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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弦外有音 ...

  •   今夜并不静。
      入夏以来,陕西的夜又干又热,晒足满天的沙子烤人,透过薄靴底烧到脚心,带着心浮气躁的自然底色。
      少顷,沈雲失笑。
      “四娘子做得一笔好买卖。”
      话音落地,他目光也跟着眼前背影上移,定至对方偏身转来时缓缓现出的侧脸。
      “其实你今夜本无心揪霍氏的过错,随手的成人之美,却要顺水推舟卖我一个薄面,”身处生人异乡,他人地盘上,自然免不得心思辗转,沈雲端出一贯的慢条斯理来,“又或者说,是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对方并不那么容易领情,文清口气难掩失望:“小沈将军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沈雲神色平平,看不出什么人情味,不答反问:“我吗?”
      一招未着,文清又辟新径。
      “今次汉军大捷,或道是宝刀未老也好,新星冉起也罢,既有人如日中天,夜宴摆酒庆功颂德,就有人日薄西山,郁结成疾行将就木。小沈将军,你说命运何其不公呢?”
      她弦外有音,铮鸣入耳,使人心神一凛。
      “数日前右北平来信,道是前任渔阳太守呕血不止,医者断他活不出一旬,算来……会不会就在今夜?”昏暗天辉下,她压低声息,却抬眸去探沈雲的眼睛,“高炟是你站稳渔阳的垫脚石。”
      “依今夜来看,四娘子是忠君之人,就该更明白沈某了。”
      “我该明白什么?”当中四个字刺得文清面无表情,进取的姿态不减反增,“明白你借身不由己当令箭,实际做尽利我排他之事,冷情冷性冷血无极?”
      几近游走在翻脸的边缘,沈雲仍不急于辩解自证:“你未尝不是如此,岂非与我殊途同归?”
      不出文清所料,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给人软钉子碰,步步退得游刃有余,摆明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她的耐心。
      遂然,文清果断拾阶而下:“若真是同路中人,岂非更应该坦诚相待?”
      “……不错,”莫名的,她亲眼看见对方顿了一瞬,旋即痛快释然,“为什么不?”
      沈雲这般倒换了文清意外。
      只听他道:“你来问我,我便告诉你。”
      其语气一如其神情,贫瘠何其平淡至极,文清却从他话底中品出了一点旁的意味。
      她低声追问:“那你想告诉我什么?”
      “沈某早道殊途同归,四娘子当明白的。”
      说沈子攸难搞,松口倒也飞快,说沈子攸敞亮,却又不尽然。
      所谓大道至简,不过殊途同归如此四字,四路八方不得解法。妄深则掘地三尺尤也未及,擅轻则言下之意跃于其表,文清瞻前顾后,一时竟不能点头,招得对方一哂。
      “想是四娘子对此事讳莫如深,逢人三缄其口,你又何苦要问?”
      “凭当日在关外,我不该见到你。”
      文清霍然抬头,目之所利,教人缄口难开。
      “你初来陇右大营,今夜是如何寻到此处,”文清向马厩中轻轻瞥过一眼,视线落回沈雲身上,“碰巧吗?”
      再看后者,笑意已寥寥。
      对面的眼神毛茸茸渗骨,专注、执拗,如有实质,仿佛一度擅入诸如鹰隼鹫鸮等空域猛禽的绝对领地,一旦盯上什么,便誓不罢休。
      “……”
      沈雲的态度谈不上是不是一种妥协。
      “今夜唐突了将军。”
      因他尚未对付出下文,便听文清告罪请辞。
      她已得到想要的答案。
      ……
      陇右大营里单设一位姓刘的治粟校尉,单名是个嵩字,因手头谋着这份差,油水进得比旁人足,养成一把魁梧身形,这大夏夜里军灶烧得热火朝天,他揣着汗津津的手回到伙帐,匆忙间在铜盆搅了搅,这才从架上揽入满怀木册,并打发出两人去到文薄帐回话。
      他们人到时,文清正倾身立在案侧研墨,恰是石砚半满。
      来的两名养卒中,右侧年长些的一步上到近前,将册子摊在案面:“今日营中用度在此,请书佐过目。”
      文清道声辛苦,转到案后坐下,并着木册翻开一卷新简,提了笔执握指间,只听那人便退后开始回话。
      “今日营中做宴,基于我军平日用度,外加整牛整羊各八百头,粗粟三百石,精粟十石,黍醪六十斗,粟醴二十斗,是午后从城中送来的,清点无误。”
      文清垂眼过目,今日这批粮资输送是她跟的,路上并无损耗,刘嵩报过来的数目与她手头列的单目确实对得上,确实无误。
      “郡卒史日前请示太守,所获下批规制是两味荤馔,一味素馔,鲜蔬呢?”
