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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士为知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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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言重,老臣从未有过二心。”
年轻的公主娴于辞令:“须知位高权重者不可撼动,儿女便是首当其冲啊……”
文骋心弦颤动,恒长未已。
“赵殷已是前车之鉴。”
他被捏准了软肋,听得心防摇摇欲坠,远不如这场父女亲情的局外客,犹自壁上观坐得稳当。
“您是老臣子了,更应该明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文相难道不想好生庇护这个女儿吗?”
对面还在步步紧逼,只闻文骋低落叹息。
他明白了。
召华公主早看出自己对这个女儿十分上心,此行又借旧事彻底肯定心中猜想,于是大胆开口胁迫相逼,对方如此作为,摆明是心意已决,不肯罢休,可为人父母者,终归是无论如何不愿放弃。
“她只是一个小女娘,可怜可惜,年幼失恃,长到如今,在臣身边才过了十个生辰……”
公主冷眼瞧着他哀于苦楚,拂衣优雅起身。而那一瞥间的余光里,眼前这张面目变换,坐下来平视是当盛的重臣,站起俯视时是老去的父亲。
身为公主,仪态端得极其稳重,鬓边的瑶钗却晃了晃,不敌她定定开口。
“文相无子,京中引为憾事。其实本宫曾想,若先夫人留下的是个儿子,您又该如何呵护,也当作一朵娇花来养,牢牢看在眼前吗?”
公主目光随话音垂落,见伶仃的影儿打在地上,下一刻步挪身动,尽踏于珠履之下,
“本宫可当面做保,令爱作为相府长女的尊荣丝毫不减,远胜从前。”
既已一步迈出,她并不收势,振衣欲向厅外而去。
文骋霍然随之站起:“殿下且慢!”
公主闻声作停,稍稍侧首,俨然一派胜券在握:“文相可好生斟酌一二,不过令爱的意思,本宫最后会亲自过问。”
言尽于此,公主摆袖离开。
“告辞。”
文骋拔步欲追出,却被此次随同公主出行的女官横袖拦下:“文相留步。”
“皇后娘娘听闻殿下出宫,特地为公主伴读备下一点薄礼,既然文四娘子今日不便露面,还请文相代为转交。”
女官吟若莺啼,文骋恍若未闻,其口中所谓的薄礼流水一般抬进来,他视若无睹,只眼睁睁看那道停也不停的光鲜衣影。
公主走了,走远了,走到了生的对立面——逝者已矣,再没有追究是非的毫厘余地。
可那年夏末,金秋将至,公主将文清接到身边说了第一句话:“你的父亲是位纯臣。”
……
文骋平生引有三憾,一则乔楼难复,二则发妻早逝,三则与长女聚少离多。
从前文清虽进宫做公主伴读,但人还在长安,见一面总容易,后来公主为她请了恩旨,准文清离宫学艺,借居陇西郡于其舅父家中,这一下天南海北,就远了。
五年前的中秋,为避人口舌,公主特意去信给陇西,让文清回都城与家人团聚。
家宴上,父女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文清当夜离府,谁劝也不回,连宫里也不肯去,三更半夜敲开了宁远置办在长安的别院大门,隔日天不亮就回了陇西。
直至六个月后,正是二月二,公主亲自为文清操办笄礼,她才再度返京,父女在宫中客气疏远地见过一面,这次一走就是两年,此后公主再未召文清回过长安。
后来召华公主殒命雁门关,文清随公主棺椁归于故都,彼时的长安时局微妙,文骋日夜忧惧悬心,唯恐文清一着不慎就被推成替罪羊,做了那些人盛纳愤懑的器皿,可她只身在外,始终不肯迈入家门半步,独自面临帝后的诘责与疑怒。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长女虽没有回到自己身边,但在陇西总能受她舅父羽翼庇护。
可眼下看来,文清隐瞒的东西比自己想的要深,事情也远没有文骋当日考虑的那么简单。
他与发妻只这一个女儿,若眼下再继续由着文清胡来,恐怕这第三憾事,就不仅仅是聚少离多这么简单了。
按大汉朝律定,官府文书一式两份,其中一份上报中枢等公批,另一份则由当地府衙保留,归档在册,负责誊录的都是专人。
先前,文骋并未随使者在陇右大营露面,而是避开众人耳目,先一步突降狄道府衙,直奔文书署,正是为取这一卷备案而来。
文清来之前,文骋已亲眼看过,他手中得的这卷誊册与呈报中枢的文书正录均出自一人之手,正是当日从自己笔下一撇一捺教出来的。
作为一朝丞相,身系朝中大事小情,文骋能出长安相当不易,此番亲至陇西,已是他力之所及的最后一搏。
此时长女再度站到眼前,文骋禁不住仔仔细细去描她现在模样,五分依稀熟悉,五分稀疏陌生,女儿大多肖父,文清长得活像自己十五六时的青涩模样,道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不为过。
文骋倏生心软,于是负手主动上前,可靠得近了,却沉默着不知从何开口,只将背在身后的誊册亮出,展在一侧的小案上,思索斟酌着看长女是何反应。
岂料,文清扬起的脸别到一旁,她竟连看也不用看,分明是对自己做下的事相当有数,文骋愣了一愣,接着面色剧变,甩手就把誊册掷出数丈。
“……你混账!”
