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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誓血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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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话一出口,在骤然的冷寂中后知后觉出不妥,再看跟前的丈夫与儿子一语不发,不由暗恼自己适才恍惚间齿关一松,竟将这样合该烂进肚底的话放出了口。
正值气氛微妙时,房门被人叩响了。
沈夫人立即道:“何事?”
“女君,东边的仲夫人过来拜年了。”
闻言,屋里三人神色各异。
“就仲夫人一个人?”
“正是。”
沈家两房逢年过节久不来往,如今破天荒来了这么一回,沈夫人反倒觉得不如没有。
只见她斜着眼睛往身旁瞟,话却是冲着沈雲说的:”你小叔父愈发懂分寸了,打发个二房里说话最不作数的,来找我这个当家做主顶门立户的?”
沈雲的知情识趣与其母一脉相承,他侧过身,同那婢子如是吩咐:“母亲早间进宫受了累,路上又吹了风,身上不爽快,你去回了仲夫人。”
婢子觑着女君的脸色,乖巧伶俐地应了声:“诺。”
沈雲轻轻颔首,让她退出去。
“你瞧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们大房与二房,到底是殊途同归啊……”沈夫人抬袖掩唇,打了个呵欠,“日后大房在族中来往走动,便由你替家中拿主意吧。”
沈嵘不置可否,笑睨着她:“子攸不过长到弱冠之年,你就要撂挑子不干。”
这话换来沈夫人一声冷哼:“外头大抵都觉着我是个女人,面活心软好说话,可我岂止是不好说话,我连话也不愿说。”
沈雲垂下眼帘,笑而不语。
他这小叔母今日来,无非是奉了夫婿的意思,想从妯娌这儿探探口风。
长安就这么大,事儿也就那么多,倒也不难猜。
当日召华公主身死,眼看中宫失势在即,二房见风使舵,一门心思等着钻大皇子的门路,底下人照样学样,才有胡朔管束不力,让文清在回京途中受了冒犯一事,谁知中宫非但没有倒,反而另寻了一处名正言顺的靠山,二房此番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姑且不提文清有没有心思到皇后面前告他的闲状,左右她卖了自己个面子,当时没能发作得起来,倘若来日楚汉有别,这账不认也就不认了。
沈嵘悄无声息把儿子望着,看他那张年轻的脸庞正发生着微毫变换,藏进眸底的心绪,挂上眉梢的思量,衔在唇角的成算,待思索到尘埃落定时,做父亲的也适时开了口:“子攸,在想什么?”
沈雲心神顿收,回得很快:“无事。”
“年后你也该返回渔阳了,可有作什么打算?”
“顺其自然便是。”
见他应付得轻描淡写,沈嵘也不追问,过了片刻,又说道:“渔阳现任郡守梁安国能禁得住大风大浪,又难得不是跋扈之人,你当留心才是。”
即便沈雲在渔阳上任时日不长,但到底是有些了解,否则当真听不出弦外之音。
去年渔阳败得惨烈,若非李即率兵在上谷吸引牵制匈奴主力,梁安国当日就会落得个城破身死的下场,德不配位,当然跋扈不起来。
可即便败到这个地步,战后梁安国的势力固是大不如前,却能依然把着渔阳太守之位,可不就是禁得起大风浪吗?
