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石蛇走沙 说三分六七 ...
-
夜里,姜中捷挨不得枕头半点。
案头的菖蒲被火烛烤得叶儿焦黄,灯下摊着被翻个底掉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荷包,敞出一小把金米,叫火光一打,围上来的四人俱映得金灿灿的,满面富贵颜色。
“文相真没再多说什么?单老兄,你再回想回想……会不会,是你没听出来啊。”
单长史被人拍着膀头,长吁短叹间,不知是今夜第几次问起了,亏他肚里墨水多,语气措辞翻着花样,一遍遍耐着性复述:“他们文人是这样,说三分留七分,中枢下来的官更是不好揣摩嘛。”
姜中捷定在对面,被烛烟熏得眼底通红,一声不吭。
说话那人耳朵要听起茧,左拳头砸在右手心:“这位岁数也不小了,不在长安主持大局,好端端跑来陇西做什么?”
单长史去端摆在面前的温酒,呷一口润过喉咙后,又笑呵呵道:“文相家大女儿毕竟在这,慈父情怀嘛,也属人之常情。”
“来的是数一数二的高官要员,招呼不打一声奔着陇西就来了,慈父情怀你信?”
对面的郡主簿整个晚上都是黑脸,谁不知道这位姓姜,太守一手提携上来的本家堂兄弟,正所谓多事之秋,多少担子压在他身上,刚下衙门就被拉到了太守府,当然顶着一脑门子怨气。
“那文清怕不才是个幌子!谁敢说,这里头没有圣上授意,与中朝默许?”
姜中捷自不必说,他没道理去下自己人的脸面,至于其余人,更是于情于理不便吭声。
说起这姜泰,那可是个呛人脾气,衙署里常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是火气化形,炮仗成精,此刻气性上来,连比他年长几旬的单长史也照噎不误,少不得要另一位给他修棱圆场。
“哎,大夜里呢,怎好平白动肝火,亭山兄又心急了。”
先前说话的那位陈仓曹,天生就一张七揉八就的活面脸,仿佛生下来是为跟人掏心肝肺的义气人。都说谈钱必翻脸,多了是债,少了成仇,可他陈匀说为难,那必是转圜不开的难处,他跟诸曹打交道,钱粮经其手后的分拨调度,那是无有不服的。
“话说回来,这文四娘过了年该有二十吧,她怎的不在本家,丞相府这两年即便束手束脚,又不是什么家道艰难的坎儿,哪儿有嫡亲女儿一年到头长居舅舅府上的?”
姜中捷心思微动,他腰板这么一直,被坐在左手边的蛔虫主簿洞察了颜色,同样若有所思。
陈仓曹这一句问得不知情不着调的,卖呆偏卖到了点子上。
“据传他们父女不睦,继母新娶进门不久,文四娘就被召华公主看中,进宫做了伴读,在当时也算风光,就她独一份。”
有陈匀起了这个头,单长史也乐得卖他一个面子,慢吞吞说起自己曾经的一些见闻。
“天之骄女,金枝玉叶嘛,公主骄纵任性,蔑视人伦,也肯由着这位伴读的性子,不放她归家以尽孝道。而在六艺之中,文四娘子尤好骑射,公主竟以授艺师傅不肯倾囊相授为由,借机作势,设法将文清送出宫外学艺。”
将这一番情由听进心里,陈仓曹面上恍然:“到了陇西,宁都尉夫妇俩膝下寂寞,有这么个外甥女过去,讲不定能顶起一份家业,文四娘也可脱离本家,文氏一族的人没法直接插手,还有舅家给她使银子撑底气,算是个出路。”
姜泰听了便哼笑一声:“隋氏无子嗣,果真一人守着偌大家财,她娘家可不是吃素的。”
陈仓曹没接这话,自顾唏嘘道:“这召华公主不遵常理,文清处事也难言古怪,不过这是找伴读还是养死士,公主怕不是平日得罪人多了,想给自己配个随身女侍卫?哈哈。”
这一问是句玩笑,亦是个微妙的话引,引得在场中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凭公主的心气,她肯尽力为一个小小伴读安排至此,真只是为文清着想?
