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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陈糟旧糠(一) ...

  •   长安又落雪了。
      发自西北的风干冷,吹出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先是悄悄落在雪中行人的发顶,接着是前额,然后是眉梢,最后是肩头与领口。
      沈雲乘风雪前行,一低头,不经意间已接了满怀清凉。
      宫道上放眼白茫茫,地面雪积半寸,不见一人,身旁自然也无人撑伞,他脚步不停,只是信手拂去衣上薄薄的落雪,动作虽轻,眉眼间却难掩郁色。
      当日在雁门郡,沈雲匆匆写就一封书信,所述事实不过了了,是以今日回京,他势必要走一趟御前,亲自禀明个中蹊跷。
      谁知,未及正午,温室殿却大门紧闭,不知是何缘故,但凡今日来者,圣上一概不见,沈雲今日进宫,却是无功而返。
      行出宫门十余步,迎面一乘精致小巧的辎车慢吞吞驶来,门帘顶风飘摇,就连拉车的马都能看出点不情愿的意思。
      帘角边缝时不时泄出大团的白气,可见车内生着暖炉,想必是温暖如春。
      疾风啸雪中,隐约听见一声叱,那辎车不远不近停在宫门,赶车的马夫搬来车凳,车中一前一后走下来两名豆蔻少女,举手投足无不端庄娴雅,素色大氅裹住初现窈窕的青稚身形,颈间一圈雪狐领子拥簇出秀美的脸蛋,可惜一出辎车,原本娇嫩的双颊立即被寒风生生刺出一片通红,惹来少女含恼的阵阵低呼。
      既见别府女眷,作为外男,自当目不斜视,敬而远之,只有在经过那辆辎车时,沈雲偏头瞧了两眼。
      果然是相府内眷的马车。
      适才的两位小娘子,原是文清家中的两位妹妹,想必是奉了父命,特意来宫门候着接阿姊还家的。
      沿路雪地里的各色蹄印走向缭乱,唯有辎车留下的两行细细浅浅的车辙分外醒目,与众不同。
      牵马拐过一条街,沈雲低头看着自己握缰的左手,手背上紫红交错一片斑驳,皮肉冻得几乎快没知觉,他心下冷嗤,翻身上马。
      “驾!”
      疲倦与烦闷各自参半,沈雲沿着宫前驰道一路向东,彻底放步纵马归家,马儿越跑越快,仿佛这样就能暂时甩下一身负累,原来他也如世间多数游子一般,身如浮萍,归心似箭。
      昔日的沈家算作新贵,宅落东第。
      大房二房并未分家,虽同为沈家一门,却分东西跨院,沈雲回了自家府上,撂马直奔西跨院而去。
      父母院里的垂花门,在儿时记忆里美得模糊,拐上熟悉的抄手回廊,侧首反身顾望,照壁后有他母亲一手侍弄数年的三株君子兰在此处避风藏雪。
      从进府开始,他一路挥退满面喜色意欲通报的下人,偏偏走到女主人的门前,却不见一个婢仆,沈雲心下了然,当即也不急着进屋,只在檐下躲雪,无声无息踱到窗边。
      照心堂坐北向阳,开了数扇大窗,处处明亮,这般格局,夏日自是风大凉爽,可沈夫人苦夏又畏寒,天将将一冷,便差匠人糊了窗,晴时便罢,若有乌云雨雪,白日在房中也需点灯。
      就如此刻,雪天昏暗,沈雲站在窗前,依稀可见被烛光映出的榻上榻前一双人影。
      一个女子坐在床沿,梳的是妇人发髻,簪发的瑶钗形制天然优美,如同小半截蜿蜒探出的海棠花枝,钗头下缀流苏,正簌簌地颤栗,显而易见,此刻的她兴致勃勃。
      妇人倾身面向倚坐在榻上的男子,似在絮絮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说得又轻又快。
      这样的低声私语,即便不凭耳力,沈雲依然听得驾熟就轻。
      “真真可笑!若我是霍文氏,此刻便小病一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宫中来人问,也绝口不提半个字,只管咬死了不认,我家不曾吃过这种亏,自也无需皇后出面安抚善后,谁能看了笑话捏了把柄去?”
      “说得是,还是你识大体。”
      男子给出的回应及时,甚是取悦人,许是为了配合对方,他说话也刻意压低了音量,听声音已不复年轻,于波澜不惊中,更见岁月苍老。
      “等着看吧,她这回可算遭了大祸,夫家与娘家都轻易饶不得她,身为霍氏宗妇,却鄙薄至此,这般教养儿郎,听闻云中那些族老对她不满已久,无非看在她生养了霍敬的份上,今次非废了她不可。”
      “你所料不差,霍侯已经去信云中,请示族中长辈,此番虽不至于休妻,但今后你再出门,轻易是见不着她了。”
      含笑的声音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温情奉承,少一分则太冷淡生硬,妇人一听,没了话立即接上,先前的气焰稍稍落了些,沈雲在窗外听得好笑。
      “好狠的心……即便宫里要问罪,问的也是整个霍氏的罪,如今被文家四娘这么一闹,皇后还没说什么,长信侯倒好,推个深宅妇人出来谢罪。”
      妇人幽幽叹完,忽而顿了顿,长吁一口气,连带钗上的流苏也不颤了:“要不说女娘不容易?当家做主母更不容易,人前主理中馈,应酬打点,尤其做你们武将家眷,还要安抚部曲,人后关起门来相夫教子,太过温驯贤良,道什么慈母多败儿,太过肃穆端庄,又说严苛似鬼不解风情……”
      妇人一时间有所触动,一句接一句抱怨起来,男子便也时不时嗯一声,或点头,以作附和。
      突然,他举目望向窗外,微微扬声问道:“外头冷不冷?”