文骋对这个女儿又气又恨,气她骨肉分离数载仍不肯对自己的父亲有半分好颜色,更恨她胆大妄为,连干系身家性命之事也不放在眼里。
“好言好语瞧不上,非得要为父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做派,你才肯满意?”
这是人前,文清与他不作争辩:“女儿若有过,父亲要罚要骂,我只管受着。”
听过不下十数年,早不耐烦了她这腔调,文骋压着音量斥道:“给我住口。”
这一招果然灵得很,屏后的父女俩稍静了片刻,趁这可遇不可求的空当,立时有人端着热汤弯绕走进来,文清分神睨了那小童一眼。
“文相请用茶,您消消火气。”
这小子平日跟她说话是瓮声瓮气、不依不饶的,此时倒能装出一把好嗓子,脆生又响亮,这一打断便是恰如其分。
“这孩子想必便是姜太守指给你的那一位,”于是,文骋非但没见火气,还突然伸出手,将人招到跟前来,低首端详着问,“你叫什么?”
小书童浅浅一躬身,道:“回您老的话,晚生单羽。”
“老夫家中这位阿姊脾气差些,为难你了。”
文骋估摸着小童虚龄该有个八九岁,于是就摸了摸荷包,从腰间摘了递出去,单羽毫无芥蒂地接下来,当面大喇喇解开,见里头是一把小有分量的金米,眼珠子溜溜一转,答过谢后便退步出去。
既见稚子打好了头阵,其余人面面相觑,心下稍安,忽闻里间步声渐近,慢而自持,又不约而同以单长史为首,文书署上下齐聚,静待里头的人出来发话。
里间大窗白日时三扇间错半开,为省些烛火灯油,轩前高丛密灌又因挡光被姜中捷命人移去别处,正当南日,三道方长的光刃自屏风底下斜爬出来,日头逐高上三竿,而光刃也如同归鞘一般越收越小,人人都低头盯着脚背,直待靴头尖上的光亮消失,最后一线锋芒被人踏在脚下。
文骋端着一口未动的茶水,踱步出来,而其身后无人,把女儿单独撂在了里头。他沿着榆木书架,寻了处空当将盏子安置下,是突然开的口:
“想必等姜太守赶回此处尚需些功夫吧。”
单长史到底是中枢的任官,下意识微哂之间,把话参得十分明白:“下官无能,故不知文相大驾,今日太守在外有要事,通传不及,恐要晚归,还请文相恕罪。”
“都起来罢,”文骋连连摆袖,于此不甚费心,反而透过面前一具具佝偻着架起的躯墙,视线平抬拔高,向外掠出一圈,道出的话轻疏透气,“说来是老夫不妥。”
单长史连声道不敢,其余人更是蝇嗡似的附和。
文骋将整间书阁布局分况纳入眼底,沉吟着收回目光。
“小女文清任性不驯,才思不济,给文书署滋添了不少烦扰,老夫在此代她谢过了。”
“文相言重,我等属实愧不敢当。”
说话间,身形灵巧的单羽已探身半钻入书架底下,将摔进角落里的誊册捡了回来,又悄不作声把手伸进他祖父的袖管里。
“倒要提一句贵府的四娘子,非但有识文断字之能,落笔又作得行文流水似的好文章,斯有陇西匮辞乏文之瘠地,如令爱这般已属少见。”
文人爱重脸面,尤好以其家室系诸虚荣,单长史算是颇懂得随人方圆,可这一通赞美夸词听下来,文骋依然是不假辞色:“老夫平日对小女疏于管教,今日随我去她舅父府上,暂且替她告两日的假,若有差缺,便请诸位担待一二。”
闻言,单长史长揖一礼,顺势将誊册奉上:“这是自然。”
