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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士为知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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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骋眼中由怒转哀,只苦苦望着对面与自己七分肖似的面容,熟悉生冷,再无力说出半个字,整个前厅仿佛沉入一潭死水。
宁远此时如何还敢理会文清,也顾不得再帮腔责怪些什么,唱白脸的有一个就够了,他更忧心文清究竟闯出了什么祸事。
真是纳了大闷了,文相爷已经年逾五十,耐不得跋涉颠簸,这文汝宁莫不是就差把天捅出个大洞,才能骇得亲爹撂下朝堂不顾,千里迢迢奔至陇西,找上自家门来?
于是他不动声色,作思索状踱步过去,俯身将压在文清长衣一角的誊册捡起,展开了从头看到尾,宁远什么反应也没有,显然从中一无所获。
文骋窥他动作,目光沉沉压过来:“看不出来是吗?看不出来就对了。”
这是打着弯说他这个做舅父的不中用,把宁远臊得脸皮都要热化,遂不敢再大意,逐字摹进眼底,心里头串得飞快,终于瞧出点苗头。
他这外甥女下笔之文风与其处事可谓如出一辙,端的是中规中矩,大大方方。
其实各地方呈上来的公家文书普遍都有些通病,大事化小,小事不报,报喜不报忧,忧功不忧过。既无完人,哪里就有办得十全十美的差事?避重就轻则是公认的巧宗,兜不兜得住那要凭各自的本事。
陇西地处高寒,秋收得晚,又因一年一熟,故有特批,仅在秋后纳一次粮税,种穰税就从这唯一的税目里出,由文书署登记造册,清点了上缴给朝廷,治所府衙长史要附一纸信报,言明总结当年的政要,官家人称之为岁报。
其实适才在文书署时,单长史倒也没违心奉承,文清身上确有几分无师自通的老派官僚作风,一脉相承的油润刁滑,极对他们胃口,连单长史给掌眼时都没察出端倪。
按卷宗所述,陇西太守姜中捷专门为长信侯及其麾下设宴,犒劳此番为朝廷封疆卫国的有功之士,此事只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话说得那叫一个好听,事儿是给朝廷办的,陇西自己出钱出力,一曲弦外音奏得无私又响亮。
话锋一转,又道辖下诸县农户是如何地勤劳稼穑,新垦了几亩良田,黍与粟预收各计多少,今秋实收又有几斗几升,筛出良种几斛,后备粮草充盈,不日兵强马壮足可预见,读到行文穷尽处,竟然还能品出几分给陇西请战的意思。
宁远后知后觉,彻底琢磨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面避重就轻,将犒军宴这笔账委婉上表,一面拿陇西丰收作幌子,让中枢的赏赐名正言顺发下来,姜中捷还以为自己马屁拍对了地方,上头是意在褒奖他为官识趣,赏的那些金银器物也多用来填自己那窟窿的。都说记吃不记打,这话没毛病,人只要得了好处,就能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今年丰收是不假,可打仗是何等的劳民伤财,止有一郡之力何以供养?陇右大营一动兵,粮草吃紧,陇西先前岂非打肿脸充胖子,等中枢一纸敕令下来,追问往番军资的去向,每批次都吃进了谁的肚里,且事涉长信侯,那才叫火烧眉毛。
宁远理清楚前因后果,却犯了难,转眼往门口一望,如见救星。
原在后院清点库房的隋氏闻风而至,一脚跨进门,先见那对姓文的父女僵持着,而自家夫婿被撇在边上半天一声不吭,只是暗叹。
“婿兄莫气莫急,”她脚步轻缓,开口轻易,甫一露面就搅活了这池子水,“您与汝宁许久未见了,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文骋抬头见了来人,正欲发作的衣袖往后摆,将脸一抹,换了颜色。
