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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朱门绝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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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圣驾移步椒房殿,这是帝后自丧女之后,第一次坐下来一同用膳。
宴散之后,由殷容送沈夫人母子出宫。
一出皇宫,沈夫人上了辎车,可尚未行出几丈远,又听她叫停。
沈雲没有多话一句,下马来搀,沈夫人将手搭在儿子掌心,婷婷袅袅挽裙走出来,站定后拍了拍沈雲的手,随口叮嘱:“你不必跟来。”
远远观她去向,沈雲压根没打算动,袖手看着母亲走向昨日那辆精致秀美的小辎车,心中了然,约摸着有半盏茶的功夫,便命车夫赶车过去接人。
上了车,见儿子分明心里明镜似的,仍还频频望来,沈夫人端不住笑,没好气放了帘子,待坐稳了又是一哼,道:“皇后早就知道相府里闹这么一出,今日特意点为娘我呢。”
沈雲觉得好笑,看向旁处,随意接道:“此话怎讲?”
“今日我在皇后宫里,吃了文清一盏茶。”
沈雲听得脸色微妙。
幸而有车帘作挡,沈夫人不觉儿子面上有异,明着冷笑一声,索性离着宫门愈远,她本性当头,讥讽得露骨:“都不是一个娘生的,姊妹几个本也不亲近,何苦做出这副样子给旁人看?罢了罢了。”
沈雲听过,却是因此琢磨起一事,心里另作考量。
辎车再度稳稳驶行,打道回府直奔东第,此时已是未时逾三刻,日光出露,斜斜打在皂盖上,两侧高墙飞檐积雪挂冰,亦遇暖消融,凝结悬珠。
疲奔半天下来,沈夫人端坐车中,闭目养神,随着车身起伏,发间簪的碧玉珠钗也在摇摇晃晃,滴滴哒哒,悄悄混入周遭檐角滴雪声中,教人轻易辨不出来。
她难得有些放松,闲下心思,遂温声问起:“今日可如愿以偿了,感觉如何?”
外头足足默了半晌,兴许车外的人也不知该对今日此行作何感想吧,左右沈夫人半分不急,静静地等待。
果不出她所料,只听沈雲斟酌着回答:“圣上佯作大怒,诈我心思。”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今日初遭,果真名不虚传。
“君疑臣忠,试探本就是御前的家常便饭。”
沈夫人悠悠道:“天子一怒之威,又是迁怒,常人的第一反应多是逃避,你若露了怯……嗯?”
圣上此次召见,从最初对匈奴南北王庭的发问,试他内情,俨然已是起了疑心,他想知道魏云舒是如何做的打算,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才自戕,有没有愤懑不满……还有这腔愤懑不满冲的是谁?
这种事后敲打,摆明是对自己有怨的。
沈雲自问久不在京中,他能有什么好被怨怪的?
说实话,自皇太女一事不了了之以后,沈雲认为当今圣上并不见得有多信任这个女儿。
又或者说,圣上确实给予了魏云舒一个公主无法正常拥有的权力与风光,但这些荣宠作为君权的附属物,仅仅只是遮目浮云,弱不禁风。
和亲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少扯什么锦衣玉食理所应当,怎么不说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理所应当的臣子多了去了,也不见哪个肯舍生忘死一回。倒是圣上自己想扶持长女,又不愿做这破古制、开先河的第一人,任这满朝压力都在长女一个人肩膀上挑着,留她孤军奋战,独行如众。
天子再为难,还能难过一个公主?
沈雲回想起温室殿种种,下意识摇头,抿唇道:“失职就是失职,但没有的事就是没有。”
复审当时一言一行,此刻千言万语,却只想囫囵一气咽回腹中,仿佛如何言语都不够合宜,最终只得了了数语草草作罢。
……只恐怕连魏云舒自己都没能料及,事了临头,自己困于险境,囿于道义,根本无法做到全身而退。
而沈夫人一听就明白,这九曲十八弯的试探,根源在于召华公主自戕。
圣上既痛失爱女,也无异于断去一臂。他原是心中愧疚,想必也寄希望于这个一向得力出色的长女,她能凭本事自救,证明匈奴包藏祸心,从这场和亲中脱身,那便最好不过了,这才放任公主与沈雲私下来往。谁知公主以身犯险,含恨自尽,此举无异于打君父的脸。
自古君威父权从来不容挑衅。皇帝不能怪一个死人,便只能迁怒活着的人。
他怨沈雲与公主私下密谋动作,怨沈雲没能阻止公主出关涉险,怨沈雲护驾不利以致公主自尽,恨过来恨过去,就是恨自己弄丢了一个好女儿。
沈夫人徒然笑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道:“憎恨世人,远比憎恨自己来得快活。”
沈雲听了,不置可否。
只却不知,这究竟是憎恨世人无情,还是憎恨自己无能?