……
丞相府的马车腾行在前,文清骑马一路紧随,等登了宁府的大门,府里的下人虽知道文清是何身份,可又哪里能料到堂堂一朝丞相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下了庙堂,只当是府衙里哪位人物,有事要寻都尉商量,立刻着人出城请宁远回府。
二人到了厅前,做父亲的走在前头一声不吭,只待文清发话将所有仆妇尽数遣走,只余下他们父女。
直到此时,文骋转身,但见满面愠色,难掩失望。
啪地一声响,他猛然甩袖,先前那一卷誊册被重重摔在文清脚下,声音沉得要滴水:“跪下。”
文骋为官多年,久居高位不下,威严不俗,文清依话照做。
见状,做父亲的心气稍平,可转念一想,这些不过是女儿对外粉饰的虚影假象,又怒气满盈止不住外溢。
文骋狠声喝问:“你都做了什么!”
那个霜露雨夜,他利咳不止,进了三杯参茶才压得住。
前些时日,自己要带着丞相府众僚属忙着大小官员的功过考绩,事无巨细,期间还要配合应对御史台的时刻监督,联络部署廷尉府提审刑讯,更令人头疼的还有国库开支,大司农官员成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算账算得天昏地暗,文骋自己更是不消停,往来应酬成倍往上增,这边是人情,那头有裙带,到了圣上跟前还要说得过去,公私夹杂着。
他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顺水人情该放的放,等这阵子忙过去,案上攒压的公文早已摞叠成山,而陇西呈上的文书被掺在最底下。
文骋直觉狐疑,遂着手先行翻看,岂料这一睹之惊,竟诈出他通身冷汗。
他虽无心搅弄风云,浸淫官场数年之久,当日也是凭着识人断案的手腕才得今上重用,被提到眼下这个位置,早经千锤百炼,于政事上嗅觉敏锐,他读着读着太阳穴直跳,这竟然出自他长女的亲笔!
“你这是在构陷忠良!”
文清面容沉静,跪得长衣落地,唯独在听到忠良二字时挑了下眉尖。
“你曾进宫为公主伴读,跟从司马太傅明经读史,后又随你舅父驻守陇右大营,边境将士何其劳苦,这些你都可曾看在眼里?你读的圣贤书又读进了谁的肚子里!”
宁远匆匆赶来时,他手上还擒着马鞭,正听见文骋怒气冲冲劈头盖脸一通喝斥,以一个极其僵着的姿势愣在门外。
“霍氏所为,属实对不住公主,可你与霍敬结怨,厌恶你姑母,现在构陷霍侯,你拿着圣上当令箭,借题发挥,安敢说不是出于私心!”
“私心?”文清虽低眉垂首,照样能顶得人频频昂首仰面,“父亲因公事而来,实则专程为了提点女儿,不也正是出于私心吗?”
文骋气结:“你!”
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宁远听得终于回了神,赶紧开口叫:“汝宁!”
“泽川来的正好,”文骋抬眼一瞥,简直要哼笑出声,冷冷刺他,“你自己看看,看你教出的好外甥。”
没成想连自己也有份,宁远被刺得又是一怔。
“父亲处事,未免武断。”
这时文清语气冷静,接过话来。
“父亲口口声声说我构陷霍侯,敢问今日人证物证何在?”
