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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声东击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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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云中境内。
河岸石滩的玄青巨岩上,一人双足.交跌盘坐,面容平静临河观涛,沉默擦拭手中沧浪银尖枪。
阴山南麓的荒原绵延到脚下,面前是黄河在夜色中咆哮,身后的远方传来野马嘶鸣,百里开外,白羊、楼烦二王所率的三万骑兵精锐正盘踞在高阙塞。
忽而,霍谆停下动作,抬头望一眼悬月,把薄而软的麂子皮抛空一扔,单手垂下抵在膝头。
他等了片刻,听到身后有人道:“将军。”
来者是霍谆帐下一名副将,任骑都尉位而率三千余众。
“说。”
“禀卫将军,末将带人半途折回,三路栈桥已经烧毁,在渡口抓获的逃兵共计三十六人,依将军的意思,全扔下去喂了黄河,特来复命。”
霍谆目不旁移,沉静少顷,说了句:“好。”
预料中的震怒并未发生,骑都尉沿着卫将军的目光,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大河水面波涛无休,不住翻搅着河床最深处,那些花白的浪里,有时卷着半截枯枝树桩,有时衔来整头鸡豚犬畜,更甚者连舟木船骸也时而见得。
骑都尉不免猜想,今日黄河下游夜渡的行人兴许可以见着几具面目肿胀的浮尸。
“今夜先带你的人下去休整,记住,不用理会,不必声张。”
“末将明白。”
听黄涛撞石拍了三响,霍谆眼随耳动,觉出有步声靠近,于是手撑大石腾身而下,扭头先见长眉浓髯,锐目挟威横扫出去,不待开口言语,先看低了三两颗脑袋。
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他沉声开口:“此战之要,不在取蛮子首级。”
初闻此言,众军侯副将纷纷面露不解。
只见卫将军长枪一挥,直指西北方高地。
他道:“不教胡马度阴山。”
沧浪逐锋,雪色一线。
……
月色如水,寒芒如练。
文清收刀归鞘,将缠在手上绳套解下,左手掌间的伤痕若隐若现。
她当日未下重手,只伤皮肉不动筋骨,历时一年有余,那道泛红带粉的疤痕淡得仿佛只是一道掌纹,并不会影响骑马握缰与搭弓射箭。
校场边帐底下,熊罡抱臂不解:“你走的是内家路子,息绵气长,续而不断,长剑灵活,轻疾迅捷,与你身法相配,为何要改练环首刀?”
文清两指勾住刀柄悬扣,将刀反拎在手,低头对着张开的掌心思索。
熊罡的一双鹰目在军中是出了名的,即使是夜视,眼力依旧不俗,他今日照例瞥一眼文清的手。
这伤口愈合了,可习惯却改不了。
“剑招之中多挑、刺,相当依赖身法,并不适用于马上作战。”
文清悠悠把刀按入鞘中,随即连刀带鞘从腰带上取下来,转过身面朝熊罡,将手中的环首刀平放于身前一尺远,绷在春衫下的劲瘦手臂如弯月般稍微舒展,便能拐出凌厉的弧度。
只听她道:“汝宁以为,人在马上占据高位优势,自上而下借力,砍劈最宜,且刀单面开刃,背可受其重,再佐以刚猛霸道的刀法,当威力更甚。”
“你说的在理。”
宁远不知何时到了,只是静静不做声,并于此刻突然开口。文清收手抱拳,唤一声:“舅父。”
宁远与熊罡对视一眼,后者笑赞道:“汝宁肯下功夫细琢磨,懂得避短,不只一味想着如何扬长,看来是都尉教导有方了。”
与熊罡一样,宁远见了外甥女,第一眼也是望向她的手,只不过前者看的是左手,而后者看的则是右手。
“个人武艺高低,并不能决定整个战场的走势。”
他适才见文清握刀的手稳得一丝不颤,不由面色稍霁,可那张脸在夜幕火光的映衬下还是显得暗红非常,未能好看多少,尤其他又这副口气接茬搭话。
“这一点毋庸置疑,无论你是兵,还是将。”
好在,文清并不在意,也并无不服。
平心静气,宁远最欣赏外甥女的就是这一点。
“齐阵则齐人心,齐心则齐人力。”
“打仗就是一个合字。”
文清平静地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闪,欲从宁远口中听态度。
于是她从粗浅处试探介入:“若总是合,一旦分散作战……”
宁远却这般道:“散即是合。”
文清一愣。
“你想说的意思我明白,那是溃。”
“合,合力往一处使。而散则是大合,所谓包抄合围,正是这个道理。”
宁远原是个不爱婆妈多话的性子,今夜倒难得愿意多话一些。
“兵能不能拧成一股力,靠的是识人驭下的本事,而这股力该何处使,凭的是排兵布将的本领。”
“军中最忌绝望与安逸。抓手太狠,人心如流沙,甜头太足,军心成散沙。”
难能听宁远说得这样意味深长,熊罡如有所获,在旁思索恍惚,反观小辈却在为旁的兴味盎然。
“舅父为何与我说这些?”文清觉得已然足够,于是微微挑眉,“您觉得汝宁是兵,还是将?”