……
文清十一岁初见魏云舒,彼时刚入盛夏。
她本是随继母刘氏来观宫中瑞阳公主的笄礼,观礼毕后,欲避开人群,文清独身往僻静处寻去。
每逢六七月,宫里四处可见大大小小开着藕荷的清池,最是清凉幽静不过,魏云舒便躲进湖心的荷花亭,窝在藤椅里沉沉昏睡。
文清记忆很深,那一袭湖水绿宫裙,宽袍大袖,繁复非常,洋洋洒洒,轻易便覆满了小小的藤椅,入眼皆是锦锻独有的碎金流彩。
她仅有面庞,脖颈以及一双柔荑晾露在外,彩衣妍丽,衬出她亮白体肤,左右腕上各是一对细细的雪絮碧环,一捧乌木长发揉散在脑后,几缕长长的、嵌猫眼儿宝石的珠串荡在鬓侧,两弯细细的叶眉纤纤,浓如墨画,长睫密厚似鸦羽,唇色浅而不显,水墨画般的容貌,硬生生压住了这身老成的颜色。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遥遥一望,她仿佛沉眠于这满池的藕荷中,端庄中透着慵懒,雅正中掺着随性,真是好生矛盾的人儿。
她活像是哪一朵不知名的荷叶化了精怪,端的是超然脱俗,乍一看,分明与这座皇宫格格不入。
后来,文清才知道,这女子便是当朝帝后膝下唯一的爱女,召华公主。
魏云舒贵为帝女,备受宠信,如日中天,于彼时的文清而言,她强大,美丽,夺目,比作日月星辰也不为过。
此时此刻,召华殿前,文清久驻门后,不入。
面前的这扇朱门,曾经不分昼夜,永远为她大开。
然而就在半月以前,她曾亲眼目睹此间主人引剑自尽。自此,朱门成了绝壁。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切如旧,物是人非。
犹记得在代郡时,二人并肩闺帷之下,抵足夜谈作戏言,魏云舒曾道:“若要本宫倒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难道你要怨天恨地,愤世嫉俗吗?”
“又怎样?”
文清当时不以为意,更不明白。
“怎样?”
魏云舒有些失神,“那样你会感到孤独的。”
因为她孤独。
一人之身,却要挡在万万人前。
一人之躯,又如何截得下世俗洪流,阻得了大势所趋?原来,以身许国是一个如此刚烈,如此决绝,如此孤注一掷的词。
朝野之上,本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也没有人会信她一面之词,倘若她活着回来,战火一起,人后要受多少骂名?
自从她答应和亲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没人能在最后保得住她。
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的戏言,原来不过是目下自嘲罢了。
文清抬手,掌心向前撑住门扉,内力上行臂膀,身形纹丝不动,却猛然一把推开了面前的宫门。
芙蓉露,月竹青,裙下三千客。须臾花泪不足惜,顷刻明光未满盈。
上林好,欢愉妙,一气八千里。莫道灯前芳华韶,惟愿清心顾白首。
好个寂寞空庭,好个朱颜萧瑟,好个风流韶华!好好好!
王权富贵许她高位,锦衣玉食成她尊荣,幸蒙她一睐,王侯将相引以为傲,偶得她一瞥,寒门布衣以此为豪。
一个公主,看似被捧得至高无上,举世无双,实则却败得溃不成军,最终引剑向死之际,没有悔,只有恨。
她恨自己二十余年筹谋,用生命去践行儿臣二字,最后换来世人一句裙下三千客。
她不愿入皇陵,不愿回长安,她恨君父寡为,原是二十载心血,致她怀才不遇,她恨长安夜凉,万古难熬,世俗笑她无知张狂。
但她偏偏又作罢了。
她大概明白,九五之尊尚且有心无力,也明白世人鄙薄浅陋不足称道,虚无缥缈云烟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死灯灭,爱恨无解,无需置喙。
她恰恰是太过明白了!
文清骤然转身欲去,一时之间,恨不能立即冲出这无边宫闱。
“汝宁。”
有人叫住了她。
身后,不知何时凤驾已至,文清又惊又慎,转身站定。
数日将养,王皇后原本消瘦的双颊乍增丰盈,内里精气却跟不及,似被敲骨吸髓一般,面上固红润,并不自然。
此刻,日斜渐黄昏,王皇后华服尽褪,除凤簪,卸钗环,通身寡素,身影入于夕霞下,扑面而来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寂,她抬袖屏退一众宫人,缓缓上前几步,轻声道:“可怜我儿大义,临死之际,却不能为自己痛哭一场。”
王皇后说着说着,泪水簌簌而下,她却唇角微弯,仿若欣慰。
“汝宁啊……”
文清无言以对,上前挽衣跪下。
膝未及地,一双手抢先一步将她托起。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王皇后如投环掷玉般嗓音清凉,又不失含威的语声:
“向前一步,需要勇气,后退一步,亦需从容。”
王皇后保持姿态不变,仍然弯腰俯身,并不急着起,却掌心一翻,径自摘了文清腰间荷包,捏在指尖,向她示意。
荷包之中,正是数日前皇帝最终赐让予文清的那枚黑子。
只听王皇后平平道:“召华七七一过,便由圣上做主,宗正主持,将大皇子过在本宫名下。”
文清闻言狠狠一怔。
皇后心性执拗,爱女身死成她心结,不过三五日功夫,朝野上尚未斗出丁丑寅卯,她却答应了,莫非是……
见文清会意,王皇后定定注视着她,肃容道:“事成之后,本宫下旨收你做义女,今后从生到死,婚嗣寿丧,万般自有陈阳王氏为你撑腰做主,本宫在世之时,你在本宫膝下如同亲女,本宫大去之后,你照旧是王氏的姑奶奶。”
字字入耳,文清只觉恍惚:“……这是退?”
