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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旋乾转坤 ...

  •   元德十五年,孟夏四月,大汉采取声东击西,打响河南之战。
      渔阳三遭洗劫,民生凋零,新仇旧恨断无不报之理,大汉朝廷也看似怒不可遏,实际却太守之位悬而未决,后援驻军迟迟未继,断壁残垣不堪一击,无疑是打开了一个极其显目的豁口,如此情形下,呼尔善单于当然不敢擅入渔阳。
      匈奴打空了渔阳,大汉拿出来请君入瓮,一旦进驻渔阳,南有广阳,西有上谷,东有右北平,三面受敌,岂非瓮中捉鳖。可若不入,渔阳有诈摆得明明白白,大汉必然留了后手。
      如若此时向西,转而处置内战遗患,呼尔善对右贤王亦不敢掉以轻心,势必要大军压阵助威,如此一来,北王庭兵力空虚,又给了汉军可乘之机,一时间诈得呼尔善不能妄动。
      所谓声东击西,个中关键正在于此,渔阳的破绽卖得太大,使北王庭不敢南下,无以西向。
      此为声东。
      与此同时,长信侯父子率三万骑兵先行,从云中出发,一人双马,粮草仅支十日,昼夜急进六百里,绕至匈奴驻军后方,趁黎明将至未至之时,突袭右贤王部下前锋,即白羊、楼烦二王占领的河南地,以彼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迅速攻克二王与腹地联系的信息要地高阙塞,斩杀两千余人。
      此为击西。
      首战告捷,长信侯焚辎重而弃高阙,率领余众两万,南下横扫河套部落,并于黄河南岸大败追击而来的匈奴追兵,此时,右军将军沈雲率一万虎贲军杀上北方,驰援及时,南北夹击,腹背受敌,打得匈奴溃不成军,兵荒马乱四下逃散。
      接连两战告捷,待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长安,已至深夜,一星烽烟火点起半城床前灯。
      翌日,满朝大赞,军中一改士气低迷,民间更是不住叫好。
      汉匈交战两年,大汉屡屡失利的局面终于一朝扭转。
      ……
      陇西郡,狄道府衙。
      晨间,薄雾湿漉漉笼上叶梢,凝而化露,悬珠缀尾,滴滴玲珑晶。
      说来,今陇西太守曾在广陵住来日久,虽是武人,却好莳花弄草。怎奈陇西土贫水瘦,沙砾石滩养不出娇嫩之物,他上任至今,也只培得了几盆,于是案头摆菖蒲,窗前种白芍,今日却一水儿搬去了院里避光的阴凉角。
      文清从书房出来,正瞧见有小鬟腰挂双耳小罐,手捻素纱,趁着太阳还未升起,在轻轻蘸取清露。
      此法原是出自宫中,宫嫔用以养容焕颜,想来姜夫人每日润面得宜,颇为受用。
      她收回目光,径自往文书署踱去。
      陇右大营原本有一位单长史,今已年迈,又念及清贫艰苦,姜中捷特准他在府衙书文造册,不必长驻军中。
      如此一来一往,难免有些不便,少不得要新添置个得力人。可陇西是边郡,识字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能说没有,既是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也舍不得儿郎谋个这样的清苦差事,一时难能有个合适的人选。
      当然,这仅是对外的说法。
      依姜中捷的意思,都尉宁远的外甥文清,曾入宫做过公主伴读,姑且不论笔力才情,誊写也是一把好手,便由他做主,聘文清为书佐,暂为长史代笔。
      顾及她尚且年轻,凡文清经手的卷宗,在草拟校正过后,还要送回文书署,再由单长史亲自过目把关。
      于是,文清每日奔波往复于狄道府衙与陇右大营之间。
      如此虽折腾了些,但外甥女能日日归家夜宿,宁远夫妇倒也情愿。
      许是怕文清一人劳累,姜中捷还遣来一个书童供她支使,日里跑腿传话,择书展卷,挺好使唤的。
      文清今晨过来,小书童等在府衙门口,先接了她去姜中捷的书房,此刻眼瞅着要晚了时辰,应该在文书署等捉急了。
      果然,等文清身影将将在署门跟前一晃,只听噔噔噔几声,这人小鬼大的小子劈头盖脸冲她道:“四娘子,你可来了!”
      文清淡淡乜他一眼,俯身从他手里抽出中间两简,一面翻看一面平静道:“今日长史如何示下?”