别的不说,隋氏的面子他必是要给的。
“你一向身子欠安,何苦出来掺和这些操心事,”文骋只得作罢,转而皱起眉,“汝宁,快扶你舅母。”
文清一声不吭,起身要扶隋氏落座,宁远如蒙大赦,见状连忙侧身将妻子让到下首,自己也借坡下驴,顺势陪伴坐在她身旁。
隋氏打眼粗略一掠,先笑了笑,随后开口:“婿兄远道而来,秘而不宣,想是事急从权,干系重大。”
“不错,我奉圣上密旨意,此番乃是前往河南地巡查两郡,待回朝后再拿主意,“说着,文骋顿住,用旁光斜长女一眼,”……顺路过来看看你们一家子。”
而后者不痛不痒,满面闲谈。
“劳婿兄挂念,家中诸事都好。”
文骋点点头,见隋氏说话轻柔,几乎不见颤音虚调,且两颊血气若胭脂桃花,始放下心来,目光一转,却见妻弟面色隐隐发青,吐气换息快过正常心脉太多,当即皱了眉头。
居官之要,他自己素日为朝政所累,积劳成疾,也算久病成医,一眼看破宁远此刻的强作精神,必有隐患,却碍于隋氏在场,不好擅问出口。
四口人围坐一起用了午饭,下人收拾碗碟的空当,隋氏已口条利落指派下活计,一会城东一会城西,把文清支到铺子里,顺道让她置办些家用,自己则与宁远夫妻俩齐上阵。
霜打了似的文相爷刚过气头,又大半日都见不着女儿,适逢下人来报姜太守向宁府递了帖子告罪,欲在过午后登门拜见,文骋念起早在文书署留了话,直接回绝。
陇西一天天入了秋,风力也数着日子卯起劲来,文清今日饱饮西风,吹得一身灰扑扑回来,听说宁远白日里耽误不少公事,夜里去了营里,要明早才能归家,她便去了隋氏房里用晚膳。
文清到时,隋氏正在药浴,隔着一道屏风令人端上温热的饭菜,听着文清回话,她只简单应着,没有多说什么,文清用完了收拾妥当,便回自己屋里去。
这不同寻常的一日,仿佛就该到此为止了。
刚刚沐浴过、此时本该预备睡下的隋氏,却来到东边的小院,暮色过浓,寒意正深,她内披单衣,外罩氅衣,停在文清门前。
外甥女大了,即便是做舅母的,也该顾忌一点女儿家的私密,往常隋氏也一惯极为体贴,今夜她却直接推门而入。
内室里不曾点灯,隋氏转头,见文清闲坐在平日写字的书案后,她鲜少百无聊赖,这是副等候良久的姿态。
果然,文清丝毫没有意外:“舅母。”
隋氏颔首,打量着她,唇角牵出一点轻松的笑意,心道巧了。
“这会儿时辰还早,你亲自送盅暖身汤到你父亲房里去,若他那里有何处不周,也好由你这个女儿代我添置一番。”
文清抬眼,果见房门外有人端着一只瓷白的汤盅,抿唇不置可否。
“两年前,你为公主绣完了嫁妆,此后你屋里一向熄灯极早。”
隋氏将厚氅垫在腿膝下,就近在门后的矮几前稍坐,她一偏头,见文清外衣未除,盈盈细语里渗出带着了然的叹息。
“汝宁,其实你早知我今夜会来,你是特意等着我这一盅汤。”
她话音落地,文清抚案起身。
……
宁府很久不曾留过如今夜般屈尊的贵客,一路过来西厢,是扫也扫不净的孤清,掸也掸不尽的封尘,只一扇单窗透出暖光,烛影洒在廊上,随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咳声里,几经摆曳,几欲燃灭。
文骋坐在几前怅然叹气,宽大的手掌盖在额前,宽逸的外袍堪堪披挂在肩,一腔浓愁闷了满室。
白日里隋氏那番话,文骋甚是明白。他本身负要务而来,不过是凭一腔私心借道陇西,左右无法久留此地,何必追悔既成之定局、几番苛责于长女,无谓口舌乃是天下第一枉然事,大不若爱怜时光,尽上一尽这场经年再续的父女亲缘。
他正为明日作想,吱呀一声门响,未闻由远及近的步声,毫无预兆,眼前的房门被推开了。
文清进了门,先搁下提匣,而后躬身,道:“父亲,陇西天寒,您饮一碗热汤再睡下吧。”
“……好。”
闻言,几不可见地,文清眉眼微动,启匣盛汤的动作放慢,若有所思。
隋氏午后这一招金蝉脱壳真是立竿见影,此刻文骋对着女儿,果然再生不出丁点火气。
“汝宁,你来。”
盅里清汤寡淡,是用粟米佐了百合熬煮,又过棉纱滤了一遍,安神润燥,见效极快,一碗热汤喝得文骋是越发心平气和,很讲道理。
“道理道理,你可知何为道,何为理?”