单长史捋着长须,笑而不语。
适时地,姜中捷抚案作停:“我们离得万八千里,长安这些事就远了。”
他这一夜寡言语,每逢活泛多思皆按下不表,他终于肯开口,必然心中有所定论。
恐怕正因文清是凭公主部署而来,目的不纯。文骋其人高傲几许,岂肯坐视女儿继续受长安的摆布,才有今日这一出。
而此行不宜声张,日前文骋的回绝本在情理,先前自己担心受怕以作种种猜想,尽皆枉费心力了。
思至此,姜中捷长抒一口郁气,转而又斟酌起文清这一去于陇西是利是弊……
突然,书房被人笃笃叩响。
“禀太守,都尉府内报。”
听完,姜中捷霍然站起,迟疑发问:“什么,预备行囊?”
“据说天还没擦亮,宁府的下人就着手收拾了,但阵仗不大,应是一人轻车简从。”
陈仓曹往左瞥,郡主簿眼下乌青一片,双唇紧闭,又向右瞟,单长史腰背佝偻,背地呵欠连天,见姜中捷左右两边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他适时地表现出讶然:“昨夜才下的榻,刚来多久,这就要走了。”
话音未落地,又闻击柝声为继:
“梆——梆梆梆梆。”
游徼巡夜,木柝敲得一慢四快,这是今夜最后一班夜岗。
姜中捷起身以肘撑窗,望向院中天色,满目灰蒙。他喃喃道:“五更天了。”
莫非……是文相无功而返?
文清现今没了公主庇护,大不如前,这些年打的算盘落了空,如他心腹所言,文骋此番一来,君恩父威双管齐下,陇西如何留得住文清?
剪不断理还乱……经此一夜,姜中捷满腔钦佩尽折在这对父女身上。
……
“父亲欲在午后便宜出行。”
一早,隋氏亲自来到前厅,看顾仆妇们布饭,见包袱行囊都已备全,廊上文清转步进来,在她身后出声解释。
“诸事齐备,舅母无需操劳,”文清携隋氏坐于案前,抬手一伸,要来小半碗热羹汤,搅得觉出温凉,正宜入口,端到隋氏手边,“汝宁昨夜从父亲处回来,得了授意,已经吩咐下去。”
隋氏进得徐缓,静静品着滋味,等她一碗热羹汤下肚,通身发暖,方听见外头传来下人们问的一声声“文相安”,冷不丁反应过来。
文清既说诸事齐备,果然并非虚言。
文骋年长,官位又高,尊长未至,文清哄她先动了筷,必是早早就安排了吃食,送到西厢房去,文骋一早在房里用过饭,才往前厅来的。
“家中不拘这些礼,”文骋一面展袖阔步走进来,一面远远就摆手示意她二人安坐即可,等他走近了,转头同文清叮嘱,“你舅母每逢寒暑身子欠安,晨起这顿更得用好。”
文清应声称诺。
此时桌上只有隋氏一个人动筷,她丝毫不以为意,用得斯文安然,文清侍坐在旁,或给文骋添水,或为隋氏布菜,隋氏胃口小,精拣着几样可心的,才一盏茶便用好了。
见隋氏停箸不食,文骋才委婉开口:“这几年辛苦了弟妹。”
莫说是他,即使随便来个外人,一看文清这副寄人篱下却呼风唤雨的样子,便知宁远与隋氏把她养得甚好,说是万事无有不应,也无有不可。
文清默不作声,招来侍者撤了残羹冷炙,换上柿饼、蜜饵一类的小食。
隋氏笑道:“婿兄不必与我说两家话,汝宁乖巧懂事,我怜爱也来不及。”
女儿长居舅家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舅父母也并未觉得外甥女是什么麻烦拖累,两家也就点到为止,文骋没再客气,隋氏也没再推辞。
“方才听汝宁讲,婿兄午后就要启程,是有些赶了。”
文骋闻言笑笑,只是盯着盏里剩的一点茶汤底,不知在作何想。
“我知婿兄意在低调,一切从简是不假,仍需谨慎为上,是以泽川一早递回口信来,婿兄若有差遣,尽管去人吩咐,再有什么欠缺,府里都给办妥。”
隋氏不动声色架起左边手肘,在文清腰上一拐,后者稍回过神,把提前搭在如意瓶口的巾帕递过去,道:“我亲自护送。”
闻言,隋氏掩帕拭口的动作一顿,反倒有些意外了。
“此行已有部署,”文骋微微颔首,无甚在意,“当然,有你给为父助阵更好。”
文清向隋氏去以宽慰目光,突然间心念大动:“父亲出门,身边带了什么人随行?”
