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晏》辞浅思深

30、士为知己（一）

　　有意无意，隐隐约约，话头终归要攀扯上这桩旧事。
　　“当日王皇后病中震怒，全是你一力担下，”许是天热，太阳晒得霍敬面皮又紧又烫，羞于启齿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你是为了保我……我霍氏……”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个中乾坤终得大内来定。”
　　文清不居功，也未有否认
　　霍敬气度上毫不逊色：“我欠你一声谢。”
　　文清抱胸哼笑，靠在一侧，抵着骨节拨了两下扳指，今日外出骑射，归来后还未及摘下，角质坚硬，仿佛硌进骨髓里。
　　“莫非表兄这两年寻思明白了？”她抬眼目光所至，扫得对面浑身发僵，“也是。”
　　“退了第二次皇亲，革没了世子位，被打发到边疆攒功劳，只等日后摇身一变，混个职衔衣锦还乡了？”
　　这一手明贬暗升，朝中人心照不宣，可文清接下来的话却令霍敬呼吸一窒。
　　“勋爵子弟中的行家，何以无知无畏，前路有多少崎岖与坦荡，你最清楚不过。”
　　心有所思，戛然而止，霍敬真正的谋算被当面一语道破。
　　文清并未扭头理会他的异态，垂眸垂首垂指尖，去势如风似流水，理那角落里贯耳铜壶中露出的箭羽，低声述道：“此役凶且险，兄视死生如机缘，妹心亦然。”
　　说这话时，她拇指屈起，并在掌心，是掩住角扳指，也是藏下千次万次开弓后留下的弦割斑痕。
　　……
　　六月十九，天德临日，驿马星动，正宜徙差旅，班师回朝。奉唯圣命，大军稍经整顿，即刻开拔。
　　大汉许久没有打过这样酣畅淋漓的胜仗，去时四万余众浩荡，归来却只剩半数健全躯，固然战事惨烈，可这一次，他们并非侥幸留命的残兵败将，而是收复失地的有功之士，待回朝后论功行赏，几乎可以预见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将是属于行伍中人的繁荣气象。
　　陇西姜太守百忙之中不忘相送，宁远早依他的意思备下一席薄酒。
　　沈雲已喝过一盏饯行酒，擎等着躲在旁边，默默看姜中捷拉住霍敬拍拍打打，对着霍谆赞不绝口，而身侧风声微动，他将余光瞥去，不知何时有人来到自己右手边，见他望来，微微点头，仿佛是要等人的模样。
　　自然之至，时机正好，在场之人全然未曾发觉俩人站在一处有何猫腻，于是沈雲静静等对方开口。
　　来的自然是文清。
　　“我竟不知，自己原是不适合做这笑面虎的。”
　　她无端这样自侃，透着古怪。
　　“脸上笑得假，嘴里说的真，才叫旁人一猜一个准。”
　　猜不准，沈雲没吭声。
　　这厢只两句话的功夫，可度日如年的霍敬才脱身出来，他脚尖冲着沈雲，眼睛却是朝着文清去的。
　　文清瞥沈雲一眼，迎出半步去，这一下带出身后水缸高矮的小书童，只见他从书袋里掏出来两个紧绷的拳头，松开手指后是两只桃核大小的银扁盒。
　　霍敬扭开，不认得：“这是何物？”
　　“獾油制的膏子，佐食内服可补中益气，外用则寄效于烧伤疗养，沙场上刀枪无眼，有备无患。”
　　表兄妹一脉相承的表里不一，文清不看沈雲，话也不是同霍敬讲的。
　　“我此番得的不多，二位兄长一人一小盒，好自珍重。”
　　此物由来不言而喻，霍敬未尝得见，可沈雲却亲眼目睹过那狗獾在枯塘底下活蹦乱跳的模样，短短两三日光景，它身上的一部分血肉已被炼化成冰凉光润的脂膏。