宁远顿住了,深深看她一眼。
“你若是兵,必入绝地。”
他心知以文清的眼界,再难以居下。
能者屈下,必成异变,能者居上,奇迹自现。
宁远压低问声:“军令如山,悬顶刺背。汝宁,若你断出前方不利,还甘心上去送死吗?”
“德不配位,无有所为,将帅无能,自有能者将其取而代之。”
文清答得不暇思索,宁远暗道果然如此。
自与文清相识以来,召华公主对她寄予厚望,所以一早将人放在身边,公主于耳濡目染中赋予了文清旁人求之不得的特质,却也于无形之中剥掉了她身上另一样东西。
那是军中任何一个兵卒都普遍拥有的东西——盲从。
简言之,面北不敢向南,指东不敢打西。
盲从二字虽然令人嗤之以鼻,但军中上下高度统一,行军作战有素,靠的正是这二字,也是宁远先前所谓的“合”。
在宫中那些居高临下的岁月里,由于主导心的强大,使文清失去了无条件听从低等指挥的能力。
但在拥有绝对的反抗优势之前,不从意味着叛变。
若真到了杀鸡儆猴的地步,文清就是首当其冲。甚至有时吃了败仗,事后也只会归咎于这个唯一的异类变数,多好的替死鬼啊。
“若你执意上战场,舅父情愿你为将。”
时至今日,宁远终于肯点头,给出明确的表态。
他并非是觉得以文清目前的能力足以胜任军中的高位要职,不过做个牙门将倒算有余。他自始至终真正担心的,却是文清心病难消。
过去这一年来,文清的心性极度不稳。宁远曾有意让文清通过日日苦练箭术,以排解她心中的苦闷与愤恨,孰料文清初始时却练箭练得快魔怔了,最疯的时候三日射劈了七八个草靶子。
为此,熊罡百忙之中专门寻了个时机,将这件事当面告诉他。宁远听后沉默了半晌,无所表示,也并未立即制止。直到文清的右手抖成了大毛病,她无论如何遮掩也掩饰不住,终于在一日晚间归家又在饭桌上被隋氏瞧进了眼底,宁远才趁机发作起来。他先命家将把文清扣下,锁在房里,又不许隋氏的人去请大夫为她医治,日日只送清汤寡水。如此一顿修理,他这外甥女这才算消停。
文清是从召华公主掌间捧出的鹰隼,宁远从未想过要按着这只猛禽一辈子,甚至就如文清那年除夕夜所言,他由衷盼着这个外甥女真的做到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有朝一日自立门户,她可以念着这份托举照顾的恩情,可以庇护家中老无所依的妻子隋氏。
对于文清而言,能从她这位舅父口中得到许可,就是得到认可,自己今夜是收获颇丰了。
负在背后的环首刀被拎高抛低不停,想来她心中松快,小儿女般揶揄起大人:“恐怕舅父的一厢情愿,终究还是要用汝宁的本事来换。”
军中尚武,何以立威?这显而易见。
“凡事无绝对。”
旁边一直缄默的熊罡不知是何时回的神,适时温言开口:”你的右臂长年拉弓开弩,了不得远胜常人,挥刀持戟都不在话下,剑双面开刃,易锉易折,环首刀既用于骑兵作战,厚而不重,马上能近身,下马能制敌,算得上轻便,倒也适合你。”
宁远嗤他一声,见时候已经不早,便领着文清先下了校场。
“狐狸崽子。”
走到半路,迎面风里刮来一声低骂,文清先愣了下,随即笑道:“舅父在说我吗?”
