口气的功夫已然心领神会,“唯叹此行艰苦不易,若非沾着相爷的光,下官只怕早无苟存之地,全仰女公子一片至孝纯心使然,一路上劳累至今,不敢擅扰,这便告退了。”
“为人子女,侍奉亲长也是本分,”他揣摩到位,文清颔首,颇含赞许,总算给出一句像样的客套话,“仓曹慢走。”
袁立仁走后,文清沉思少顷,不知不觉间羽箭又回到了手上。
到最后,她还是费了点力气,单独把箭簇取下包好,妥帖地收到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