拔尖的山,扎眼的礁,挡得住风,拦得下浪,但这世间自然法理向来是削高补低,纵使巍峨庞大如幽州李氏,照样抵不住风蚀海侵,化为齑粉。
掌心笼着半冷不热的茶汤,沈雲温声道:“孩儿在他手底下待不长久,父亲放心。”
中枢决计不会再留梁安国。
地头蛇还得强龙来压。
……
除夕夜的傩戏舞了半夜,声息浸微浸消,守岁时辰刚过,文清便回房歇下了。
卯正初刻,外头黑漆漆的,天上还亮着星子,寄愿着驱鬼除疫的鼓声阵阵激烈,独属于西北的高昂嘹亮,带有极重的地域风情,借这一时喧天热闹作掩,隋氏捧着新衣悄悄推门进来,入目的是孤寒的背影。
文清身上只着一件素绢单衣,也未理鬓束发,眼底却盛满了清明,料是在床边坐了许久,她是这样沉寂,与这场岁首的欢庆是那样格格不入。
隋氏自然落坐到文清侧后方,怜爱地抚弄少女鬓边新生的绒发,轻声地唤:“汝宁,好孩子,又长一岁了。”
二九年华,多好的时候啊……
文清乍闻异动,一眼扫见人,先短促地叫了声舅母,醒过神后又蹙眉觉出不妥,复郑重其事道:“汝宁问舅母新岁安康。”
她边说着就起身要行跪礼,肩膀却被一只手压着按下来。
“安康,安康,”隋氏一面笑盈盈应着,一面从袖里取出淡赭红的荷包,这原是要趁着文清未醒时安置到她枕下的压胜钱,“承你吉言,舅母有汝宁伴在身边,自当岁岁安康。”
沉甸甸的荷包落入文清掌心,里面满满都是刻着吉言祥图的福钱。
接了一手的“长命百岁”“福康安泰”,文清道过谢,沉默着收在怀里。
“换了衣裳便去前面厅堂里暖着吧,你舅父见过了客,想与你说话。”
文清依言称诺,待她更衣出门后,天已是擦边亮了。
宁府墙外,小童的跑声笑声密集又无序,时不时错进了鼓点的空节,便是寒冬腊月也被新年的人们闹热了,于是夜雪轻融又冻,廊下起了层薄冰,听得步步清脆,文清一路穿堂而过,应过寥寥几名下人的问安,到了厅堂,见门前左右无人,径自打帘而入。
清新冰冷的空气被隔断在身后,扑面先是熏目的烛烟,随后才是微微的温浪,文清眨了眨眼,很快就适应过来,她在屏后的正席上找不见人影,自然而然抬脚去往屋内寻。
果然,靠窗大炕上盘坐了两个人,以一张食案隔成两边,主人宁远居右,来客熊罡居左。
甫一近前上去,文清感觉鼻端裹上辛呛的酒味,椒柏酒香气幽微,却很是提神醒脑。
是以两位长辈当前,她丝毫不见词钝意虚,只稳稳依照着礼数,”恭谨道:“汝宁见过舅父、叔父,问二位长辈新岁安康。”
宁远颔首应了一声,熊罡亦如是。
“你坐。”
自己人面前,文清也不拘虚礼,依言撩袍在右榻下备好的绣墩上落坐,坐定开口就是先发制人:“叔父身负要职,正月里得闲几日已是不易,不想为着长安此行劳动了您,属实是做小辈的不是。”
熊罡一噎,原先备好的说辞吐也不成,咽也不是,就连暖场的客套话再说起来也显得不合时宜,他只好扭头望着宁远,而后者冷冷瞥文清一眼,道:”算你有点自知之明,别给我耍小聪明。”
文清轻轻点头:“舅父教训的是。”
话已至此,与其旁敲侧击,不如单刀直入,熊罡缓了缓神,斟酌着开口:“汝宁,你在长安时行事未免鲁莽了。”
“汝宁不敏,还请叔父不吝赐教。”
文清从善如流,什么话都认得轻车熟路。
”你来之前,你舅父已将中宫过继一事的来龙去脉告知于我,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叔父只问你一句,“熊罡目光锁紧面前的少女,他一开口,天然就带有年长者经过阅历沉淀的底色,质问得犀利且毫不客气,“大皇子的母族是河内秦氏,即便皇后成了他名义上的母亲,陈阳王氏迫于无奈只能另扶持大皇子,你焉能见大皇子会弃母家而托外人,对王氏信任倚重?”