走在前头的宁远稍稍扭头瞥她:“你实话说,为什么要用练刀?”
文清抬眸,望西北上空,熠熠天狼。
“陇西该出手了。”
她等的机会,就要来了。
……
狼星落于西北,今者匈奴也。
阴山南麓绵延不绝处,山脉猝然中断,两岸双阙并肩屹立,鬼雕神琢仿比巨石天门,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近若云举,远望如阙,故曰高阙塞。
匈奴穿山南下得城于此,见如此奇高天险,深感此地居利要害之处,特派二王重兵驻守,控扼关隘。
近十数年间,向来无有纰漏差池,可最近却有了。
三两日间,哨所渺无音信,斥候有去无回。
到了第四日,白羊王与楼烦王各自坐不住了,强凑在一起合计了半日。
同驻一地,二王之间自当一团和气,却是泾渭分明的那种和气。他们两人要好便是各自为政,各管各自的人马,异地作战,偶有配合。
若挨在同在一处,则会出现分歧互为掣肘。
正如此次,二王一拍即合,楼烦王留守主内,白羊王带兵主外。
然而白羊王生性谨慎,又最是惜命,他虽选择把主力人马留在塞中,自己却点出精锐之最五千人,随护左右。他又自负熟知大漠地形,到了夜里反而一丝不怵,决定在夜间带兵外出涉远,到塞外一探究竟。
此时此刻,三万汉军精骑已杀到六里开外。
在过去的三个日夜里,霍谆率兵从云中出发,借北方长城为掩,全军熄灭火把,沿黄河北岸西进,一人双马,三天三夜疾行六百里,终于绕到河南地匈奴驻军的大后方——高阙塞。
而白羊王却在浑然不觉中沿着汉军的来路,反向追逐而去。天亮时分,他已沿河奔出数十里,一连赶至多处哨所,均发现空无一人,更连尸体也不见,他恐怕有人受俘泄密,命人在四周查看,发现大路人马踪迹。
由于他一再谨慎,不敢轻举妄动,为保险起见,企图绕远规避人马,躲了大半天,却突然找见满地空灶。
听手下来报,白羊王并未下马,他自恃看破眼前的伎俩,冷嗤一声,摆手道:“他们人少,这些不过是虚张声势。”
“王说的是。”
白羊王的心腹前去查看回来,适才只拿靴底一抹,别说火灰余烬了,就连像样的深浅都没有,如何安得下灶炉,可见挖得糊弄,正说明他们人手不足,欲盖弥彰。
他当然跟着附和道:“这些一定是汉人的前锋,妄图探探虚实。”
“哨所中不见尸体,恐怕是有软骨头受俘,他们人少,为图轻便,所带粮草水食受限,一定会体力不支,”说到此处,白羊王扬了扬下巴,颇有几分得意,“本王带了五千人马,收拾他们绰绰有余。”
可等小半日摸索下来,从遗留蹄印的朝向看,这伙人分明一路向前,却迟迟不见人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居然真有大批汉军过境……
所以刚才在路上见到的那些空灶,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障眼法。
汉军主力一路向西根本停也未停!
白羊王脸色大变。
“快,快!立即原路返回!”
……
黎明到来之前,雾气晕开月色,庞大而朦胧的黑影初现端倪。
汉军埋伏在距离高阙塞不足五十里的开阔地带,蹲行在地,火把全熄,离远了看,仿佛凭空多出的一座山影。
在此蹲守逾过半夜,霍谆一面观察,一面嘱咐下去。他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机宝贵,至多半日,必须攻下高阙塞。”
众将士齐声道:“诺!”
