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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陈糟旧糠(三) ...

  •   兖州世代驻有大族,一氏二兄弟,各据陈留、山阳二大郡,共称陈阳王氏,分长幼不分尊卑,每隔五代会有一次通婚,以此维系血缘。
      王皇后出身陈留郡,沈夫人的母亲则出身山阳郡。
      凭着这样一层微妙关系,沈夫人主动去信给山阳郡的外祖家,从中说和族中长辈,求得了王氏玉牌,由她出面,代替陈阳王氏,向王皇后认错赔礼。
      若说万事开头难,那这场郑重其事的道歉,便是双方和解的开始。
      身为女子,沈夫人尤其善度人心,知情识趣,也不知她究竟如何从中劝解,几番下来,无论人前人后,王皇后都接受了沈夫人的善意。
      中宫接受山阳郡的示好,必然也会施予相应的回馈,如此不分亲疏远近,自然惹了陈留郡的不满,亲兄弟尚要明算账,更何况这是隔了不知多少代的血缘?
      适逢机缘,彼时辽东一役正式告捷,大战过后,论功行赏,不免有人欢喜有人忧,多数官宦世族精心扶育数年的新兴力量如雨后春笋,纷纷出头冒尖。
      其中,王氏子弟平分秋色。
      眼见陈阳王氏有一分两派的苗头,朝中有人投石问路,扣下了今年陈留郡籍的两封举荐书。
      事关朝政,中宫自然是不会干预。
      于是,山阳郡王氏出于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主动退让,上书为王皇后本家堂妹的夫婿秦冶,也就是陈留郡王氏的女婿请功,大内一纸诏书,将秦冶从边关召回长安,官拜五官中郎将,统天子禁卫,掌天子门户,抛却日后名利不谈,品衔仅次于将军之下,此乃心腹中的心腹。
      世族之间交情有无,遇事就能看出来了。
      ……
      温室殿中,灯火长明,大门紧闭,关了一天一夜。
      今早负责送御膳的小黄门叫不开门,吊着嗓子统共喊了两遍,越传声越小。
      睿安身后堵着两列如花宫婢,无不脱簪服素,玉质纤纤,指节泛红的素手中,金盘玉盏翩翩落了白,从一点一点攒到一片一片,无知无觉间,晾冷了粥羹,耗凉了汤茶,油花上浮凝结成脂,那是与白雪截然不同的润泽。
      空耗煎熬这许久,宫婢们面上怯怯的,在漫天雪屑下冻得瑟瑟颤抖,却大气也不敢出,似乎畏惧于什么。
      为首者是一名端肃老媪,立于一侧,入目先是松香大袄,黛色曲裾,腰系三指宽的素绦,半遮半掩腰间祥云佩,半白花发与银笄相映,从满面褶皱里,依稀辨出细眉、细眼、薄唇。
      时值腊月,睿安感觉如芒在背,生生给急出一脑门子热汗,一转头,却见一名老内侍慢慢悠悠晃上阶来,端看着该是知天命的岁数,却并未走出风烛残年的味道来,右手里撑一柄青伞,左臂弯挽一只梨花木提匣,食匣四角分明压得极严,仍可见白雾气丝向外袅袅吐出。
      睿安像从汗水里捞出来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迎上,紧紧抓住了救命稻草,道:“中常侍大人,托您老的福,您可来了!”
      他这厢点头哈腰,也并不见中常侍大人多慈爱多另眼相待,只老神在在嗯了一声,尾调上扬,似在询问。
      睿安忙不迭诉苦:“陛下一日一夜没合眼了,水米未进,郭媪在此已经等了三个时辰……”
      老内侍听到此处,摆摆手,睿安与一众宫婢登时如蒙大赦,赶忙后退欲撤下。
      “等等。”
      这老媪贵为圣上乳母,太后心腹,是御前的老人,一发话,声色俱厉,极见威严,立竿见影,她说等,当真没一个人敢妄动。
      突然,老内侍乜她一眼,欲言又止,没有吭声。
      殿外不知又在争辩些什么,殿中人始终不为所动,而乌云一般的人们,最终安安静静散去。
      大门久闭,骤然中开,仿佛大张的巨口,自极北之地南下的朔风,含着北地最尖利的嘶吼,疯咬撕扯着满室暖意,冷热乍遇,反撞出一股不知来处的莫名芬芳,重熏的檀香气息被侵染得寸寸清冽,荡起阵阵冷香。
      “臣崔行简,参见陛下。”
      一入温室殿,老内侍远远下跪叩首,声量不大,声如洪钟。
      “……皇后如何了?”
