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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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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等人策马西向,终于抢在腊月底踏进了陇西地界,沿渭水一线溯源而上,陇西治所狄道,就在其源头。
为了赶在除夕夜安顿下来,文清决定趁雪踏冰夜行。
从冰面一上岸,只见码头边跃跃红光,竟有人在此等候多时了,一行人马火把高照,为首者高大熟悉的身影在地面上拖拽得极长,直直逼至脚下。
文清微怔,立即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近前,跪地抱拳,低头喊了声:“舅父。”
头顶上淡淡嗯一声,说了句:“回来了。”
膝底土地湿寒,单膝跪不过三言两语,冻得文清缩了肩膀,把头压得更低,果然就有一双温厚的手托住她的双臂,文清顺势直腰而起,即便如此,倘若不仰头抬眼,依然看不见她舅父此时作何表情。
宁远身材魁梧,高近九尺,说话却并不见粗声粗气,吐音低而稳沉:“你舅母在家炖了羊肉羹等着回去。”
文清这才抬起眼帘,应道:“是。”
颔首间,她目光掠向宁远身后,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独不见熊罡来迎,心中有数。
与此同时,文清这一低头,显出背后九人,此时已陆续上岸下马,无声抱拳行礼,宁远亦微微点头。
无须多作废话,舅甥俩一前一后上马,一行人趁夜快往城中去。
文清离府当日,尚在秋末,再归家时已是除夕夜深。
今夜,亦是魏云舒七七之日。
一个照面来回,宁远也不知瞧没瞧出这九人的来头,只由着文清做主,先带人下去安顿,领着她往主屋走。
陇西天寒风大,隋氏坐在堂屋里,只见门帘拂动,刮飘带似的,刮着刮着,仿佛一阵风花了眼,忽然就刮进来两个人。
隋氏定睛一看,登时喜上眉梢,脱口道:“汝宁!”
文清跟在宁远身后,进门还没迈出三步,一撩衣袍先结结实实跪下了:“汝宁不孝,让舅父舅母忧心了。”
宁远接了人回来,睨了隋氏一眼又一眼,脚尖拐了个绣墩过来,就近坐在炉子边上烤火,自己开口:“这进了宫就是不一样,动不动就跪。”
隋氏虽没有上去扶人,但到底舍不得:“赶着过年,你为难孩子做什么?”
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文清不动声色,跪得笔直板正,从善如流低头认错:“此番进京,汝宁行事实属冒进,自知有错,听凭责罚,只望舅父体谅,莫要责难叔父他们。”
“大人的事,轮不上你一个孩子指手画脚。”宁远自然没有那么好糊弄,语气不容置喙,“你且说来,今夜与你随行的几人,有俩儿仨看不出深浅,其余人个个霸气外露,一水儿的外家高手,长安有什么人这样大方,这当口也舍得派给你?”
文清如实回答:“他们原是王氏陪嫁给殿下的亲卫,本该问罪处置,皇后不忍其枉死,命他们一路随护我到陇西,算是放逐充军了。”
宁远听着一路考量下来,面色稍霁。
“今夜为何发难你,你心知肚明。”
文清面露犹豫,慢慢点了头。
“你与公主交情匪浅,跟霍敬沾亲带故,两头牵扯,左右为难,回京能讨什么好,多的是人想拿你做文章!”
“宫中那几年,殿下待我不薄,皇后爱屋及乌,人尽皆知,”文清被训得脸色发白,她深吸一口气,为自己辩解,“长安发生的事,想必舅父也都清楚。汝宁与人动手,绝非意气用事……”
宁远冷笑出声,抢道:“打了就打了,左右你有的是本事!这不,全须全尾地从长安回来了?”
文清一默,偏过脸去。
“才是一个半大孩子,公主都玩不过的人,你就能玩明白了?”宁远此时再装不出什么阴阳怪气,怒上心头直抒胸臆,“我只怕是你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此话一出,堂中声息俱沉。
“舅父可知,汝宁是亲眼看着殿下引剑自尽?”
“舅父,殿下她是含恨而死啊……”她声音轻得像一团絮,堵得人喉咙毛茸茸发痒,又细得像一根弦,切得人心头血淋淋肉疼,“心灰意冷之人,谈何未竟之志。汝宁无能,无法为殿下争出什么,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后……”
在熟悉的亲长面前,文清面上难得显出失魂落魄,喃喃道:“可殿下这一去,中宫的心气也跟着去了。”
隋氏听得心头一紧,宁远也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我打上霍府,给殿下出气,逼得皇后出面,也免去了王氏与霍氏交恶,日后以大皇子为枢纽,中宫王氏、母族秦氏、姻亲霍氏,三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谈及这些违心之事,文清显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垂首说到最后,竟不由低吼出声,“舅父现在想让我撇清关系,可知我早就撇不干净了!”