      “今日所用鲜蔬是都尉差人办的,或是进山摘采,或有从附近农户家里收来的,葵菜、藠头、苜蓿各四十担,够用了。”
      她点点头,运笔打了个圈。
      “还有营中常备药材……”文清停笔思忖,改而搁上石枕,“也罢,经此一役伤残者众,军中的医士应接不暇,药用尚未给出定量,可过个两三日再来帐前,今日便到此处吧。”
      “诺。”
      啪地一声,竹简被对半一合,来报者均应声告退。
      文清扶案起身,左右两名文薄帐里的小都吏将简牍拨回收好,许是觉出帐里语声渐息,久候在帐外的人试探出声:“四娘子。”
      脚步将出未出,文清听声辨别来人,朝身侧抬手示意,帐中闲杂很快便被遣清,她留在最后熄去灯火,打帘走出来。
      帐前来者貌正英毅,眉眼又依稀熟悉,笑称道:“文四娘子,别来无恙。”
      文清目光稍定,脱口便问:“陈子豫,陈都伯?”
      “……正是。”
      对方一愣,又抱拳欲揖,被文清抬手虚按下。
      “许久未见,还未贺你高迁。”
      当日她趁夜乘雪北上返西,便是以陈子豫为首的九名公主亲卫一路护送,后在王皇后授意下,再由宁远出面,将其一行编入陇西兵籍,不知后来如何。
      直至月前,姜中捷着意嘱咐过徐长史,将原本两年一次的军籍造册修新往前提一年,誊录之时她曾略有留心,因而大致了解这九人的姓氏名讳并军中职务。
      遥想当年那个萧萧冬夜,距今已是一载又七个月。
      “天色不早,四娘子这是欲往哪里?”
      文清依言望一眼天色,笑而不语。
      “楼白二王战败后部众溃散,陇西附近兴许存有余孽流窜,伺机作乱,寡势夜行恐生不测,何不在营中歇夜?”陈子豫见文清入夜过后仍有去意,出言相劝,“都尉明后正赶着休沐,舅甥俩也好同行。”
      文清婉拒:“寻常也罢,今夜有客至,都是外将多有不便。况且我在营中已许久不曾有过留宿,拾掇不易,恐会败了将士们夜宴庆功的兴致。”
      听出她口风客气推辞,陈子豫直言道:“宁都尉早已命我等在主帐后另设行帐,目下周全,以供四娘子下榻。”
      话已至此,文清从善如流:“有劳。”
      于是陈子豫提灯领路,由他引文清往宿处去,只不经意路过一处,隐约几句叫骂喧嚷,隐约间是从西头新起的那几顶军帐里传出的。
      文清耳聪目明,自然察觉得出,却连半个字也没过问,恍若未闻,一路走下来却是陈子豫先沉不住气。
      只见他侧行在前,半晌头也没回,开口得突兀:“今夜让四娘子看了笑话。”
      “陈都伯何以有此言?”