      小童干巴巴回答:“父亲夸奖四娘子近日颇有进益。”
      “嗯。”
      文清一目十行地过,手中这两简没什么问题,又听他这般说,余下两简也没必要再翻了。
      “拿进去让人归档吧。”
      文清转身往外去,没走出两步,小童又见她倒回来,刚打了个激灵,谁知文清横竖打量了半晌,恍然般好笑道:“既然没问题,怎么刚还抱着不放,你很喜欢吗?”
      苗头刚起,小童又要急:“管事的张阿兄不在,他今日出门办差,说是张贴布告去了!”
      文清闻言微微一笑。
      “知道是什么布告吗?”
      无知稚子闷闷摇头。
      文清难得耐心给他解释:“是捷报。”
      匈奴久克不下,边郡百姓一日不能安。
      首战告捷,对士气的鼓舞不可同往日而语,确有布告的必要。
      从云中传出的捷报一经张贴,消息宛如生了翅膀,在狄道城中漫天飞窜,阵阵欢呼里夹杂着若无叹息。
      ……
      文清今日无差一身轻,拍鞍下马快步走上近前,左右卫兵为其打帘,她轻轻颔首,步入都尉大帐。
      文清在帐里一圈扫下来,总觉有道呼吸深深浅浅,一扭头才瞧见她舅父的人影。
      应是刚操练回来,宁远身上穿着赭红短褐,已脱了青甲在旁,一面朝里走一面招呼道:“汝宁来的巧,上这儿瞧。”
      话过半晌,他才听出身后步声渐近,近到咫尺。
      “你从城里往大营来,一路也该有所耳闻。”
      文清徐徐步上前,侍立于宁远身侧,站定后开口笑道:“卫将军大败二王,夺下高阙要塞,西北首次大捷,有如此喜事,汝宁焉能不晓?”
      宁远也吭哧笑出两声,眼睛落在舆图上,抬手拆了额上绑的赤帻,往架上熟门熟路摸了块汗巾,从面颈抹到膀臂。
      “北有汉军盘踞长城,西横贺兰山地作阻,东戍三郡虎狼之师,白羊王楼烦王别无选择,只能一路向南流窜,沿路重新集结人马,意图穿过河西走廊与右贤王汇合。”
      文清目光跟随着宁远的示意看过去,轻声道:“此时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后者点点头道:“不错,长信侯已断出二王的企图,正在整顿人马,准备一日以内南下追击,与小沈将军所率的一万精骑兵分两路,我猜他是要纵穿贺兰山。”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文清静了片刻,接着忽而问:“舅父,不打算出兵吗?”
      宁远一愣,面上竟浮现几分为难之色,把外甥女瞪着。
      “你素日跟沈子攸有仇吗?”
      文清挑眉:“舅父何出此言?”
      “霍沈两路人马分头行动,分明意在前后夹击,你何苦去截人家的功劳?”
      沈雲是晚辈,让宁远一个沙场老将去跟年轻一代的翘楚苗子抢人头,这未免太没风度,他也拉不下这个脸。
      “抢什么功?”文清听得明白,只把眉梢挑得更高,“陇西与长安守望相助,必不会袖手旁观,此举不为论功,但求事后不留人话柄。”
      宁远眼皮一跳,扬了声问:“你让我的人空跑一趟?”