眼见东方天色泛浅,排兵布阵趋于完备,慎之复慎审时度势,霍谆已断出此刻就是良机。
“弓箭手。”
重盾间或有隙,其后箭簇冷芒幽然,像大漠里蓄势待发的尖头蝮蛇,这些人个个都是箭无虚发的好手。
霍谆喝道:“放!”
一声令下,千箭齐发,直取墙上守军咽喉。
只待墙头防卫陷入短暂瘫痪的刹那间,一队骑兵腰悬钩索,臂擎轻盾,打马疾冲至城墙下,此时第二波弓箭手换上前方,瞄准城头全程掩护,等骑兵抛出钩索甩上墙头,第一波弓箭手加入再次放箭,射杀新赶来的匈奴守军,并防止其下抛钩索。
箭雨如飞,冰寒刺痛,城下骑兵确认抓稳了麻绳,直接踩着马背借力攀墙。
这些人经过精挑细选,个个彪腹大膀,体格强悍,阔臂一张就是三尺,脚下一蹬就是一丈,在半空里蹿得飞快。
由于配合得当,城墙东西两侧的绝大多数骑兵都已顺利攀上城墙,霍谆见状,便命弓箭手撤下,以免误伤。
有了已经登上城墙的骑兵开路,源源不断的汉军攀索上墙,与城中匈奴守军拼刀夺命,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城门终于被自内打开。
高阙天门訇然中开,汉军大振。
霍谆一骑当先,臂挽沧浪银尖枪直指前方,卯时正旭日东升,洒满他身后汉家儿郎半面朝阳。
千军万马,溅石飞沙,汉军继钩索攀墙之后长驱直入,双方展开正面厮杀。
不出半日,汉军夺塞。
此战接近尾声,楼烦王不敌汉军攻势,率余下部众撤出高阙塞,败北而逃,借地形之便遁入深山,将行迹隐于阴山密林。
首战告捷,汉军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一心乘胜追击,要将楼烦王部众余孽消灭殆尽,请命追击者不在少数。
但霍谆并不欲在高阙塞停留太久,只道穷寇莫追,清点过伤亡,补给足粮草,他下令烧毁城中辎重,撤出高阙塞,一路向南而去。
白羊王率军回援时,高阙塞已然成为一座空城,没有粮草没有牛羊,辎重都被烧毁,断无停留的必要。
他迅速带兵南下,半路遇上从阴山密林里钻出的楼烦王,两路人马相遇,双方俱是气急败坏。
得益于昔日联络要塞已被焚毁,右贤王此时身在河西走廊尚不知情,二王认为此事还有挽救补过的余地,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没有后援。
横竖是祸躲不过,但以霍谆为首的汉贼不死,二王心中恨意难消,再度一拍即合,合力追逐汉军踪迹杀去。
此时,汉军已横渡黄河,转战河南腹地。
河套平原地如其名,被黄河干流三面环套其中,是大漠之中难得一见的水源丰沛之地,草木也最为繁盛丰茂,天然草场连着一片又一片,大小匈奴部落排布如列星宿。
因高阙塞之变,汉军自北攻来,部落中人一无所知,毫无防备,静详的游牧生活被打破。
一天之内,八大部被接连横扫,中小聚落共计十一处,斩杀过百,俘获三千,掠牛羊百头,上等良骏七十二匹。
当日斥候夜归来报,白羊、楼烦二王追兵已渡过黄河,正往此地逼近。
三探过后,霍谆打马当先,命将士呈环形裹挟着一群老弱妇孺向南而去。
行出半日,他下令停军休整,命人宰杀劫掠来的牛羊为将士们充饥,之后又将老弱妇孺原地甩下,驱赶他们向北奔逃,正与二王所率人马迎头撞上,挡住了追兵去路。
人之常情使然,心急如焚追来的匈奴骑兵在人堆里寻找自己的父母妻儿,二王几番喝令不能,正值一片兵荒马乱时,霍谆携大队人马从匈奴东侧斜后方直插而来,比汉军的环首刀先杀将过来的是百步外的流矢雨。
至此,白羊、楼烦二王威望已损,匈奴军心虽未乱,却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