立时三刻拿不住长女用意,文骋皱起眉:“你……”
料定等不来他的配合,文清自顾自接上:“许长史要佐备文书,必得要跟过来的,常济伯父年事太高,指派一个副手即可,是姓袁吧。”
长女口气熟稔无比,仿佛亲眼所见。
“你摸得倒清楚,”文骋这才抬眼,淡淡瞥她一记,“不错,他们昨日滞留城郊,不出意外的话,此刻应在你舅父帐中做客。“
果然。文清思忖开口:“不若兵分两路?”
“宫里来传旨的使者今日返程,应在城郭外绕行,再迂回东归,父亲此去河南乃是暗访,两路人马各奔东西,难免让人多想,倒不妨假作先行人马,从东城门往北斜出二十八九里,有农人们留了一条野径,与西北官道相持近平,多出一个时辰,还算隐秘,等后半段出了陇西界……”
隋氏听着若有所思,低头喝茶。
“至于袁仓曹与徐长史,就缀在使者一行的队尾,让营里的人送上半程,他们先到一步,也好接应父亲。另外,需得劳动舅母再点几名家将随从。”
文骋既不开口也不点头,不过隋氏觉得尚可,欣然应下:“这个不难。”
有一个人默认,两人一拍即合,就照文清说的办。
宁府今日好招待。后半程路不比前半程,途径的多是中原腹地,挑着些富庶之乡走,也不算难熬,风餐露宿,喝凉水啃干饼是少不了的,文骋在妻弟处用了一顿饱饭,便由女儿伴着告辞出门了。
姜中捷收到消息后暗自叫苦,他还要应付宫中使者,分身乏术,文相这边不能妄动,更不可怠慢,干脆全交给他们文家的自己人办,好赖挑不出理来。
虽有太守调令,鉴于文骋此次身边只带了一位长史,与仓曹属袁立仁随行左右,宁远派出的人不多不少,足以将一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了。
到了东城门,小马车在西风里摇摇晃晃,脱离了使者所在的大队人马,一路过去,果如文清所说,一行人乘马快行,很快就撵上了马车。
不算狭小的马车厢里,二次劝说年迈的许长史进食无果,袁立仁只好先紧着自己止渴,一边掐算着时辰纳闷,他们这会儿应该早出了陇西地界,怎么迟迟等不见两路人马接应汇合呢?
晚来风吹开竹帘,撩得唇下须髯湿凉,他反手就袖抹抹,眯缝着眼从窗望。
天边一团鲜红金黄落到西头,灰黄的垄岗与荼白的沟槽相间,此处长年受西北向风沙侵蚀,积年累月,山疏土松,才有这“石蛇走沙,群舟百舸”的奇观。
眼前陡然一暗,是马车驶进长片的壁阴,风斧砍得崖身让出半腰弧度,能容一线斜阳擦过,袁立仁皱起面皮,刺目恍惚之间视听未及,连穿耳的风声都大了许多……
箭过耳边那一刹,竹帘垂下最后的天光,他只看见自己衣襟落了点点褐色,微感温凉微粘,尚未惊觉,先闻惊叫:“不好,有敌来袭!”