      “何止,”文清抿唇微笑,端的一副低眉垂眼之态,“长信侯既到了陇西的地界,恐怕舅父还需做个顺水人情,率众为将士们接风洗尘,摆宴庆功。”
      听到此处,宁远后知后觉出滋味不对,目光蓦地扫过眼前这张淡淡的面孔,张口尚且一语未发,先闻帐外通报:“启禀都尉,郡主簿求见。”
      “……”宁远罕有一怔。
      来人称职不缀姓,摆明是为避讳,而顶头一个郡字,又仿佛大有些深意,帐里的舅甥俩却是心知肚明。
      今太守府下置郡丞,长史,余下则为陇西郡内自行征辟的属吏。与先前由中枢除授的单长史来路不同,这位主司文书的郡主簿与姜中捷又是同姓一族,正经八百的真亲信,上头除却一位评功绩业的李功曹,可谓太守门下亲近吏之长。
      文清见状,这便福身出帐,暂作退避。
      她已行出几步,才听得宁远出声传召,身后话音一落,面前帐帘帷幕掀动,径直走入一人,青白面孔,蓄长直须,短短一个照面打下来,便能瞧出其体质虚寒,身弱趋静,然须眉毛发粗硬,可知性情刚毅,加之此人兼有病气,绝非软善之辈。
      文清敛首让到一旁,果觉身侧风疾,走动未停,她面色如常,快步迈出大帐。
      “文四娘子。”
      往外甫一露脸,迎面响起几声问候,稀稀落落随风灌进耳中,文清轻轻颔首应了,目光平平移向适才多出的两道声源所在——原是这位郡主簿身边还带了两名小都吏随同,可见此行用意郑重。
      她在帐外等不出片刻,面前帘幕又是一下轻飘高扬,吐出乌深衣影,紧着上马绝尘匆匆去,吝啬到留不下一片眼角风。
      文清全然不意外,仿佛理所当然,礼数周到地欠一欠身,注目送远,并未急着进去接受宁远的诘问。
      当然,她也不待舅父大人耐性告罄喝问相召,主动坦然地折回帐里。
      “舅父。”
      她这一声唤,本是平稳安和若无其事,却莫名勾得宁远心底怪异蠢蠢欲动,破壳发芽。
      “……太守一意出兵,着我率部代陇西先行接应,”宁远说着不由斜睨身旁,“手书、官印、竹使符一应在此,条目俱全,周到匪夷。”
      共事几载,宁远自问,姜中捷今番行事绝不肖其往日作风。
      况且文清今日早归,手头也清闲,论不及几句转而口风微妙,看来是另有奇遇。
      “可是你在他跟前说了什么?”
      自家人,大可问得直白朗利,大方敞亮。
      文清便如实答:“今日姜太守一早得闲,差人半路叫了我去,问舅父近来是否安康,舅母可有太过操劳,家中诸事是否一应顺遂。”
      宁远耐着性等下文。
      “另外,姜太守又说起霍氏。”
      果然,文清话锋一转,针锋剑芒初现端倪:“此役中长信侯父子居功甚伟,若是打到自家门前,陇西于情于理都该出手,可念及舅父与文家是姻亲,文家现下又与霍氏颇有不睦,一则伤了同僚情分,二则失了亲戚体面。故而为两家着想,太守问我可愿从旁规劝一二,说服舅父。”
      宁远啧了一声:“话说得倒好听。”
      这种事要商量,哪里用得上一个小辈。
      霍谆那宝贝独根苗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先得罪了王皇后一族,又因与瑞阳公主的婚事与大皇子生出龃龉,此番父子兵齐上阵,摆的是将功折罪的谱儿,姜中捷忧虑的岂是他这小小都尉如何作想,分明是纠结该不该在此时恭维有功之臣。
      近怕得罪长信侯,远怕得罪王皇后。
      宁远一理大袍,昂了昂下巴:“那你是如何答的?”
      “自当感恩太守关怀,”文清面不改色,向北遥遥一揖,“尊长安康,家中无恙,一团美满和气,谁又会去对那些陈年龃龉妄加置喙,想来依舅父的心气,必定愿意至极。”
      宁远脸色顷刻间转阴,一路沉下去。
      “你倒能做得了我的主了!”
      但事实确是如此的。
      长信侯父子与右军将军沈雲所率援军在长城会和后,果断选择兵分两路:长信侯父子作为熟悉面孔,率大队部众在后追击匈奴,此为一路,另一路则由沈雲亲率,三千精锐轻骑沿贺兰山脉迅速南下,终于在陇西截断楼白二王。
      沈雲人在马上,见右斜前晃上一线白光,想也不想探臂格挡,卡得对面弯刀死死不能动弹,顺势向上一架,当空抡出下弦弧月,匈奴竭力无以当,于是被刀身自下而上破开胸腹,凉了个透。
      刃面持平,穿刺于肋骨间隙,此刻再动手一拔,豁口里便冒出汨汨血水。
      本是再常见不过的,沈雲却莫名一顿——埋在血肉中的半截刀尖正不自控微微震颤。
      他慎而稍侧,只一刹,忽疾风过境,杀意擦肩,漠天百步外,来箭折取狼头纛!
