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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糟旧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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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嫁到夫家后能不能站稳脚跟,要看娘家给的底气足不足。
民间风尚尚且如此,到了宫中更是变本加厉。
尽管王皇后有君王的恩宠,身后却无母族撑腰,她仍高高在上执掌宫闱,后妃如常恭谨请安,宫人无不逢迎谄媚,看似贵不可言,实质上威严大减,本就没有嫡子傍身,又没有母家人的银钱上下疏通打点,自己底下人办事饱受刁难,没有人愿意为自己所用……
她唯一明面上受到的刁难,来自郭太后。
郭太后乃圣上亲母,自问尽心尽力辅佐儿子登基,早早就聘定陈阳王氏的嫡女为正妃,为儿子择了一门如虎添翼的好婚事,又费尽心机斗倒了当初的明贤皇后,最终联合母族一手将儿子捧上皇位。
谁知新帝刚登基不久,立马翻脸不认人,非但不重用郭家,另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反而授意自己心腹大臣暗中搜集郭家历年来的罪证。
郭家最终倒台,新帝彻底脱离了郭太后的掌控,郭太后虽心计毒辣,在前朝没有母家作倚仗,后宫大权又被儿媳独揽,就如同猛虎失去爪牙,无计可施,她被剥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故而对儿子儿媳十足怨愤。
一朝儿媳被母族摒弃,沦落至此,岂非重蹈自己当日的覆辙?自是会百般磋磨。
那段时日,王皇后有苦说不出,而皇帝心知肚明,却也无能为力。
如果说,连君王都给予尊重的皇后,母族却对其多加怠慢,也就等同于世族对君主的怠慢。
可见君主打压世族,非是无情没有道理。他因为顾念发妻,选择对外戚网开一面,这般徇私放纵滋养出的恶果,最终反噬到了帝后二人身上。
直到王皇后的胞兄承袭爵位,成为陈阳王氏新一任的家主,僵持的情况才得以改善。
也正是在那几年里,王皇后作风大改,她到底是陈阳王氏教养出来的女儿,强硬的态度,铁血的手腕。一时之间,宫中频繁出现打杀,不问来路背景,经过如此一番血洗,王皇后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身居高位者就是如此,即便不得人心,却能轻易定夺人的生死,恩典不被永久铭心,威胁却如警钟长鸣。
如此看来,魏云舒骨子里的刚烈源自何处,便也有迹可循了。
母女二人如出一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沈府,西跨院。
清早起来,沈雲照例去给父母请安。
自他的父亲因腿伤终日卧床,沈夫人便定下全家一起用饭的规矩。
照心堂门前,沈雲迎面撞见几个婢子,一行约莫四五人,手里端着粥羹小菜,果子糕饼,脚步匆匆,及踝的乌蓝衣摆下,素白衬裙被翻出雪色细浪,她们像浪潮涌岸般,转眼间漫到他跟前,停也不停,为首的大婢女同他道了一声:“公子得罪。”
“……”
沈雲后退,侧身让出门来。
方走进院里,屋外一波刚进,屋内一波又出,这回足足有八九人,浩浩荡荡,成群结队而来,侍婢们手上或是半空的水壶,或是盛着废水的铜盆,或是打湿的面巾,又或是换下来的衣物及被褥。
沈雲默默再让。
这一让,身形便突兀出来,坐在屋里的沈夫人眼尖,招手唤他:“子攸,快进来。”
沈雲举步过去,抬脚刚要进门,适才进到屋里头布置完饭食的婢子鱼涌而出,他又被堵在门前。
“……”
沈夫人房里往往寅时便生了火炉,到这个时辰,已将整个屋子烘得暖呼呼的,昨日的那张长榻上摆了小几,热气腾腾的红枣粳米粥一人一碗盛在跟前,用热油滚煎过的羊肉烙饼装了满当当一盘,摆在正中间,还配有一碟子用姜汁盐渍的冬笋丝。
沈嵘坐在靠里的角落,沈夫人与沈雲不上桌,他也没动筷,只捧了一卷书,静静看着。在他手边,还放着一包特地从外头铺子里买回来的蜜饵。
这道点心,往日都被沈夫人添作开胃小点,但她今日却一口没动,反而唤来了贴身侍婢,如是吩咐道:“先包起来吧,放到马车炉子边上暖着。”
沈雲筷子一顿,望向沈夫人:“母亲这是……?”
“皇后凤体抱恙,今儿个恰逢十五,我昨日递了名帖,今日要进宫探望,”沈夫人挽起曲裾,挨着沈嵘坐下,神色自如,“你随我同去吧。”
她今日也换上了命妇大妆,与昨日通身横生戾气的霍文氏相比,沈夫人显然更适合作这般装束,宽衣大袖,珠翠琳琅,驾驭起来得心应手,但她今日未曾上妆,素面朝天,不沾脂粉,所配首饰贵重之余,又有心保持着得体的素雅。
沈雲心中诧异,下意识望向对面的父亲,后者几不可见地摇头,沈夫人嫌他们父子磨磨蹭蹭,催着沈雲赶紧吃完换衣出门。
路上,沈雲骑马随行在侧,沈夫人自是乘车,她轻轻将头靠在车厢上,闭目假寐,悠悠道:“你昨日回来的时辰不对。”
马上,沈雲回过神来:“什么?”