她忽而抬起脸,颌下清泪随之滴落,滚携着地面浮尘,定定地望进宁远错愕的双眼,像个执拗的幼子:“我知舅父顾虑,为汝宁也为舅母。沙场上有今朝没明日,您担心膝下无嗣,舅母生无所依,老无所托,故而对我教导之余多加纵容,是盼着我自立自保,希望我能念着这份恩情时常侍奉舅母左右。”
宁远自恃是尊长,一直自以为掩饰得极好,措不及防却被小辈看穿戳中了心事,登时瞪大了眼,羞恼得半个字也吐不出口。
“我视舅父舅母如长,日后若有不测,也必会去信给相府,恳求父亲出面照拂舅母,不说荣华富贵,总能免受欺辱。”
隋氏听得发愣,慌了神,急道:“你还小,你懂什么……”
外甥女的脾气是她一手摸索出来的,旁的事都好说,唯独这一件,若要文清跟她父亲低头服软,就是召华公主也强求不来。若真走到了这个地步,非是逼上绝路不可……人在性命堪忧之际,又哪有心力去赌这些陈年气?
宁远死死盯着文清,心中大震。他是男子,年轻过半辈子,自然更懂这个道理,下意识不管不顾要将人拉起来。
“舅父,晚了。”
宁远的手滞留在半空,文清紧紧抿唇,低头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
宁远看着她的动作,感觉一颗心也跟着慢慢吊高,见了东西,等不及一把抢入手中,几下撕扯开绸带,倒出一粒棋子,隋氏紧跟着上前来看,正觉看不出什么名堂时,二人双双一怔。
那棋子是黑子,在灯下一照,竟在宁远的掌腹沁出幽幽碧光,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你……!”
文清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那日沈雲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幡然醒悟。
无有则顺,有则疏解。同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与其逆天道自然,岂有快意恩仇来得痛快?
此次回京,中宫一定不能倒,自己也绝对不能被困在长安。
中宫的宝座想要稳,凭的是皇嗣与母族。中宫既然失了一女,那就让她添上一子。
王皇后不易生养,宫中有的是皇子上赶着做中宫嫡子。魏云舒曾告诉过她,镜花水月可言一时,是谓局势也。
千秋万代传世不变,唯利之一字而已。
温室殿一行不久,帝后曾有一叙,是以王皇后知道了那枚棋子的存在。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在过继子嗣一事上,她终究是点了头,成全了文清的计策,成全了身为帝王的丈夫,成全了所谓的大局。
正因如此,她手中也换得了足以摘下棋子、把文清择出局的筹码。
她先是皇后,才是殿下的母后。
所以,王皇后给出了进退两条路:要么为天家效命,要么受王氏庇护。
世上焉有白白乞得的好处,一时半刻是护,三年五载也是护,吃了王氏的米,就要管王氏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情义所在,也是道义所在。
这一退,才是真正无路可退了。
王氏是殿下的母族,皇后需要王氏的支持,她若要护住皇后,就必须保全王氏,若欲保全王氏,也未必就要为其卖命。但如果一定做谁人手中刀刃,全天下没有比那位更大的倚仗了。
“皇后过继大皇子,就是我呈给圣上的投名状。”
文清的声音泛着颤。
而她自己,就是皇帝放在陇西的一步棋。
……
一夜飞花,东方旭上,晴光映雪,万象俱新,乾清坤宁,大汉步入了元德十四年。
初一是新岁伊始,沈夫人是卯时进的宫,依照外命妇的礼数,给中宫拜年问安。
不想这一问,竟问出个了不得的事。
“为中宫过继一事,伯夫人这几日免不得多操劳,实在辛苦了。”
出宫之际,照旧是王皇后身边的女官殷容来送。
“娘娘膝下有靠,这是高兴且赶不及的喜事,谈什么辛苦,真真是折煞,”沈夫人神色放得柔和无暇,随口应酬着,沉吟道,“只不过……宗正把日子定在年初八,日子上紧了些。”
“中宫有嗣,乃是定国安邦的大事。”殷容嗓音温厚平缓,不动声色间,把话圆得滴水不漏,“确实急,但也不得不急。正因如此,皇后娘娘精力不继,操持不起,更要夫人您这个娘家人帮衬着来,您说是不是?”
沈夫人笑了笑,未有多言,直待出了宫门,她谢别殷容,转身抬头便见一个青年儿郎迎将过来,他递上手臂,躬身请道:“母亲小心。”
沈夫人端起笑脸,由着爱子护持上车,一派母慈子孝,纯然无害。
母子二人一路沉默,等到进了家门,听着沿路仆婢问好,也一一颔首如常应了,刚拐入内院,照心堂近在眼前,沈夫人终于变了脸色。
雪天阶滑,她自然搭上儿子的手臂,声音同身形一齐压低,问道:“当日你面圣,可曾听出什么风声?”