      比起烛芯般巍然不动的中常侍,从案后传出的声音,却好像灯盏中曳动的火苗,岌岌可危,远比其沙哑苍老。
      “回陛下,仆听椒房殿的人说,皇后娘娘如今有文四娘子陪同宽慰,精神大好。”
      话音落下,久久不闻回应。老内侍摇摇头,自行起身上前,打开食盒,端出一壶花茶并一盘糕点,水汽愈热,愈显香气幽冷。
      正是菊花茶与红豆糕。
      “赶巧了,今儿个逢十五,沈夫人进宫探望娘娘,眼下正陪着说话呢。”
      皇帝目光久久落在面前的茶点上,一怔:“沈夫人?”
      “自是右将军沈雲的母亲,沈伯夫人。”
      皇帝右手习惯性一拨,褪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圈在虎口处犹自摩挲着,回了神:“是虞氏啊。”
      老内侍眼风下瞟,适时地进言:“难为陛下日理万机,况且沈夫人也有日子没进宫了。”
      听他意有所指,皇帝也依稀记起事来,颔首赞同:“不错,确实很少见了,自从她家的儿郎远赴幽州从军……”
      话落此处,皇帝微微眯眼,似乎并不欲再作下文。
      “沈伯夫人是再识大体不过的人,沈家的公子本也争气,那等风口上,自不会让陛下与娘娘为难。”
      皇帝支起肘,掌心即将贴上前额,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沈子攸进宫了?”
      “陛下料事如神,”说到正题,老内侍这才笑眯眯给他添上一盏茶,恰好七分满,八分烫,“外头风雪大,路也滑,小沈将军孝顺,今日一来是陪同母亲入宫,二来是见见长辈。”
      茶盏递到手边,被皇帝反手笼在手心,扣而不饮,可见心思仍在听上。
      “苦了小沈将军,外男在宫中不便走动,皇后娘娘只得将人请去偏殿稍坐片刻……”
      “坐了多久?”
      “约莫有一个时辰了。”
      见皇帝垂眼沉吟,揭盖啜饮茶汤,半晌不答,老内侍说话办事都是点到为止,极知分寸,也极富耐心。
      “那你便再走一趟,把人召来吧。”
      ……
      椒房殿中,王皇后今日迟迟不传膳,在同什么胶着一般。
      沈雲人在偏殿,冷也好,晾也罢,他颇好耐性,见与不见,听天由命。若是不见,姑且不提,若是见了……
      忽有吱呀一声,沈雲思路中断,心下猛沉。
      只听门响,门外门内却不闻脚步踏落。
      身处大内之中,不比旁地,沈雲反应极快,先行起身,揖道:“见过崔常侍。”
      果然,来人转过屏风,显露出一副苍容,正是崔行简。
      人前,老内侍端的一派矜持,点点头算是回应:“小沈将军,久等了。”
      万万没想到,今日进宫这一趟,圣上当真无端召见了他,且前来传召之人,还是中朝近臣,中常侍崔吉,崔行简。
      不待沈雲琢磨通透,他人已到了御前。
      温室殿名副其实,温暖如春,距上一次踏入此间,已逾两月,佳人如昨,美玉不复,而今却是君臣相对,虚礼过后,沈雲却从这一番往来中隐隐觉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并且,这怨气直冲他来。
      “朕远在庙堂,鞭长莫及,希望沈卿能为朕解惑。”
      心思霎时收拨回拢,沈雲从容躬身:“愿为陛下效劳。”
      “召华在雁门关外被逼自戕,匈奴脱不开干系,你以为,这伙贼子出自哪个王庭?”