话音刚落,包括熊罡在内,在场之人都因这段话背后的风险而沉默无言。
直到文清兀地接道:“生母如何,母族又如何?”
熊罡一怔,被问了个措不及防,宁远更是皱起了眉,却既不呵斥也没叫停,沉思不语。
“当今圣上登基后,怎么处置的郭氏一族?”
她年轻稚涩的面容浮现一丝丝笑,冷酷得近乎瘆人。
君王手底下,哪有什么亲疏远近?
熊罡与宁远双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想到了一处。
一个巴掌拍不响,过继的事能成,不光要中宫点头,还得大皇子上赶着向王皇后与王氏表态,明知道这一举动必然会让母族秦氏不满,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这说明什么?
宁远摸着下巴,渐渐琢磨出味了:“恐怕河内秦氏的控制,远比陈阳王氏要来得厉害。”
文清闻言点头。
“大皇子的生母暴毙后,原是要记在秦婕妤名下,当时皇后一心扑在殿下身上,哪里会插手一个愚懦卑微的庶子去处,可此事为何不成?”
答案毋庸置疑,只能是大皇子自己不愿意。
“秦婕妤活着的时候,他从不曾踏足披香殿,在这个姨母死后,他却开始亲近瑞阳公主。”
“他长大了,便想明白了,自己的母妃无端暴毙,秦婕妤到死求子不得,气血枯竭而亡,皆是拜母族河内秦氏所赐。”
所以他既爱护瑞阳,瑞阳也依赖他,两个孤势无依的孩子在宫中抱团取暖,互为慰藉。
纵使贵为皇子皇女,而在世族眼中,不过棋子而已。
文清唇角缓缓勾出一抹讽意:“幸而他是个皇子,有人肯捧他,总有出头之日。”
宁远听到此处,似有错愕,抬眼深深看她。
“天下治以宗法,嫡长子是何等的尊贵,中宫可以给他名正言顺的出身,又忝有位列七世家之首的陈阳王氏作为母族,名利双收,他有什么理由不舍弃秦氏?”一针见血的言辞难免戾气缭绕,总因过分真实而过于刺耳,而文清浑然不觉,“但自古生恩大于天,他又要留着秦氏,以便时时刻刻告诉王皇后,什么叫作亲疏远近。”
王氏懂分寸,自然没有分寸。秦氏没有分寸,他便给秦氏分寸。
这就是帝王权术。
“就凭大皇子?”宁远回过神来,有些狐疑,“你怕不是看走眼了。”
熊罡迟疑了片刻,他自诩是谨慎持重的性子,在小辈面前向来比不得宁远直白,便没有说出口。
诚如他适才对文清所言,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今日这一问,也不过是抱着侥幸求个安心。
“软弱无能之人,最多疑。”
文清淡淡开口,她的言语像一尾细长的尖针,能够刺破层层重重的粉饰。
“不过好在,他虽多疑,却也软弱无能。”
……
大锅里煮着黄澄澄的粟米,细细熬了不下小半个时辰,粥米终于变得软糯浓稠,灶前的人也被腾腾热气润得满面濡湿。
老媪舀起一勺,弯了腰凑近一瞧,自己点点头,回身冲屋外喊道:“女君,粥要出锅了,您快去备着吧!”
隋氏在庖厨外坐等了小半晌,闻言长抒一口气,理衣起身,开始张罗套牛装车。
等文清从厅堂回来,正见隋氏脚不沾地忙进忙出,她毫不意外,抬脚就往府外帮忙照看。
年关前,隋氏要忙着安抚部曲,今日过年便该轮到抚慰帐中将士了。听说昨个除夕在城北宰了三十二头肥羊,连夜运进营中伙房,从后半夜熬到天亮,每人至多能分上一碗微微带点膻气、漂着几丝肉沫的羊汤。
除此之外,有三十坛烧酒,隋氏今年还提前在城南点心铺订了年糕果子,这是往年没有的丰盛。
隋氏上下打点妥当,刚迈出大门,登时眼前一亮。
“汝宁来得好,今年的粥棚离不开人,”她对着文清说话,分出眼角风往阶下瞥去,见车上被归置得井井有条,又了一桩事,心下只觉得松快,“本来你跟我去粥棚最好,谁知你舅父今早走得急,差人去问了个空。”
“无妨,我去就是。”
文清从怀里取出随身的绢帕,擦去隋氏额角的细汗,轻声问道:“不是都说上个年头好,收成还行吗,怎么今年还要布粥棚?”