把不牢的水囊落了空,在地上咕嘟咕嘟冒清水。
“上马排阵!”
“大家小心,全力护卫二位先生。”
话音刚落,唰唰又是两道冷光,一箭落在马儿蹄前,一箭中到马儿后臀,扰动得人仰马翻。
汉军们以身躯牢牢护住车厢,密不透风,为首者横刀顶盾挡在车前,极目西眺,背光的崖壁黑漆漆一片,沉声喝道:“都把火亮起来,好让咱们看清楚,来的是些什么东西。”
火把刚一点,立即照见满眼雪亮,密密麻麻,居然全是流矢!
在场士兵均是一骇,领头的暗道坏了,连忙号令所有人架盾作挡,只听得砰砰咚咚咣当响。
这火把不灭,等天一黑就是活靶子,可没有了火把照明,他们连敌人什么时候靠到三丈开外都不知道。
轻盾慢慢开始不敌,秃瓢扎成个刺猬壳,汉军心有余悸之余,也被激上了火气。
这一行人个个精锐,自恃臂膀与耳力,围着马车把环首刀抡得飞起,手中火把高举,劈得一箭不落。
对面一看汉军气势不落反涨,转将弦上锋芒一改,专射汉兵胯下战马,有的马吃痛受惊,嘶叫尖利,撒开四蹄,就是一通盲目流蹿,以马车为系的环形阵顿时岌岌可危,又被粗声粗气一声喊勉强喝住了。
处处讲究章法的正统军,让一帮野路子应付得头皮发麻,控缰的控缰,挡箭的挡箭,一片慌乱中,拉车的白马不停打着响鼻,原地跺脚。
相比于士兵们座下自由来去的战马,它却因负重拖累无法脱身,出于天性感到极度不安,慢吞吞迈开蹄子,左进右退地探道。
冷不丁打哪一箭飞来,钉在马那长长的颈子上,灭顶窒息痛得它发足狂奔,在夜里滴滴答答淌下一路不明显的血迹。
事发突然,汉军打个了愣,意识到车跑了,随即拍马紧追。
飞驰中的马车轰隆隆碾地,也掩盖住了马蹄声阵阵,一道身影从右后方迅速逼近,虽于夜中奔驰,马前突有垄岗拦道也毫不收敛速度,反而提气纵马,一举冲上垄面高地。
那人先低身把马稳住,双手自然离缰架起长弓,拇指并食指捻住弓弦,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找到高而宽的车轮,目光前后碾转其间,于无声中拉开,勾在扳指上,果断放出一箭。
“咔咔”两声,马车行进速度一瞬慢下不少。
这一回汉军反应得极快,立即大喜:“有增援!”
破空之声,第二箭追来,前后两支箭这么横纵一叉,格得车轮无法转动,只能被另一侧带得在地上拖,后面追上来的汉军见拦马无望,果断策马上前,提刀砍断车辕上的缰绳,先把马车保下来。
领头领头,到底是个头顶有衔的,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两箭的用意,立即向身后扬手高声示警:“前方或有埋伏,留在原地不许动,等待援军!”
不多时,地面微微震动,意味着即将有大路人马下一刻杀到,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援军,而那立马岗上的弓箭手也一跃而下,径直奔着马车来了。
动静传进车厢里,袁立仁捂着受伤的左耳睁眼一看,看见对面的许长史歪着脑袋昏在角落里,虽不省人事却安然无恙,如蒙大赦,闻有声息渐近,以为终于盼到文骋,忙爬起坐稳了,道:“相爷,您总算来……”
岂料刚出声,就见一只弓角从隙间伸进来,不客气地挑开挡帘,现出后面一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