      沈雲心中早作应对,但仍是略作思忖,方答道:“微臣以为,不分南北,大汉的敌人,是匈奴。”
      此话一出,皇帝就知道,自己问对了人。
      崔吉双手拢袖,侍立在侧,皇帝抬眼瞥他,不动声色,反手褪下刚戴回不久的玉扳指,继续圈在虎口把玩,淡淡道:“你且说来。”
      “禀奏陛下,公主身陨关外,事涉两国联姻,昨日遗玉还朝,国中上下议论纷纭,更有甚者话藏机锋,指摘公主居心,沸反盈天,人心不稳。眼下,正急需天家出面,盖棺定论。”
      说着,沈雲伸手探入前襟,取出怀中书信,恭谨奉上,神色相当肃正:“事关公主自戕,个中来龙去脉,早先微臣已在密函里如数交代,但微臣这里还有一物,请陛下过目。”
      见状,崔吉上前接下书信,检验无误后,方呈予帝王。
      信甫一入手,左下朱红小印赫然醒目,满月画廓,祥云双凤,正是魏云舒的私印。
      帝王眼神一凛,目光略略上抬,沈雲已然会意,先行解释道:“此书为公主亲笔,由其侍女渡月从代郡冒死送至微臣手中。”
      “侍女人呢?”
      “力竭而亡。”
      帝王的声息依然平静,沈雲却能从中窥出一丝森然裂隙,只消一阵微风,就能煽出窜天巨焰。
      “召华早在代郡之前,便察觉端倪,仍执意出雁门关?”
      沈雲平静颔首,道:“正是。”
      “大胆!”
      下一刻,如他预料那般,帝王龙颜大怒。
      “沈雲,当着朕的面,你是要把你们下属的失职引咎于主上不成?”
      “微臣不敢。”
      灭顶威压当头罩下,沈雲不改其色,撩袍跪地,俯身深深叩首:“臣自知有罪,护卫公主不力,有负陛下重托,任凭陛下处置。”
      那原本圈着玉扳指的虎口骤然一收,五指大力合拢,将那白玉扳指牢牢锢死在掌中,攥紧的骨节赛玉还白三分。
      “如此一封绝笔书,一旦公之于众,会引发多少无端揣测,你深知其中厉害,何故又送到御前?岂非为了私下开脱!”
      “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而是另有苦衷。”
      “……哦?”
      帝王的怒火,涨时风快,落得也快,简直叫人抓不准他某一刹具体的喜怒,譬如眼下,他已收敛怒容,声平而音色阴沉。
      “你有何苦衷?”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简直称得上平和,沈雲却听得出,那股冲他而来的怨气依然长在,伪作循循善诱,行差踏错,狼口虎穴。
      一瞬承恩露,一瞬受威霆,朝暮变幻,无常莫测,这便是帝王心术。
      任是面前鼓雷吹雨,他自巍然不动,复拱手一揖,道:“微臣离京,奉的是公主之命,纵有藏私,自然也是殿下的苦衷。”
      按理说,邦国之间有一不成文的规定,若是两国通婚,或护送或迎亲,各国重兵不过关。
      也就是说,出了雁门关,全程护卫皆由呼尔善负责,一旦和亲公主出事,大汉可向北王庭追责。
      兴许……召华公主本就希望看到大汉问责北王庭呢?
      毕竟,任何人看到这封绝笔书的第一个念头,无非是认为这位亲自执笔的和亲公主野心勃勃而心有不甘,为求自保,不惜与亲信沈雲联手在边关搅弄风云,试图中止这场和亲,即便匈奴确实存有异心,魏云舒先借病由,拒而不出,日程一拖再拖,出关后不久又反悔折回,如此,便有蓄意引战的嫌疑。
      哪怕先动手的是匈奴,哪怕她最终失了性命,天下人也只会认定,是她心存怨恨。
      她死去了又如何?她依然带来了战争。
      “殿下身为和亲公主,出于她的立场,微臣别无他法。”
      话音未落,皇帝指间一松,玉扳指静静摊落手心。
      “……你奉召华之命?”