文清侍坐在侧,闻言低垂眼帘,未有言语支应。
“人少不更事时,总会遇到险恶用心,好教你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种邪理,等再大了些,见过了真金白银买不来的忠心情义,便知黄白之俗难赊天下,可等你历经世事,阅尽千帆,亲身丈量过天高黄土厚,原来,这世间千百般的筹措算计,到头来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文骋一捋长衣,摆了摆袖,示意文清不必再给他添汤,才继续道,“等到那时,你心里才有‘道’。”
“这‘理’是别人言传身教给你的,‘道’却是要你自己剖骨挖心悟出来的。”
“而为父观你如今处事……”闹了一个白天,文骋突然起了和盘托出的决心,“汝宁,你仍是不忿公主枉死?”
文清眼皮一跳:“父亲,您直言便是。”
“汝宁,你与公主相识相知,相交甚笃,可你心中便真的不曾有过半分疑影吗?”
今夜的长篇大论铺垫至此,这才是他来陇西见文清的真正目的。
文清已经走到如今这一步,文骋早知自己拉不回她,寻常打骂除了叫女儿身心苦楚,更会令他们的父女情分雪上加霜。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长女性情是与模样截然相反的悍烈,像宁家人,倘若文清知道了……知道这些年被她视为伯乐知己的召华公主,最初是将自己当作她挟制于人、收归相权的质子筹码,文清是否能明白、又是否肯明白,她被蒙在鼓里,从前至今种种,都不过是一场真假参半的鹰犬浮梦。
文骋犹自在斟酌言辞,却听文清轻轻笑了一声。
并非自嘲,只是人到兴处有感而发。
文骋倏地住口,沉默了。
是了,那魏云舒琉璃心肝,文清小小年纪就跟着她,形形色色的人物见过无数,当年公主与相府那点儿女官司算不上什么,兴许……兴许公主为免两人生出嫌隙,早将此事和盘托出,也未可知,而自己竟糊涂到这个地步。
“父亲想说,长安城中官眷子女众多,殿下为何唯独对我青眼有加,处处维护,倾心栽培,会不会是对我另有所图?”文清目光透亮,却亮得看不分明,旁人反而被她一眼清晰地望到了底,平淡的语声在耳道里横冲直撞,再乘着脉搏打进心门,余劲钉上咽喉,“其实天底下未尝不会有第二个我,但姓文名清的‘我’,只有父亲眼前这一个。”
伴读的那两年,她随同魏云舒待人接物,宫里宫外,什么人会做什么事,做事的人又是什么路数……那时候,魏云舒是她身边最近的人。
于是文清问自己,也向自己问魏云舒:你是谁,为何而来,将去何方。
彼时,就在中朝之晖冉冉升起的同一时刻,昔日筹谋举措的棋手,问政朝堂的主人,一朝反被凭空变用的新则律法所挟制,画地为牢,羁枷之锁,丞相府权力运转看似一刻不停,实际是可供蛟龙容身的潭水早被一股一流抽到见底,庞然大物搁了浅,繁重的政务犹如水下囚结成笼,令其困囿囹圄,进而无以攀爬上岸,退则无路归附深渊。
于是文清有了答案:她在上,我在下,她是君,我是臣,她在利用我,我为她所用。
“裹在温情里的谗言欺不了女儿半分,直面他人接近与利用的背后也无有可怵,我何苦要在宫闱里苛求他人一颗赤心,我何须在意真相。”
完璧尚可一求,人心却不禁思究,集暇之所能有。
自始至终,她心若明镜。
原来长女那些年都琢磨得透彻,也不曾抱有些全然不切实际的东西。
公主心思深,城府重,他的孩子作为公主伴读,不但要与公主朝夕相对、亦步亦趋,还需每日出入椒房殿随同公主晨昏定省,侍奉中宫磕头请安,要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一点点把中宫处事的风格秉性摸清,最终劝服王皇后过继大皇子,也化去了帝后迁至自己身上的怒火,直到她顺利脱身,平安无恙回到陇西,长安那些人才后知后觉高看她一眼。