　　沈雲接过来，态度不温不火，道：“你下手真是快，倒也舍得。”
　　“舅父原先也以为我会好生养着它，”文清几不可见地摇头，“不想猜错了，还有些可惜。”
　　她尽心作出解释：“野物性烈，强行圈养在家中，只会使其暴躁自伤，郁懑消瘦，远不如最初带回来时活泼健壮，脂油充盈。”
　　沈雲半天不见反应，终于轮到霍敬替他顶上：“多谢汝宁妹妹。”
　　文清颔首，道：“二位兄长好走，保重。”
　　这场饯行没能攀缠太久，主将领兵在前，近前左右却空着，沈雲抬头，见岑奇正甩着鞭子大老远呼喝着，声声催霍敬上马。
　　风隐雾薄，朗日青空，随着大军稀落远去，河南之战尘埃落定，陇西的这场微妙风波却不仅仅止步于此。
　　主将霍谆亲自下场与楼烦王对阵，三枪将后者挑下了马，逼其身陷乱骑之中，最终被活生生踏裂了腑脏，肠流一地，横死当场。白羊王见势不妙，弃余众自行潜逃。
　　匈奴二王一死一遁，共计俘获匈奴三千余人，牲畜百万余头。
　　待大军还朝，御史台参与议定论功，再例行封赏已是秋后。
　　大皇子献策有功，百官一片称颂，圣上在金华大殿之上亲口褒奖，特遣他五日后携此战俘获的三千牛羊牲畜，代替圣躬至晋阳大营抚恤将士。
　　长信侯所在主师杀敌破万，阵斩楼烦王，赏黄金千斤，加封食邑三千八百户，赐奴婢千余人，第十九等关内侯爵不变，虽无列侯之名，已有万户之实。
　　右将军沈雲所率大军侧翼，于战事中佐护得力，进爵大庶长，衔称不变，赐食邑千户，男女奴婢各二百。
　　长信侯之子霍敬，原获罪遭贬，此番戴罪立功，起步就是骁骑校尉，赐食邑百户，统领霍氏部曲，但未复世子之位，名义上仍不能袭爵。
　　除此之外，近年以来固有的武将格局被濒临打破，行伍当中正有异军突起，尤属于高阙塞攻城一战摘得先登者，封左庶长，连跳七级，额外受税若干而不等，由圣上亲自授其虎贲中郎将一职。
　　从晋阳大营里的一介小小百长，做到了统摄大内禁军其一的光禄勋嫡系大将，生生羡死了旁人，其锋芒之至，直逼两年前上谷一役中的沈雲。
　　其余者众，斩首俘虏二级拜一等爵，五级拜二等爵，八级拜三等爵，按级不足爵者，则每首级赐千钱。
　　战场上能有命活着回来的，哪个手里不沾几条人命，全都是今非昔比了，最次最孬也能捞个千余钱。
　　朝廷此番当得起一句厚封重赏，前朝军爵之风隐见复苏，功名利禄当头，泼天富贵在即，尤其在钱飞虎一脉主战势力的有心助长下，军中兴武伐虏的呼声一路攀升，士气只涨不落。
　　宫中大摆庆功夜宴，由大皇子主持。
　　席间，圣上听从丞相文骋建议，卫将军霍谆附议，于河南地设朔方、五原二郡，又自关中移民十万，屯兵戍边，修建朔方城。
　　上曰：“将相不谋而合，乃国之幸事。”
　　自此，河南地彻底收复，大汉边境推进到黄河北岸、先秦长城一带，关中移民的到来，为新复之地的开拓与防守提供了人丁劳力，西北防线重建，解除了匈奴对汉都长安的直接威胁。
　　……
　　虽至深秋，长安城里封赏的春风也一并吹到了陇西。
　　当年的岁收报上朝廷，不过月余，中枢就来了嘉奖文书。
　　陇西太守姜中捷，因治理西陲有功，惠济于民，泽被于军，今赐下双羊五轮金制牌一对，羯纹海棠金杯四对，丹荔红鹦银扁壶两只，宝文银龟匣两只，诸如此类等，另有牛羊各五百头，男女奴婢各一百。
　　然而与金银宝器同行到来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日逢七，姜中捷在陇右大营例行巡视，文清晨起后直接赶往陇右大营，恰逢宫中的使者宣旨，她远远跪下，与一干人共聆圣意。
　　后来营中上下忙于接待来使，宁远便拿出这个月的军需简册，打发了文清回狄道府衙。
