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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倦鸟还巢 以无不陷之 ...

  •   等文清归家,已是日暮黄昏晚,两路人马预于狄道东城门前分手,一拨人随文清回宁府,另一拨人自行归营。
      临到东城门,文清一调辔头,就要扎往城门口进出的人流里,并没有作停的意思,伍长见状有些犹豫,又不放心直接告辞离去,可天色实在是不早,他不好开这个口。
      到底是年轻,什么都写到脸上,宁府这些家将里,不乏有大他们二三旬的,同样的听话办事,他们就是老道。
      当中有位黑面蓄须的,颇年长一些,看着像主事的,他催马赶上文清,落后其半个马身,不疾不徐开了口:“四娘子,是否要先去寻都尉复命,或是差人送一道口信?”
      文清一扭马身掉过头,听罢反应不下片刻,她迎着伍长目光,唔了一声琢磨出来:“路上辛苦诸位……回去后你们只管如实上报,无须顾虑其他,傍晚正是人倦马劳的时候,都急于进食,都尉会体谅你们的。”
      说罢,文清又打马背过身,面向着城门,看上去仿佛是离家日久,归心似箭。
      废话,跟着文骋从长安来的两名副手是在她的安排下成了活靶,这笔账当然算不到别人头上,宁远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多半也会不了了之。
      至于她那个丞相爹,心里更是门清,刚大老远跑来把她训了一通,断没有前脚刚走,后脚又写信跟小舅子告状的道理,等去了河南地,沈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文相爷在两块铁板里挑了个硬茬,且有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哪里还有人空了能管自己。
      文清这样想着,脸上没起什么波澜。
      伍长远远瞧着文清对他说话,才听进去只言片语,宁府的家将们待在后头,却清一色长的兔子耳朵,纷纷冲伍长他们扬下巴使眼色,等主事的扭头往回看,就见陇右大营的人一路惴惴着往西南去了。
      这些都是陇右大营里新一茬的好苗子,上次五月中接应霍沈大军,是他们初上沙场,混战之中倒能收割几个人头,宁远出了名的爱才,也不吝提拔人,过后上书一并将功绩上报,为他们求个军爵封赏,算是开了好头。
      一群新兵崽子,在行伍里才刚刚起步,看事还是青涩了点,这趟出来办差,也没派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带着,连路都未必跑得熟。
      他没能继续想下去,突然听身旁的四娘子低声道:“走吧,我们也进城去。”
      主事抬头看天色确实晚了,便称了声诺,招呼着剩下的人跟上,他追在文清马后,两只眼睛撇向前方的背影,心想,最能顶事的在这儿站着呢。
      平日文清往返于府衙与陇右大营之间,并不常走东城门,可今日在此门当值的守卫大多是熟面孔,轮到他们时没有按例盘问索要,只用肉眼核查过,人数对上就给放了行。
      不多时,文清打马悠悠蹚过城墙门楼的夹道,眼前由暗转亮,回到了往日熟悉的街巷,她连着奔波两日,腰胯早在马上颠出了大把痛麻,此时全都清晰地翻涌上来,文清抒出一口长气,翻身下马,缠了缰绳握在手里,安步当车,牵着踏英并入稀散的人流。
      就方才看,宁远今夜是特地给她腾出空来了。
      从东城门往都尉府去,骑马只消用上半炷香,再算上往营中报信的和归家拿人的,这一来一往耗在路上的工夫,少说一个时辰,等宁远回府拿自己是问,早都不知几时了。
      再说了,她自有法子过自己舅父那一关。
      行在街上,文清时而蹙起眉尖,右手下意识摸进怀里,那里的硬物尖棱硌得她腰腹不适。
      昨夜她没多余吩咐旁人,用帕子厚厚裹了两层,一路上是自己贴身收着,因这东西分量不小,香囊荷包恐怕挂不住,骑马更是颠簸,一个稍不注意,掉进沙里也没个响。
      许是因为下了马,身体骤然松懈下来,疲惫放大了触感,它便向文清肆意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垂下手,文清露出了一点点倦色,轻轻抬脸,看的仍是正前。
      ……
      照进宁府的最后一点余晖将尽,贴着飞空了巢的屋檐角,在无人处洒曳成金,又催红了大门前青石板砌的三两阶,隋氏就站在那阶的最顶上,捏着手帕边,双眸远顾近盼,紧追着日头西落,忽地一顿,她面上涌现喜色。
      “汝宁!可是回来了……”
      隋氏上前来握文清的手,后者另一手松开缰绳,等门童过来牵走了爱驹,又转而托在隋氏肘下,就着此刻搀扶的姿态,先低身一礼,唤了声舅母。
      隋氏口中不忘招呼安排,听罢哎地应了,这便携着文清的手往家里去,在她们身后,一行人也陆陆续续进府,各得其所。
      “这回怎的去了这般久,胜在是好端端回来了,你们在路上可还安平顺遂?”