“太早了。”
他没再作声。
东第离皇宫不远,一路轻车缓马,最终停在宫门前,沈雲当先下马,绕到车后门旁,伸手去扶裙裾繁长的沈夫人。
沈夫人挽帘走出,将手放入儿子手心,下车倾身的那短短一瞬,她在沈雲耳边低道:“你随我去椒房殿。”
这厢嘱咐罢,再一抬头,只见王皇后身边的侍应女官迎了出来,沈夫人脚下一顿,随即含笑上前,与那名女官熟络地寒暄起来,沈雲跟上,自然落后母亲一步。
“皇后娘娘身体可有好些?”
“托夫人的福,比昨儿强上许多。”
沈夫人唇边笑意更深:“原来如此,难怪今日椒房殿有贵客。”
那女官盈盈颔首:“夫人料得不错,是大皇子与瑞阳公主。”
几不可见的,沈夫人脚下又一顿。
“如此便好,我在府中忧心数日,早想进宫来瞧瞧,又怕皇后病中精力不济,没的害了心神。”
这女官名叫纪荷,在皇后身边是个得力的,椒房殿中地位只居殷容之下,平时在宫中迎来送往,面子功夫半分不遑多让:“夫人这是哪里话,咱们娘娘见了娘家人,心里不知多妥帖……”
如是说着,一行人行至椒房殿,正见一对容貌相近的年轻男女,一前一后走出来,男子高壮,女子娇美,皆是一身肃穆素净的宫中装束,由女官殷容在旁作陪,一路将他们送出殿外。
正是来看望王皇后的大皇子与瑞阳公主。
远远地,只见殷容笑意淡淡,面上滴水不漏,纪荷却本能地往身后一拦,沈夫人心领神会,欠身向右侧避去,垂眸看地。
这对皇家兄妹眼下果真心绪不佳,走路目不斜视,脚步发冲,见前方有人乖觉退避让路,一瞥余光都懒得多给。
“夫人请。”
沈夫人如常颔首,施施然站直身体,迈进大殿。
帘幕之中,王皇后正坐在案前,素手烹茶,乍闻步声熟悉,抬头看一眼,欣然道:“来的正好,本宫刚得了茉莉新叶。可惜,茶药相冲,本宫现下还在用药,你来替本宫尝罢。”
沈夫人微微屈膝,笑答:“妾之荣幸。”
说罢,她后退一步,早有宫婢备下锦垫,沈夫人于垫上长跪,端端正正行叩拜大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安康毋恙。”
紧随其后,沈雲撩袍跪下,躬身叩首:“微臣沈雲,参见皇后娘娘。”
“你惯来多礼,快起吧。”
王皇后笑嗔几句,话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明面上看不出喜怒。
事出反常必有妖,眼下这个当口,看不出喜怒才有问题。
“赐座吧。”
沈夫人不动声色谢恩,慢慢起身,由着宫婢引至落座处。
“倒有许久不见子攸了。”
烹茶是件雅事,最是修身养性,讲究心境宁和。此刻水声潺潺,正如枝头春雪滴融,淅淅沥沥注入瑶盏,仿佛月盈渐满,爆开幽幽茉莉芬芳,扑浪般溢出珠幕。
茶香氤氲中,依稀可见王皇后转向沈雲,微微一笑:“本宫与你母亲闲话几句,料你们儿郎听着无趣,且去偏殿稍坐片刻吧。”
鼻端萦绕着渐重的茉莉香,沈雲从善如流,揖道:“子攸谢过娘娘。”
于是纪荷上前一步,引他去到偏殿,沈夫人目送沈雲,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屏后。
忽然,她听见上座传来一声低唤:“汝宁,你去。”
沈夫人怔然回首,循声望去,这才看见帘幕之中,皇后凤座以下的旁侧,静坐着一人。
听闻王皇后相唤,那人轻身而起,身处帘幕之外,只能看见向王皇后稳稳托出的双手,远观白皙纤长,那是一双女子的手。
旋即,她向下座径直行来。
不同于一般宫婢端茶递水时含胸缩肩的谨慎姿态,也不惧或并不觉得手中茶汤有倾洒的风险,手稳得毫不费力。
武功、心气,此人二者兼备。
沈夫人心有所悟,突然眼前一暗,来人近至眼前。
文清人如其名,生得眉目文秀,气质清雅。
沈夫人也是行伍门第的出身,看得出门道,方才她观出文清行走间步法轻盈,呼吸轻细,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学得内家功夫在身。
因身在宫中,文清改行女子礼节,捧着茶案上前,敛衽一福:“沈夫人,请用茶。”
端详罢,沈夫人接过茶盏,拢入手心,颔首道:“有劳文娘子。”
文清低垂眼帘,说话很轻:“不敢当。”
她无声撤去了茶案,起身折返帘后,帘幕合拢,珠玉相击,噼里啪啦,在她身后脆生生响开。
相较之下,前者沉寂得像一块冰。
不待沈夫人想到细腻处,上座的王皇后已笑吟吟问道:“味道如何?”