而他呢?文骋自嘲地想想,他甚至都不够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以为的釜底抽薪,到头来是对女儿的东施效颦。
文骋不知该患喜患忧,心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好像虎豹抽了大骨,轩阁拆了桁梁,空有其形然无所依。
“我还道你将公主奉为圭臬,若得知她当日夹藏私心,说不定会大失所望,就断了这场执念……原是为父错了。”
到陇西走了这一趟,算是被西风压跌了背膀,他素日一副宜威宜怒的面相,此刻泰岳失意,也学会挂起他见天惯对的苦笑。
文清接道:“父亲说的不假。”
真是信仰,就永远不会倒塌。若只是自己内心的镜像,人塌了便也跟着塌了。
事已至此,文骋不由深深吸气,一口又一口,到了竟有几分热泪盈眶的冲动。
长女走的是条不归路,他在旁边跟着劝着,未尝不是走了一条自己的不归路,只是他的路已走到了尽头。
“我是怕你困囿仇恨越陷越深,天家那是什么地方,莫说你舅父,就是为父也难保你,你一个小女娘,迟早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我的去路,已如这陇西将起之战事,势在必行。”
文清倏地垂眸,眼底已生异色:“女儿若真惧了,退了,想跟着父亲一路遮掩窜逃回到长安,只怕我前脚刚出陇西不足一里,后脚就会有刀架在我脖子上。”
文骋自然不解。
“我儿,事情何以糟糕到如此地步?”
文清轻阖了下眼,往旁侧跪挪半步,双膝及地,引得人脸色微秒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殿下引我为知己,圣上断不会留我性命,我便是死于匈奴人的刀下,那也是理所应当,我只有杀出一条生路回来,才算不负她于我之恩。”
伯乐难有,知己难求。
“汝宁一身本事微不足道,但每一样都是殿下给的。”
文清说得有些恍惚,定了定心,再度开口:“父亲长伴圣驾,患于君王之患,怎会不清楚当今天子是何秉性?”
“此一行,一则安抚父亲爱女之心,二则试探女儿忠君之胆。”
“战事当头,圣上尚需丞相府布政施令,自然不会为难您,可以后的事谁能料得准。”
她此时的一言一行,皆使文骋为之大震:“你……这些事你不要多思,有父亲在,好孩子,快先起来……”
文清不动。
“过了这个秋日,父亲就五十五了,”她抬头举目,直视尊长的双眼,也没给自己的父亲留余地,“半只脚踏进花甲年,您另外两个女儿也都大了,她们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父亲割舍得下吗?”
“……”文骋拿这番话自问,竟是语迟。
“今日有此由衷劝言,权当是女儿最后尽的一点孝心。”
文骋唇须簌簌而动,但见长女淡淡一笑,吸气起身,将半碗冷汤并匙箸收入食盒,而后深深一福,转身推门而出,素氅并衣袂拂动,甩下通身尘倦,犹若一杆青竹抖擞残雪。
……
文清步至阶下,轻微俯身拾灯,在转入廊下时,蓦地驻足顿了顿。
秋意摧人,风尾扫过心尖,沁露衔霜,再炙再滚的血也要冻停止沸,风中人眸光明暗,一丝动容匿于漠色。
幸好,文清想。
父亲虽有所发现,也不过仅此而已。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紧接着,一阵淡淡的可悲徒然浮现,这悲意来得好笑。
同样,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
文清站在原地,无端想要转头回去看一看,可身体固执地僵了刹那,她拢紧衣衫,终究没有回头,呵出几团白气,走入长夜。
虚惊一场,是真正的虚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