      身后话音并步声朗朗轻缓,接得分毫不怵。
      “都道这陇右大营镇一方太平,正所谓安邦之钧,护国重器,向来是以守为攻,难免短了些时契。”
      “几位从前便是翘楚,才过一载又半,前途势必大好,不愁不遇良机。”
      三言两语起个话头,文清揣度出始末,然不以为意。
      “承蒙四娘子抬举,”伏低谦逊处,陈子豫切入正题,“话虽如此,今有长信侯高冠卫将军一衔,麾下将士升迁提拔便如同攀了云梯,底下多有兄弟不是滋味,想从旁处另谋个门路,不想两下起了口角,闹得不快。”
      “人之常情而已,只是提拨擢升的事本就急不得。”
      “四娘子说的是。”
      文清今夜落脚的行帐近在眼前,陈子豫止步于此,退避三尺,只在与其错身时低声道:“怪只怪他们急功近利,不晓轻重,这才犯了忌讳。”
      原来如此。文清笑了笑,她以手臂挽帘,侧身敛首,斟酌个二三刻,替他寻摸出一人选来:“我知长信侯身边有位姓岑的骑都尉,隶属光禄勋门下,很受倚重,说话颇有分量,为人更是难能公正,明日酒醒,或可请来这位岑都尉做主,倘若能大事化小,便也不必再向上惊动。”
      行帐间未掌火烛,文清罢手后甫一踏入,身后帐幕打落,身形衣影皆没暗处。
      “多谢四娘子。”
      陈子豫在原地长揖,扭身即去。
      行帐外是巡夜的卫兵,按班轮次,步步稳健中是一致的规律,渐行渐近,渐行渐远,周而复始。
      时候尚早,文清未觉困倦,就一壶白水静坐,直到外头有人呼入,递进明日要送去府衙文书署归档的简册,帐中始有火光。
      声声风催,焰曳难安,映入灯下那波澜不现的眼底,反是种近乎冷漠的跳脱。
      不错,适才沈雲所料不假。
      今夜文清出现在陇右大营,不为霍氏父子,正是冲着沈雲去的。
      至于霍敬不曾随父行军,的确未在她意料之内,只是意外所获。此事往大了说是欺君,往小了说也可是霍侯爱子心切,根本无伤大雅,她亦无心在这上面做文章。这所谓的第二个人情,左不过顺势而为。
      重要的是,沈雲果然知晓当年内情。
      今夜他离席后直奔马厩,可见他与召华殿关系匪浅,更对自己在宴上的心思一目了然。
      当日公主殿重金求遇千里马,方得一匹曰踏英驹,这本不是秘密,常在长安行走的人谁不知情,可这踏英驹的模样品相却鲜为人知,更莫提去处。
      这沈雲也不负她所望,虽其言不详,却言之有物。
      对于召华公主的死,以文清的性情,定然会存疑。
      这一年半来,渔阳再三遭难,引得人不自觉将目光投往北境,于是文清反复想到一个人——沈雲。
      当日雁门关外,魏云舒前脚自刎,沈子攸后脚赶来,他身为随婚仪仗中的送亲使要员,途中大意失察,以致护驾不利,纵是他有天大的来头用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而返回都城途中,从下到太原郡的第一道圣旨,直到沈雲护送公主遗体顺利抵达长安,也从未见大内追究下来。
      这说明沈雲在送亲途中擅离职守,极有可能奉的是召华公主之命。
      又或者,明明当时远在渔阳任上的沈雲突然被编入送亲使,根本就是魏云舒的意思,有明目张胆的人员调动,所以帝后对此也是知情的。
      但不知为何,魏云舒的谋算落了空。
      所以她才在代郡重逢之时,生出必死的决绝之心。
      在此之前,沈雲曾被魏云舒派去哪里,却是不得而知。
      但文清可以确定一点,既然沈雲能在事后赶到,就必然身处北境以内,而彼时和亲公主与大汉命运相系,这唯一的当头大患,除匈奴不作第二人想。
      所以,沈雲定然身在北境防线诸郡其一,暗中替她留意着风吹草动,并且充当着随时叫停这场荒谬联姻的角色。
      这才是魏云舒最开始所谓的以身入局,用性命搏一条出路,而非是以自己身死去献祭破局。