浅尝辄止后,沈夫人一哂,诚恳道:“花香袭人。不过,毕竟是冬日里得的新叶,哪里及得上春茶。”
闻言,王皇后颔首:“确实,本宫原也这般想的。”
新叶再嫩,花不逢时,终究不应季,为了追求馥郁的茉莉香气,刻意用花瓣反复过分熏染,沸水一过,激出扑面香气,茶汤入口,涩然无味,倒不至于难以下咽,看似用心,却只教人尝出虚假刻意。
气味熏人,依然掩盖不了本质。
王皇后转向不知何时回到殿中的殷容,淡声吩咐道:“既如此,阿容,你收下去吧。”
听殷容唱喏,沈夫人心下回转,目中却沁出笑意,笑着笑着,突然悠悠开口:“说来,我与子攸方才进宫,瞧见有辆马车停在宫外,颇为眼熟,多问了一句,才知是文相府上的两位小娘子,听说昨日午后便等着了。”
“是吗,怎生不闻有人来报?”王皇后似有惊讶,身子不动,微微扬眉,问得漫不经心,“汝宁,家中可有来信吗?”
文清答得恭谨简短:“回娘娘,不曾。”
沈夫人心道:冷冰冰的小娘子。
“这便怪了,何苦偏叫两个小娘子出门受罪,好不可怜,日日在外头白等,娘娘说呢?”
她口气出奇温柔,反惹得王皇后睨来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心善,素来是个怜香惜玉的。”
沈夫人笑而不语,低头品茶。
“这孩子颇受了些委屈,不放在眼前,本宫总不安心,所幸圣上下旨……”王皇后也笑了一声,并未说尽,复叹一口气,“到底为人长辈,怎好叫这几个孩子难做?你出宫时替本宫捎句话带去,让她们莫要再来了。”
沈夫人会意颔首:“娘娘宅心仁厚。”
文清静静听到此处,眸光闪烁。
说起来,王皇后与母族得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还要归功于一个人……
她隐在帘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正笑语盈盈说话的妇人。
眼前的这一位,是与王皇后同宗的表妹,抚军大将军沈嵘的夫人,沈雲的母亲,她在其中的作用,担得起一声居功甚伟。
沈夫人本家姓虞,单名玥,外祖家是陈阳王氏,沈夫人的母亲与王皇后的父亲乃是堂兄妹,而她作为虞家小女,从小就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年轻时相貌清灵,及笄一过,到了适婚的年纪,在长安小有名气,可谓一家有女百家求。
最后,风头正盛的大将军沈嵘成功抱得美人归,这桩姻缘,也被视作世家与新贵的联袂。
至于沈夫人本人,身边亲友常戏称她作“将门淑女”,这个称呼看似褒奖,实为打趣。
虞家本是官宦世家,到了这辈却出了一名悍将,便是沈夫人的父亲。
都说虎父无犬女,她虽全然不通拳脚,内里却泼辣难缠,生得一张快刀似的利嘴,是个极其能言善道之人,从前待字闺中时,便鲜少有人能从她嘴上讨得了好,若非如此,她也扛不下嫁为人妇、成为人母后的那些遭遇。
当年辽东一役,沈嵘出事,家中没了顶梁柱,舅姑早逝,幼子稚嫩,一时间,沈家大房的重担全顶在沈夫人一个人身上,无人可共分担。
纵然沈嵘挣回赫赫军功,大房却出不了人,而这份血淋淋的荣耀,最终由二房的子弟承领下来,继续光耀沈家的门楣。
沈家大房夫妇半生风光得意,对他们来说,亲友的施舍,旧识的怜悯,宿敌的讥讽,以及同一屋檐下的挤兑,其实都与诛心之言别无二般。
可在沈雲长到十三岁时,一直忍而不发的沈夫人不声不响攀上了王皇后。
当朝皇后与母家不和,早已非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旁人除了站得远些看笑话,就是凑到跟前瞧热闹。说来可笑,王皇后反扑的动作太快,早在胞兄当家做主之前,她已经拔除了宫中大多数势力,对母族也是毫不手软,即便陈阳王氏有心补救,也拉不下脸面对一个外嫁女儿低头。
但到底家丑外扬这么多年,期间也免不了有王氏的族人从中劝和,始终不得法。
这事难就难在,王皇后的父亲至死都在怨恨女儿不孝,弥留之际,不仅派人入宫阻拦凤驾,还对满堂子孙留下遗训,不准王皇后在他灵前祭拜悼念,竟是死生不复相见,他想以性命相逼,逼迫女儿用余生反省自己背叛家族的罪行。万般心灰意冷之下,王皇后始终不愿原谅母家,甚至排斥陈阳王氏的族人。
偏偏,这事就叫沈夫人体体面面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