“不错。”
文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好!”不想,王皇后竟十足清亮干脆,仿佛早有预料,反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物什,与那荷包一齐递到文清眼前,“此乃本宫手令,你此刻出宫,向东去,出了霸城门到明陵,自有王氏的人接应,只要路上莫生纠葛,年关之前应能赶回陇西。”
彼为退,此即为进。
文清指尖微滞,旋即果断收下,跪地谢恩。
这一回,王皇后实实在在亲自扶文清起身,手下感受到文清指尖在不由自主地细细发颤,便紧紧握住,如安抚一般。
“不要怕。”
她抬头举目,仿佛要透过文清的眼睛,望进她心里,洞悉她内里全部的畏缩卑怯。
“你虽不是她,她却不是你。”
文清脑中轰然作响,目光大震。
“娘娘……”
“如此,不枉召华五年栽培,扶持你一场,”王皇后会心颔首,笑意苍白,“去吧。”
文清倏然单膝跪下,深深一揖,王皇后阻拦不及,她已轻身而起,随后毅然转身,疾步奔离。
甬道上,宫人左来右往,错落有序,趋步快走,唯有一个身影,突兀地行走在其间,她脚下愈行越急,最后不惜大步奔跑起来。
王皇后伸出的手定在半空,只静静看着。
看着她与面前那些循规蹈矩的人们飞快错肩擦过,雪衣青墙混融成两面灰暗,掠影般在她身后飞速退去。
文清常在宫中行走,熟悉道路,转眼间已奔到了宫门前,今日负责值守宫门的主郎官她认得,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恰好是王皇后的母家堂侄,而那郎官一见她,立即招人牵上提早备好的坐骑,示意她出宫。
那马儿品相极好,矫健壮硕,通身漆乌,鬃密如云,四蹄雪白,且富有灵性,文清人隔三丈外,它便喷着重息,发出有力嘶鸣,频频引来惊羡,正是踏英驹。
文清向对方低声道谢,旁的多一句话没有,上马便走,她怀中有手令,无人能阻,坐下有骏良,如虎添翼。
她出宫时,宫门半开,已然戒严,即将上钥,此时出城离京,也不过天光黯淡,胧月初上,长安有人家早起了炊烟,袅袅烟雾,缕缕成团,染出青紫长空。南山有明陵,借着迷蒙天色,文清身披月华,立马遥望。
保霍氏,保中宫,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须臾,她再度扬鞭,策马奔驰。
放马一路向南,跑出不到半个时辰,再转北几丈开外,就是明陵,文清却慢慢停住,不动。
前方道路清寂,静得出奇,貌似有诈,却不闻杀意。
僵持不下片刻,南侧丘山突发异响,从峦影中转出一行人。
其中,有人称道:“文四娘子。”
迎面来者约有九人,清一色高大魁梧男子,黑衣短打,头戴斗笠,个个低檐挡眉遮眼,内外家功夫皆有之。
这些人认她身形,又知她名讳,不似要截人,倒像是接应,文清先是一怔,随即不假思索打马穿入,并肩而立。
见状,她身侧左右二人一前一后摘下斗笠,显出真实面目来,文清与其双双颔首致意。
面前这两张英毅端正的面孔,她都留有印象。
若说过目不忘,文清不敢托大,可也说得上记性颇佳,尤擅识人面目,有一面之缘,足矣。
当日护送帝女棺椁时,文清就在队中,自然会暗暗留意,她曾亲见耳闻,陈阳王氏陪送出的亲卫原有十人,为首一人已折在雁门关外。
余下的这九人,无一不是陈阳王氏世代豢养的部曲之后,身世清白,无宗无族,威逼无计,利诱无用,内有忠心,外受掣肘。
这样的人,才配站到帝女的身前,就像生在宫外的影子,一生追随,一生效忠,死而后已。
文清手中缰绳慢慢收紧,隐隐明白过来王皇后的用意。
今时今日,召华公主自尽,除却为首者只身与帝女共进退、同生死,其余人若要严究,当治个失职无能,左右他们孤家寡人,也无族亲可祸及,根本无分轻则重则两说,若非自裁,便是赐死。
而王皇后此举,其实与放还无疑。
果不其然,左侧那年长些的人郑重一揖,道:“我等身家性命,今后便系于文四娘子一人了。”
他把话摊得爽利,文清亦不作推辞,抱拳回礼。
暮夜沉雪色,峦影渡月意,漫山枯木槁枝,满目斑驳照影,冰下泠泠漆水,河底窃窃传语。
誓有一日山清水碧,必教这冰天雪地褪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