隋氏按下她的手,摇头笑了笑:“也只是差强人意吧,纳过赋后就能填个饥饱,家里不济些的照样得挨饿。”
文清默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发冷,再开口时又是如常温和:“过年人多,我先送您去城东。”
隋氏本不想劳她额外奔忙,可不经意往街上望一眼,乌压压满是攒动的人头,她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咽回去,只道:“也好。”
文清跟着隋氏的车,将人平安送到东城门,随即返回宁府,盯着东西一样样地装运上车,待清点过数目与所报无误,便可以押队出城,送往营中。
一路上,文清驱马不远不近缀在队尾车后,到了营前,她也没有要进去露面的意思,只遥遥注视着营中兵卒出来卸下酒坛箱箧,便打马回转,径自往北奔入大漠。
半个时辰后,文清在一片石滩前勒马作停。
石滩上处处是锋锐易碎的尖石,寸草难生,却唯独生出一株不知名的矮树,细枝尖叶,密而繁杂的根系裸出一半。
文清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走到树下静静站定,接着手腕微振,将包袱抖开,先听得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出去,她没有理会,双目犹自一错不错,盯着手中一捧柔软的鲜红。
那是一件属于大汉王室长公主规制的婚服,耗时近两年,出自文清之手。
她跟随熊罡学习骑射,第一天挽弓瞄靶,便被郑重告诫过,好准头靠的是好眼力,杰出的弓箭手拥有可以跟鹰隼媲美的一双利目。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会偷偷在灯下绣出前襟的团团祥云与袖口的簇簇桃花。
忽而,文清单膝及地,徒手将石滩挖开,直至一个浅洼成型,复又取下收在臂弯间的婚服,一板一眼叠到方正平整,然后慢慢地埋进了石洼。
她的手长年握缰把弓,指腹的茧厚得几乎捻不住绣花针,而上好的绸缎娇贵,文清唯恐扎坏了,只能慢慢地绣,又怕真伤了眼,不敢贪多,有时一夜进展不过寥寥几针,她就这样慢慢熬过了六百多个日夜。终于,熬到嫁衣新成,良辰美时在即,可嫁衣的主人不要它了。
再后来,嫁衣的主人不在了。
文清在石隙里掬起一捧又一捧沙土,将婚服细细密密覆好,盖得严严实实,直到眼中再也看不见一丝红。
可嫁衣的红是那样炽烈浓重,她掩埋得太晚,到底是被映红了眼。
遍野烂泥不上墙,却怪春风太如意。
文清反手一抹两颊,在地上摸索着拾起适才掉落的匕首,藏握在袖中,起身站定时指尖一推,匕首顿时脱鞘而出,落入微颤的掌心,她抬起左手,眼眨也不眨。
下一刻,她的话语声冰冷肃穆,被裹入呼啸的寒风,在空旷的天地间飘荡而起:
“苍天日月在上,英烈亡魂为证,我文清在此,对大漠起誓,我将用叛臣敌军的鲜血,祭你的河清海晏。”
利刃割破掌腹,殷红的血爬满皓白的腕,一路蜿蜒着淌下,两滴并一滴,三滴并两滴,落入赤黄的沙。
从今日起,你活不出的贪婪与野心,我去替你活。你甩不下的莫须有罪名,我去给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