      “正是。”
      头顶威压稍稍隐去,沈雲绷紧的身躯亦微微放松。
      “碍于地理位置,右贤王的手伸不进呼尔善单于的地界,若有良策,当沿长城迂回北上,截下和亲公主,是以微臣曾领公主授意,秘密前去云中,然毫无异常,始觉有诈,遂去信给渔阳,上郡,代郡三地治所,不敢擅专妄动,只向各郡驻军示警,以预边关战事。原本公主这一去,此战势如烈火燎原,不想……”
      言尽于此,不言而喻。
      不想魏云舒这一去,朔北全境提前降下罕见大雪,暂时压下了战火,也让匈奴失去了最后一击的机会,只能暂时蛰伏回大漠深处。
      天意造化使然,沈雲尚且扼腕,皇帝身为人父,个中滋味更是不消多说。
      一场封山大雪,马蹄踏地陷落三尺,阻断了兵马粮草,战车辎重,以及一切往来的音讯,此时开战,于大汉与匈奴而言,皆非智举。
      只待冰消雪融之际,正是死灰复燃之时。
      皇帝摆摆手,抚上眉心,不再多言。
      良久后,他复发问:“来年开春,一定会战?”
      “必战。”
      沈雲答得飞快,不暇思索。
      “若是不战,公主无需远走,更无需断送性命。”
      既早有匈奴南北合一的念头先入为主,再观召华公主所为,一切便有迹可循,环环相扣。
      她在暗示,南北王庭因利勾结,重归于好。
      沈雲低声道:“当日公主殿下冒险出关,中途曾假意退回,诱使匈奴人出手,这一试,便什么都交代明白了。”
      这场和亲,实质上就是大汉将一位嫡公主拱手与敌,匈奴持有大汉公主做人质,不怕开战,而帝后疼爱女儿而陪出的十里红妆,将充盈匈奴的宝库,兴许在若干月后,又充作匈奴侵略大汉的军资。
      “眼下匈奴一南一北,各自为政,若要恢复一统,割据之态,也不会无缘无故勾结合并,太快了,不合常理。”
      “微臣斗胆猜测,这背后存在巨大的利益推动,驱策他们去谋划一场别有用心的和亲。”
      “然而,从政者可用之手段数不胜数,为何偏偏是和亲?”
      个中关窍,至此总算被他一语勘破,此处皇帝亦听得呼吸一紧。
      下一刻,沈雲斩钉截铁道:“匈奴人笃定,我朝一定会应允这场和亲。”
      君心深沉,想通此节只是转瞬之间。
      皇帝沉声断言:“看来,有人深谙大汉朝政,向匈奴透露了风声。”
      曾经,匈奴屡屡进犯,直至后来南北分裂,大汉得以休养生息,数年下来,官民骨子里已疲于战争,习惯安逸。况且,近年他为破世族专权之局面,着力打压士族,逆境之下,多数世家大族或走向衰亡,或元气大伤,又或藏拙敛芒,一言蔽之,暴露出的实力大不如前。
      而此时呼尔善提出的和亲,便成了延续这种和平的捷径:送去一位野心勃勃的公主,无需耗费一兵一卒,乃是笔一本万利的交易。
      内不稳以致外忧,果然如此。
      皇帝目光定定,紧锁着沈雲不放,看着看着,眼前人却与脑海中昨日那张清奕决绝的面庞渐渐重合。
      同属少年人的意气,纵然一男一女,简直别无二致。
      “胆大心细,”他禁不住喟然长叹,闭目吐字,说不清是逃避或是满意,只将扳指戴回原处,“但目前,这只是你一人之见,一面之词。”
      “请陛下放心,”沈雲垂首,声音浅淡,“有是没有,一试便知。”
      “如何试?”
      “等。”
      “等雪后春信,匈奴向大汉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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