　　等她到时，消息早就该传回文书署，可里头却并没有预料中的喧嚷。
　　文清着目一掠，把眼前的人飞快过一遍，察觉到反常。
　　今日人太齐了。
　　人一齐就多了，可却个个噤若寒蝉。
　　主事的单长史不在内室，仅仅候在屏外，跟大多数文书署官吏挤到一处。他见了文清，稀疏的眉毛松了又皱，狭细的眼尾张了又闭，一时如蒙大赦，一时苦不堪言。
　　身后，小书童偷偷将她手里的简牍抱到书格里，然后噔噔噔扑到单长史腿上，拽起祖父宽大肥绰的袍袖，拉高了躲在后面。
　　文清抿唇，如有所感。
　　还是被发现了吗……？
　　也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站在原地，呼吸吐纳过了三个轮回，才如往常来送简牍一般抬脚走进去。
　　“父亲。”
　　对面出声那一刹，久违到文骋一时恍如隔世，一时如坠冰窟，哀若心死。
　　……
　　百年前旧朝尚在，乔楼文氏是北方闻名遐迩的藏书大家，家中子弟读书致仕，曾出过耀极一时的谋士，后也因株连获罪抄家，在政敌的干涉之下，乔楼中的浩繁卷帙也付之一炬，保下来的不过十之二三。
　　没过几年，新帝上位，暴虐失德，天下陷于逐鹿乱世之中，文氏一族自堕入乡野后屡遭袭扰，不得不启开祖茔旁的假墓，将最后的藏书变卖，充作一点微薄家底，赖以苟活。
　　直至大汉立国之后，虽再无受地主土匪霸王欺侮勒索的忧虑，却也熬成了真正一贫如洗的读书人家。
　　新朝之初，有道是弓马安天下，遍地走王侯，时人对武学推崇备至，然而属于功臣良将的盛世只是昙花一现，仅仅维持了数月。此后大汉侧重文治，专注于修养生息，而这恰恰成了文氏一族重新光复的契机。
　　得益于家学渊源，几经蹉跎却绵延未绝，代代相传下来，到了文骋这一辈，可算是厚积薄发。
　　然，空有乔楼文氏之名，再无乔楼文氏之实，故而他抹去前缀，再对外只称文氏。
　　元德一年，今上深讳世家势大，在其后续启用的一众寒门子弟中，文骋亦在其间。
　　宁家早年追随明主，身为大将属官，亦在从龙之列，可惜后继力不足，宁父子承父志，虽供的是武职，所领的却不过是虚衔。
　　他早有意亲近文臣一流，当日又是看重文骋上进，便把长女宁葳嫁给了文骋，二人结为夫妇。此后，有妻家在朝中作为助力，文骋的才干得到极大施展。
　　元德二年春，文清长到六岁，文骋受新帝，也就是当今圣上提拔，官拜丞相，食万石之禄。
　　同年，宁葳有孕，怀的是个男胎，胎大难产。
　　那个寒冬，文清没了母亲。
　　文骋为亡妻守孝三年，并于期间代行母职，亲自为长女启蒙，教她识文断字，孝期一过，文骋迎娶继室进门，刘氏入相府主理中馈，文清十岁的时候，她的继母在正月有了身孕。
　　听闻此讯，宁远立即上书，紧接着携隋氏入长安述职，亲自登门接走了外甥女，带回陇西照顾了一年，又被隋氏劝着送回文家。
　　十一岁，瑞阳公主及笄，刘氏带着继女与刚刚满月的女儿文芮一同进宫。
　　没人知道那日在宫中发生了什么。
　　这场笄礼过后，召华公主下了一道谕旨，召文清入宫伴读，文骋由衷不愿，代长女出面谢绝，孰料公主竟然坚持，几番推诿，僵持不下。
　　在某一个温煦常日，公主鸾驾亲临丞相府。
　　彼时文清被锁在祠堂，文骋没有让她出来接见，他遣走继室，屏退左右，一人与公主坐下来小议了半个时辰，鸾驾离府当晚，他选择妥协。
　　岂料这一放手，父女二人至今难得相聚之缘，已近八年了……
　　当日为着文清，不得不与召华公主有的那番言语交锋，文骋终日不能忘怀。
　　召华公主开口第一句话，他就被死死钉在原地：