      “又让舅父舅母挂怀了,您放心,”文清闻言,只把眼尾轻轻挑,勾出个笑来,“自是皆大欢喜。”
      从廊上几步拐到厅堂,隋氏抬手作势打帘,临进屋前又借天光细扫两眼,一面把文清往门里让,口中道:“这脸儿看着憔悴了……”
      挡帘在她们身后落下,摆荡未垂,又被一只只手接连托起,传进去一味味鲜汤醇羹与精脍美炙,熏得满舍里渐暖起来。
      宁远是夜里才归家的,与文清所料无差,两人在主屋就差了个前后脚,没能碰上面。
      宁远未能如愿,瞅空向妻子打听:“汝宁回来了?”
      “踩着日头下山回的,”隋氏笑着颔首,手上忙着替他解开腰后的系带,口中低柔应答着,“刚才用过饭后说是没休息好,这会儿回房去了。你在营中可用过了?若没用好,我让人热些端到房里。”
      宁远说好,就手除了外袍罩甲,沉甸甸提在手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一边抖搂沙子一边唏嘘:“汝宁一回来,家中即便只剩残羹冷食,亦是少有的珍馐美馔。”
      桁上搭着浆洗干净的家常便袍,隋氏踮脚取来,当胸抽在宁远身上,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叫人备热水。
      夫妻俩人也是前后脚,宁远很快就跟出来,他把袍子挽在臂弯间,就往后院去了。
      因隋氏冬日里畏寒,宁远上任狄道之初,购宅安府时也看了另外几处,最后就为这家的后院可引入一眼温泉,方才定下来,待修葺过后,前头是不事外客的暖阁,铺的黄柏木作板,上了桐油,后面则是砌成一池暖汤,专作沐浴之用。
      宁远从前只用寝屋旁侧带的净房,如今年纪渐长,比不得从前,在沙场落下的伤痛一并找上门来,秋风只要往深里一吹,他总觉得骨头缝冒凉气,此后就改在暖阁沐浴。
      宁远找进后院,才走没几步,忽而慢下脚,眼角下意识追着足以忽略不计的光源,他往右睨,隔着水塘平掠过去,经穿木平桥,再往东走几步就是演武庭,或收着一些刀枪剑戟之类,故而时不时有人过去给这些兵刃保养打理,可怪也就怪在这里。
      武将治家奉行严律,他府上也不例外,入夜以后要遵宵禁,除了当夜当值的下人,余者不得外出走动,这个时辰,北墙根下的角房里头却幽幽点着灯。
      没等宁远臆测出什么眉目,他人早已过了桥,走到了演武庭。
      角房里静悄悄的,宁远屈指在门扉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的人听见敲门声,但见火光移动,几乎是毫无犹豫地挪步过来,门一打开,有人喊了声舅父,随即往后侧身,作势要将宁远让进来。
      文清适才过来开门时,手里端着青云铜柄小烛台,映得宁远脸上幽幽的,她笑道:“舅父是在自家里,何不直接推门进来?”
      “听你舅母说,你回来以后嚷累,早早回去歇息了,”宁远先往角房里扫了一眼,缓缓负手在背后,语气也幽幽的,“谁知道你回的哪个屋,万一歇在了这屋里,可不得敲门吗?”