事情早都过去半月有余,沈夫人有疑当日不提,偏偏今天进宫见了皇后就回来发问,想必是事关中宫,又牵扯着圣心。
沈雲想了一瞬,摇摇头,道:“约莫着关系不大。”
他这样一说,沈夫人就明白。
“那日我本以为,是大皇子自己上赶着巴结中宫……”她原就妆面精致,眯起眼睛后,眉目如经精雕细琢,恍似真人入画,冷丽却不见善意,“如今看来,倒像不知谁给皇后出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沈雲神色一动:“中宫要过继大皇子?”
沈夫人徐徐吐出一口气,道:“初八的事,板上钉钉。”
“这样快?”
如此一来,在这场风暴里,中宫与王氏岂非连闪都没闪着一下?
“快自有快的道理。可见过继一事推进下来毫无阻力,节节打通。”
三言两语后,母子二人就势停在廊下。
沈夫人蹙着眉头,很有些不解:“皇后爱女之心,痛彻心扉,月前连文四娘都在椒房殿挨了一通训斥,她又怎肯放下芥蒂接纳大皇子……”
沈夫人怕只怕过继一事全然是圣上的意思。王皇后若做不得自己的主,便是大势已去,任凭陈阳王氏何等的煊赫,若圣上要搭上王氏一族给皇长子铺路,王氏作为臣子,又岂能同君王道出个不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王皇后与王氏接连倒下,他们沈家又焉能讨了好去?
母子连心,沈雲明白沈夫人的顾虑,却远没有后者想的那般多。
“此事本也不难,中宫的老毛病了。”
他在旁倏然出声,把沈夫人微微惊着了,正因着这么一吓,她心里的雾全抖落个干净,一语钻出一汪澄明。
沈雲浑然不觉,自顾把话淡淡说完:“皇后久在高处,自己心结难消。否则但凡换个人来,都要防着过继这一手。”
人人都对上位者的心结讳莫如深,其实所谓心结,易结难解,不过系于人心,而人心瞬息万变,谁又敢去赌这一念之差。区区心结,岂能比得过活生生的人?
可怕的从不是心结,而是人。
恐怕就连朝中大臣们也万万没想到,真的有人敢在王皇后面前提及此事……这一提,竟就成了。
那些人说是怕触怒到王皇后,未尝不是小看了一国之母。
他正想着,忽听身旁的沈夫人冷不丁道:“文清这公主伴读,倒也不是白做的。”
沈雲怔过一瞬,声色不露。
当日文清打上了霍府,霍敬又是瑞阳公主的准驸马,今后便是大皇子的妹婿,王皇后碍于文清为公主出头,便不得不放过霍氏母子,来调和霍文两家姑侄兄妹的矛盾。
这是卖了个面子给霍氏,同时也给大皇子递了台阶下。
而这厢沈夫人闭目想了一想,心里也有门了。
“先前倒没往这处想,若往细里一琢磨,她能得公主看重,就不会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心中大石暂时落地,沈夫人抬脚又往房里走,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又道,“她说这话倒确实合适,里头门道大着呢。”
沈雲嗯了声,提步跟上。
大皇子主动示好,无疑是触了王皇后的霉头,圣上率先提起,也难免伤了夫妻子女情分。
可文清不一样。
她冷眼隐于八面扇屏后,一言一行处处渗现故人之影,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召华公主,偏她也沉得住气,山不显水不露,让人猜也猜不透。
究竟是公主生前授意,还是文清自行谋算,恐怕连帝后都拿不准。但无论是不是,文清都不会被追究。
只因如今最希望促成此事的,莫过于圣上了……
今上向来看重朝堂平衡,尤其忌讳世家势大。陈阳王氏位极人臣,胃口只大不小,先前不过有召华公主压着才安分。一旦中宫真的生下嫡子,椒房殿齐了嫡长贤男,储君即刻就能定下,王氏就算顶了天了。
沈夫人进了里屋,等不及了换衣便除履上榻,催着侍婢端上三四个暖炉子放到被毯里焐脚,换过新衣的沈嵘齐齐整整坐在她对面,准备听沈夫人说道今日进宫的见闻。
沈雲像例行公事一般,等他母亲挥退房中下人,复起身去合窗,只听身后的沈夫人压低了声息,将事由一一道来,末了提及到文清,断道:“她这步走得妙,中宫不倒,王氏才得势,大汉内部立储纷争暂时瓦解,朝廷才能腾出精力共御外敌。”
沈嵘听得一哂:“好一手安内攘外,实在很对圣上的胃口。”
王氏这个外戚当得名不正言不顺,放不开手脚,是得利也是个制衡。而王皇后膝下有子,自然继续稳坐中宫,外戚也看似煊赫依旧,日后朝中两派,俨然亲如一家了。
“恐怕文四娘眼下已顺顺当当回了陇西?”他说到此处一顿,求证般看向沈雲,果见儿子点了头,颇有些喟叹,“长安这些人呐……恐怕文相日后是抓不住这个女儿了。”
沈夫人捧着瑶盏香茶,芳雾舐湿了鬓角,她却久久不能回神。
“中宫无子固然不稳,但没有亲子才是最好……就如眼下。”
这话突如其然来得残忍,沈家父子俱觉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