      “……”沈雲呼吸停了少顷。
      毒辣到熟悉的箭法。
      正如当年的一箭穿喉雁门救驾,又或者说,是与先前有所出入的老辣。
      沈雲握疆回马,极目向西,平平远掠出去。
      风烟千里处,瀚海沙几尽,正前打头祭出一个端端正正的“汉”字,阵前白虎将旗招若扬袂,摇如拂袖,风引猎猎,八面威风,紧随其后的甲兵黑云般重重压来,行列密丛深簇,踏声惊雷震野,擂得平地激风动,吸去场上半数心神。
      在场者众,包括沈雲在内,人皆一怔。
      西方白虎,这是……
      陇右大营。
      ……
      营前牙旗击空鼓振,与将旗如出一辙的玄色底白虎纹,赫然醒目到有些微刺目。
      都尉大帐外响起一串轻细的足音,被里面的酒肉酣热掩盖住七八分,连带后续亮出的声音也微不足道起来:“烦请通报一声。”
      宁远今夜吃不下几块好肉,只闷笑着饮酒,忽有卫兵到他耳后悄语两句,宁远这才掀开眼皮,将斟酌的目光横扫出去,点了头。
      上座的姜中捷是公认的好酒量,却也吃得半醉,拉着右下首与宁远面坐的长信侯霍谆对酌,后者老狐狸深藏不露,盏不离手酒不上头。
      “姑父大人。”
      行伍里头煞重,又身陷胜仗过后的酒热浊气中,人人不免昏头晕神,乍闻这样清冽的女声,实在醒脾,连姜中捷都一个激灵看向来人,却见对方端的十足斯文体面,先向自己身旁这位再建功勋续添新荣的长信侯深深一礼:“姑父大驾光临,小侄有失远迎。”
      这厢礼罢,她这才转向旁侧,低身颔首道:“姜太守,舅父。”
      霍谆同另两人一齐颔首受礼,他眯起一双锐眼,边打量着边缓缓笑开:“是四娘子,长这般大了。”
      “从前行事多有不妥,幸而汝宁长大了,”文清在此处稍作停顿,或怕道有无刻意,遂欣然笑说,“还未向姑父道喜,今此一役收复河南失地,丰功伟绩再奏新章。”
      今后你们霍氏的门第,恐怕要越发显贵了……
      剩这一句不便出口,她只按在心底。
      从霍谆、姜中捷,再到宁远,文清由尊到长,转眼间敬出三盅酒去,趁侍者斟酒空闲,她伸手扶在杯侧,状若不经意问:“怎么不见霍表兄?”
      听她有此一问,除却霍谆与宁远不动如山,姜中捷神色微妙却犹自按捺得住,其余人无一不是牙腮发木,一时间肉不知味酒难下喉。
      长信侯麾下,骑都尉侍坐靠前,见主公面无表情,低声欲解释:“回四娘子,公子他……”
      霍谆早心道她文四娘既特有此行,必不肯轻易善了,于是摆手示意左右不必多言,亲自开口应答:“霍敬此刻不在军中,本侯对他另有差遣。”
      “哦?”文清目光一闪,声气似有上扬,“霍表兄……没在吗?”
      此话一出,便是宁远也抬头望过来。
      正在此时,身后化开一道清润的语声,从从容容地替人开脱:“霍公子仍在后方主持清剿,故而今夜未到。”
      文清并未回头,却倏尔变得识趣起来,直接笑纳了对方递来的台阶,道:“难为姑父大人舍得,一片锤炼之心,真乃严父风范,慈父情怀,只是霍表兄初出茅庐,做妹妹的不免挂心。”
      事已至此,她附上一套委婉的托辞,自罚一杯,辞行离帐。
      何止识趣,不失恭维。
      今夜是场庆功宴,喧嚣热闹才是常态,而文清的出现就好像抽刀断水,过后仍然涓涓自流,改变不了分毫。
      偏偏沈雲知情,又有人料定他是耳聪目明。
      酒过三巡,左右已喝得烂醉,他拂衣起身,面对身旁侍者相询,他低声答道:“我去帐外透口气。”
      沈雲走出大帐,一路往大营外寻去,他见马厩无人,却识得踏英驹在,目光一转,定住。
      月下一人静静玉立,她负手昂面,从容放任地由着清辉勾勒身条影形,通身泛着夜的凉与寂,下颌柔弧一反往常,似在出神。
      “又欠我一个人情,”文清头也不回,只望天上云间那一轮明月,“如何,小沈将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旋乾转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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