      只见他一步跨到屋里,从外甥女手里夺走烛台,熟门熟路就往左手边的矮案上照。
      那宽阔的案面上散堆着三两只羽箭,他打眼一瞧,认出这些都是文清平日里练习射箭所用,还是他去找人操持回来的,哪个单拎出来,与专供陇右大营的资质几乎没差。
      烛光继续慢慢扫过去,案角上有个黑黢黢的小物件反现一星冷芒,宁远摸起来举着看了两眼,见只是个普通的箭簇,心下直道怪了。
      他这个外甥女一向沉得住气,如今越大越是能稳住,有什么事能让她趁夜点灯过来查看,等不到第二天起早也就罢了,还强忍一身疲惫,没拿回自己房里细细研究,有一说一,文清轻易不喊累,她这样急不可耐,倒像是在验证什么发现。
      若说有一成是心血来潮,剩下九成必定是藏事了。
      宁远心中警铃大作,然而他眼角余光瞥回去,哪还有外甥女的影儿,不知文清是何时围到了案前,目光毫不避讳,直盯着宁远手中的物什,抬头端上来一脸大方坦荡:“舅父可有看出什么门道?”
      宁远诚然否认:“没有。”
      文清听他这样答,目光微闪,话出口前斟酌了满三圈,选择按下不表。
      “父亲在上郡过境,遇上一伙贼人行刺,想必您已知情,这箭簇正是从贼人身上缴得,我见有些古怪,便想着带回来比对,既然舅父说没有,那便是我多想了。”
      “你就为这事?”
      文清嗯了声,不动声色,往他臂弯间落去一眼,摊开手笑:“既已看完了,汝宁便回房休息了,舅父也快去暖阁吧,别让舅母等久了。”
      听见后半句,宁远才摆摆手:“你去吧。”
      文清出门左拐,走小径回去东边她自己院里,而宁远下了平桥,后知后觉有些犹豫,但还是作罢了。
      他到暖阁草草梳洗过,换上隋氏塞给他的干净衣袍,掐算着时辰快步赶回主屋。
      宵夜是一碗暖热的扁食,并不是宁远胡吹的什么残羹冷食、珍馐美馔,就着夫妻夜话。
      翌日早间饭桌上,文清进到厅堂里,将将要挽衣坐下,就听宁远正差遣人,说要给府衙告半日的假。
      “真是不巧了,”文清接过刚递上来的热汤,轻飘飘吹了三两口气,听得心知肚明,贴着碗沿啜饮一口,“原先想舅父今日见着姜太守,便替我把书佐的差事辞了去,对外也算有个交代。”
      此话一出,隋氏笑觑向宁远脸色,又笑盈盈招袖把将才出门跑腿的人叫了回来。
      宁远先是沉默片刻,抬手屏退屋里左右,而后才开口:“你既不愿意,那咱们长话短说,今日把什么都摊开了,这事就算过了。”
      在隋氏盼来的殷切目光中,文清轻轻颔首。
      “你父亲当日亲临狄道府衙,直奔文书署而去,即便太守人不在场,可府衙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摆明了是你在文书上动手脚,再迟钝的人也该猜得出了,你敢蒙一郡太守,你行事之前不用考虑后果吗?”
      文清一抬眉眼,连带昂起脸来,想也不想,她直迎宁远的一连串质问而上:“舅父以为挑明不好吗?”
      “父亲确是为我这不肖女而来,可若真是我有错在先,为何父亲对姜太守既没低头赔礼,也不兴师问罪呢?”
      他们舅甥俩你一言我一语,辩得有来有回,隋氏半面脸隐在缕缕热气里,只静静用自己面前的一碗青鱼羹。
      “姜太守及其背后这一干人,他们道我如今借不了公主的势,我执意不肯归家也闹得人尽皆知,”文清单说着就禁不住嗤笑出声,“难不成以为我只依附陇西这一条路非行不可?”
      宁远面上纹丝不动,心却已下沉到谷底,他并没有阻止文清继续说下去。
      “前年春天,渔阳梁安国事发后一个月,太守属意我到单长史身边做书佐,为其代笔,此后陇西大半文书要入我的眼,从我笔下过,听上去多了不得,实际冲的不也就是我父亲吗?”