文骋听到这话觉得可笑,长女一向聪慧无畏,只当是被逼得黔驴技穷,便也沉心静气,与她慢条斯理论起来:“你要人证物证?为父亲临陇西,凭尊长身份当面问责,东西就摆在眼前,你还想当着我与你舅父的面赖了不成?”
岂料,文清还真就要不认了。
“女儿不过是为陇西长史代笔,但凡所陈皆为实情,是姜中捷两头卖好,要许个大人情,犒军宴走了私账,若非女儿从中提醒要过明路,他这就是边将勾结。”
文骋脸上骤然青得发沉,宁远直想上来捂她的嘴,偏文清两边谁的脸色也不往眼里看。
“圣上一直对霍氏心存芥蒂,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若姜中捷擅自挪用中枢拨给陇西的军饷给长信侯,过后再私自掏钱填补军饷,岂非陇西赚了名声,而让长信侯遭人诟病。得罪人的事,姜中捷当然不干,于是反其道而行之,陇西的军饷仍用于陇西大营不变,那犒军宴这个人情就是卖给霍谆的。
但是不对。
这个人情,其实归根结底是该献给圣上的。
是以这笔开销必须要过明路。
“父亲既已带着圣上的赏赐来,还不算明了吗?”
文骋气得拂袖背过身去,不愿与她以面相对。
“真要走了私账而不上报朝廷,那姜中捷犒的是谁的兵?”文清抬眼飞快,语气森然,“难道是他长信侯霍谆的!”
背身后于无人处,文骋面皮彻底垮下来,向头顶抱了抱拳,冷冷道:“你休得胡言,自然是圣上。”
“父亲与我明白,长信侯更是深谙此理,若他一口咬定这是行贿,再参姜中捷一个以公谋私,等廷尉府与御史台联手稽核下来,父亲以为,姜太守这些手足人脉能禁得住几轮?”
营中供养皆有食之定量,文清心中有数,大头是酒肉,一羊十五人吃,一牛三十人吃,再给有功或者衔称够看的人头算上酒水,按她当夜经手的记账,少了将近三百钱。
真要托辞是为圣上犒劳将士,账上却先往外漏了油,姜中捷哪里站得住脚?
倒也不必说陇西,谁人底下的手脚都不干净,就是大内也难逃此理,可谁让姜中捷自己要把脖子横在刀前。
是以非拉长信侯挡刀不可。
“还在狡辩!国难当头,你却躲在背后玩弄心计……”文骋适才关心则乱,竟不慎被她绕了进去,此刻突然回过神来,“还有,是谁准的你妄议尊长?张口闭口直呼其名!”
好,文清从善如流:“父亲,若姜太守遭到中枢诘难,此事霍氏应是不应?”
“当然不能应,”文骋矢口否认,“一旦坐实,岂非边将之间结党营私?”
那两头便俱是实打实的冤枉了。
“姑父大人向来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必不肯出面替姜太守分辩,如此一来,所谓二人勾结的疑点不攻自破。”
文骋沉默少顷,而后告诫她:“此事无论换作是谁,都会选择明哲保身,怪不得你姑父。”
闻言,文清在心底连声冷笑。
“正因为他懂得明哲保身,届时倒霉的只会是姜中捷!”
旁光中见宁远也瞪过来,文清再次改口。
“我知姜太守在陇西当家辛苦,是以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已经极尽体谅了。”
而这一次,文骋却未再紧跟言语。
姜中捷坐镇陇右大营,又与宁远同一帐下共事数年,利益稳定,天然成盟,非必要不可有失。
“女儿一心为保陇西,安敢受私情羁扰,姜太守悬崖勒马,舅父才不至于受到牵连,至于长信侯……”倏然,文清语势由疾转厉,刺得听者阵阵心悸,“霍氏弃公主而与大皇子勾结,分明早有野心,君疑臣则诛,倘若圣上当真生了忌惮,他算得什么忠良?”
文骋一时瞠目,回身看着这个女儿。
她顺着帝心圣意,步步为营,若说有何处算差了一步,大抵便是狡兔死,走狗烹。来日圣上杀她,以平三军之怨,仅此而已。
若要避免走上这条绝路,就只有主动走入本该接受安抚一方的阵营——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