      恐怕北境当年有过什么异动,才害得她满盘落索,一败涂地。
      提起北境,文清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北方大世家,可抢杀梁安国一事又做得实在过火,疑点重重,她很难看出什么门道来。
      倒是当年的关键人物沈雲,这两年却与渔阳此地纠缠不休,先是梁安国,后有高炟,渔阳两任太守之死,背后都与沈雲脱不了干系……
      但以她的处境,眼下并不适宜继续从沈雲口中探得更细更深。
      思及今夜明面暗里走的一趟,尤数在宴上,她那位好姑父的冷嘲热讽,太守姜中捷的左右逢源,以及舅父宁远的郁闷不快,这些无一不令文清感到气躁。
      事到如今人人都想拿她作筏子,可惜了,她并不是渡人的舟楫。
      其实陈子豫的来意她很明白。
      文清抵着额角,探出指尖,一下下点在手边垒成的简山。
      这册上单酒水一目,今日便报了一千五百钱。如今狄道城中诸酒肆里最好的黍醪卖五钱一斗,六十斗就是三百钱,主帐特供的精酿粟醴四十五钱半一斗,九百余钱,陇西酒贵,可见一斑。
      粮为酒之母,酒为粮之华,二者休戚相关,互为表里。
      《周礼》有记,凡黍、稻、粱之属,皆可为酿材,无粮则糟醅不就。
      陇西长年刮西北干风,细腻的土被吹去了中原,留下石滩戈壁,草木生长无依,土地发育不良,肥力低下,又鲜见雨水,黍的产量本就不高,种到陇西更是少得可怜,达官贵人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尤其陇右大营,回回上书跟大司农催粮,十次有七次拨不下来,要知道那时的陇西太守远没有现在威风。
      直到后来,召华公主采纳了迟与瑛的建议,重审各诸侯国及郡县农桑事,先因地制宜,后择种务农。
      在此之后,擢穣法横空出世,即减免税粮,另增新一目种穣税,统一由当地官府进行收缴、甄选、贮藏,来年按照田亩数统一下发粮种,再着农户精细耕耘。
      然政策自上而下,施行起来必有阻力,地方上也从来不缺假借新政东风伺机捞油水的蠹虫,部分官员欺上瞒下,私自扣下所收缴的良种,暗地在富农乡绅中兜卖,或两地官员达成协议,大批粮种流向外地,甚至还有多地联合结党同谋。
      这些个高官眼高手低,不察庄稼习性,不少因土地荒芜瘦瘠,无奈之下只能出钱买种的贫苦郡县因此受骗,那些所谓的高价良种根本不宜在当地耕种,到头白忙活一场,既没长出粮食,又糟蹋了良种,影响极其恶劣。
      迟与瑛正是凭借此案得入御史台。
      公主又立新策,中枢一纸诏书,命各郡将收缴所获半数送入中枢,是为贡种,由大司农特设有司专事,若中有质次者,则遣特使往地方查明属实,返京上报,以年前为期,圣上亲自过问,来年开春,与贡种一并返回的是赏罚的旨意。
      那年公主金口一开,旬日之间,诸如农师、耕父之流备受推崇,四海人才如雨后春笋俯拾皆是,各地提案雪花一般铺天盖地飞入长安,举国上下空前重农,盘活了多少贫瘠之地。陇西作为肇始之地,自然倍加受益,远胜从前。
      姜中捷身为一郡之长,官员本分是务民生,民生根本在于农桑,陇西近年的收成算得上不错,况且偌大一郡还供养着重兵,陇右大营若遇战事,粮草不会太吃紧,勉强自足,这正是能让中枢省心的一点。
      既已无意揪霍敬的过错,自有她一番道理。
      横竖姜中捷是开磨坊的,谁的面都卖,那这一腔盛情,终究要错付了。
      噗地一声,文清吹了灯,和衣而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弦外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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