      “……”
      文清说破了陇西最难堪的一层窗户纸,曾于当日选择沉默认可的宁远,在此时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文骋身居丞相要职,日夜为案牍劳形伤神,倘若呈到他跟前的文书字迹相熟,细辨之下发觉乃是久未得见的长女亲笔所写,是否会对陇西多留三分情也犹未可知。他虽不亲掌粮草,却统摄诸事干涉甚广,在大司农上下排布事宜上说话顶用。
      一面觉得她无依无靠,一面又拿自己讨好她那高权重的父亲,以无不陷之矛,攻莫能陷之盾,古有楚人自悖,今者亦多如此。
      文清面若端水似的平静:“从前是靠着我讨好公主殿下,现如今又想靠着我讨好我父亲。这身上背着一座靠山,还要另寻一座靠山,怎么就不怕半路压了死自己呢?”
      隋氏听到此处停了箸。
      所谓淡极生艳,这番话泡在清流浅溪里,反是轻而易举就滋养出绵长浓烈的酸嘲。
      “抛开霍侯的事不谈,我一封岁报催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大靠山,怎么反倒提心吊胆起来?”
      “够了,”宁远拉下脸来,低斥着叫外甥住口,这时让他上哪里去找好脸来陪,真真是没了脾气也没好气,“那你想如何收场,一句话撂挑子不干就想了事?”
      这两日姜太守可忙得很,越是事多,去了府衙回回倒避着宁远走,可苦了自己,每次的公文都要托熟悉人捎去太守府,费劲又费心,连批复也是同样七拐八绕,不知何时就在他的案头上凭空变出来,都是拜这混账外甥所赐。
      混账外甥依然心平气和:“父亲此番亲至,不就是特意来为我收场的。”
      她的父亲虽远在长安,对此间事也必定有所耳闻,自己的长女在陇西处处受人掣肘,为人利用,焉有此理?是以当着众人包括文清的面,他先点明了所谓书童的来路,又以长辈的身份自居,与其嘉赏。这是恩威并施,敲打得不痛不痒,点到为止,文清全都看在眼里。
      无论文骋最后能否说动长女离开陇西,他都这般做了。
      “追根溯源起来,当初是他们把刀柄递到我手里,却要我把刀尖朝着自己,这些都是旁人的事,是旁人在我身上做的抉择,旁人敢做不敢当,我文清敢。”
      “这正是父亲的意思。”
      只要她一日头上冠的姓氏是文,文骋一日不告老辞官,她便不是姜中捷能任意揉圆搓扁的人。
      宁远听得右边眼皮要跳不跳的,忽见旁边的人起身动作,俨然又作势要跪,他眼疾手快拦了一把,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却抵不过外甥女的嘴快。
      只听文清道:“可若舅父为难,押我去太守跟前告罪,也是使得的。”
      隋氏蹙了眉,可转眼又解开,声气低柔不改:“当日既选择留你,如今家中岂会怪你连累呢?”
      在她身边,宁远叹出一口长气,仿似与那日的文骋感同身受般。
      “也罢……我心里既盼着你能出息,又将你保来保去,到头来保你进了吸血豹豺窝。你父亲肯为你撑腰,这是好事,我们宁家只你一个孩子,本也不该在外受屈,”宁远先松了口,一正脸色,语气改换郑重,“只是汝宁,事到如今舅父想问你一句,若我当时驳了太守的意,并未率军去迎霍侯的人,是否还能峰回路转……”
      是否峰回路转之后,陇西没了这场犒军宴,文清不与她姑父碰面,霍敬也不会登门,兴许就不会有那一书扯开各方遮羞布的岁报。
      文清安静着,没有立即回答。
      但是没有丰雨,还会有瑞雪,有些事物要长成,该来的还是会来,有时绝非一人一念之差所能影响。
      她思量的时间并不长,于淡笑中一语否了:“约莫是不成的。”
      今日之局面,焉知不是多次峰回路转、一拖再拖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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