　　“其实，文相也很为先夫人惋惜吧。”
　　文骋犹记得，自己闻言狠狠一怔，先是为这位年轻公主的率性无心感到无礼又无奈，可他不好同后辈置气，彼时也尚不察对方如此开口的目的，便勉强包容下来，自嘲道：“少年夫妻，即便志趣不和，总有情分在。”
　　而公主端坐上位，毫不在意文骋的回答是什么，眉目神情均如画上一般雍和，从袖底伸出的指尖修得纤圆得宜，轻轻点在盈润的杯口，娓娓道来：“玉不琢不成器。先夫人质若元璞，曾见过天地广阔，而不知天地为何广阔。后来她受困方圆，自宅深院，目无以窥高，履无以涉远。”
　　“她想要夫婿的珍爱，需要族人的敬重，却把希望寄托于生儿育女。”
　　公主话机在此倏然收势，如同剖心一击。
　　“文相舍不得女儿同本宫共沐浊流，却忍心看她在深不见底的宅院里磋磨一生？”
　　纵是文骋年长她二旬有余，也不着痕迹沉了三分脸色。
　　“这并非她的错。”
　　公主轻抿着唇角，对他因亡妻而涨起的的情绪一笑而过：“这是自然。”
　　“当年贾生过秦，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直指始皇操控人心。无知而愚昧，盲目而顺从，文相是不愿女儿受规训障目，步了先夫人后尘。”
　　“您挽救不了先夫人，便想保护好女儿。”
　　她言语当中仿佛是掬起熙融春水，一捧下去又接一捧，灌得人心也浮浮沉沉，参上不悟下。
　　“文相乃明经通史之人，读万卷书，谋的是万家安，深谙无知埋没女子岁月几何，所以文相才亲自教女儿读书习字，严父苦心，可见一斑。”
　　公主逝去已近两年，盈盈笑面仍在眼前，绣口含章如在耳畔，相比起当日二人所谈机要，这些前言不过是皮毛。
　　是他小觑了这位召华公主。
　　“实不相瞒，父皇登基不过几年，在文相上台之前，已前后罢免了三位丞相，其中缘故，想必您不会不知。”
　　“赵殷是旧贵族出身，势力极大，世家之中，除却我母族陈阳王氏，无不惟他马首是瞻，父皇欲出台新政，旨意尚未草拟便被驳回。可知相权重逾君权，此为僭越。”
　　“半年后，先是赵殷的幼子于宫中同先帝的吴美人暗通款曲，衣衫不整溺毙于鹤池，后有长子串通边将吃空饷贪军粮。赵殷倒台，他的政敌李英上位，勤恳一年，大事小情从不假手于人，事多食少，将自己活活累死。在他之后，韩成竟因日夜忧惧，无故而终。”
　　“至此，三人起落，丞相一职成了烫手山芋，谁若坐上这个位置，日日烈火烹油，世族百官皆是避之不及，这才有了今日以您为首的寒门子弟上位，号令群臣百官。”
　　听到此处，文骋下意识在心中自问：但代价是什么呢？
　　公主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相权取自人君，时日一长，也应归还。”
　　至此，这位天家皇女的真实来意，终于浮出水面。
　　文骋此时仍然坐得住。
　　“所以，殿下今日是奉了圣上密旨而来，逼老臣就范，夺人子女作挟。”
　　“倒也不尽然，”公主垂眸，清谈到此处，盏底的茶苦而冷彻，并不能为她所喜，“日后朝中分内外两朝，少不得权柄交接，眼下嘛，不过是个缓冲之法。”
　　于是自然而然目光旁移，指尖随心欲而动，转而探到匣里，夹起一块枣蜜饼饵。
　　“但本宫喜欢她，此后她的嫁娶丧葬，都要凭本宫心意，过大内耳目，任谁也打不了她的主意。”
　　蜜饵尚未入口，端的是甜香扑鼻，极其的惑人。
　　“只要文相甘心放手，完璧归赵。”
　　话音落下，她亲手将蜜饵布到了自己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