      沈雲凭栏抱臂,正听得有趣,乍然被人发现,也不见他怎么慌张,若无其事转身,须臾,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响,沈雲推门而入。
      刹那,两道目光投来,沈雲如常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开口先发制人:“父亲安好,母亲安好,孩儿离家日久,让父亲母亲挂心了。”
      日夜翘首以盼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谁知一归家不先面见双亲倒听起了墙角,沈夫人后知后觉从榻上弹起,一面迎上去,喜也不是恼也不是:“你……你呀,竟在外头躲着不进!”
      沈雲含笑面对母亲,却又不动声色看向榻上的父亲,一声不吭,但沈夫人心软,顾不得跟前的眉眼官司,心里疼坏了。
      “外面那样冷!”
      沈夫人搁了手炉,刚习惯性踮起脚,又想到儿子今年已及弱冠,再这般动作怕不招喜,沈雲已靠前半步,俯低身子,由着沈夫人将手抚在自己颊上,她触得一手寒凉,似在摸冰一般。
      便反身去端榻上的盏子,摸着杯壁发烫,才塞进儿子手里,又赶他到火炉旁坐下,从怀里抽出一方棉帕,细细擦拭他衣领袖口上落雪融后沾凝的水珠。
      “上次回来这才几日,又瘦成这样……夜里睡不好吧?”
      她把湿了大半的帕子一丢,恍然想起一事,抬脚就往外走:“午后灶上炖了只梨……”
      倒也不必刻意支开,沈夫人是真的另有旁事要去忙活。
      手捧热茶,沈雲没动一口,只是慢慢地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棉帕,随手叠好,搁在炉子边的角柜上。
      他这副样子,反而不对,父子相谈,也无需绕弯子,沈嵘直截了当问他:“没见到圣上?”
      沈雲淡淡嗯了一声,低头呡了一口茶,默然半晌,忽而说道:“孩儿有些担心。”
      “圣上也并非专对你避而不见,何必多做他想,”沈嵘目光一闪,有意无意地打趣起儿子,“你刚得圣心,怎么,这便开始患得患失?”
      “我不为这个,”沈雲一口否认,踌躇半晌,才低声回答,“朝中太乱了。”
      他从未想过,打好一场仗,有这么难。
      这个难字,并不在于作战本身。
      明明战事将起,朝中人心各异,上至九五之尊,下到卑贱小吏,都在考虑如何借题发挥,于是,战场上的输赢不系于阵前将领本身,反受阵后多方约束。
      打好一场仗,太难了。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父亲当年在军中也是如此?”
      沈嵘曾是杀伐果断的沙场猛将,而今英雄卸甲,眉目不减刚毅,本颇有几分严父形容,此刻他望向沈雲,静静听他倾诉,眼底一片温和清亮。
      独子早慧,九岁上又因家中变故,越发沉稳持重,今日难得在他面前流露出几分抱怨的意味,沈嵘反倒觉得欣慰。
      “到底是出门在外走了一遭,大不一样了,”身为人父,沈嵘鲜少端尊长架子,亦师亦友,耐心而亲和地为眼前的孩子指点迷津,“子攸,从前你只见人情冷暖,不知人心险恶。”
      沈雲苦笑。
      他并非不知人心险恶,只是不知人心能险恶到这个地步。
      “……为父当年出事,你嘴上从来不说,却耿耿于怀十余年,乃至影响你成年以后的为人处世。”
      “子攸,你不必因此瞻前顾后,”谈起自身,沈嵘反而神色淡淡的,收敛几分慈和,显出一些淡漠,“背后被人捅刀子放冷箭又如何?落得这样的结局,为父心甘情愿。”
      沈雲唇角抿成平平一条直线,目光微亮,似有不甘,暗自咬牙,道:“孩儿从未生出退缩之心,只是觉得无奈,无为……”
      甚至无能。
      沈雲犹自心事重重,沈嵘将他失望的神色尽数纳入眼底,父子俩一时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沈嵘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现在担惊受怕,是因为经历不多,心中装的太少。”
      他话中玄机稍纵即逝,沈雲却隐隐听出了什么。
      “我儿,终有一日云淡风轻,你将不惧任何威胁。”
      “你还年少,只是时候不到而已。”
      沈雲怔住,若有所思的模样,沈嵘也点到为止,别开脸去看,外头雪影簌簌,被烛光斜斜映在窗纸上,模糊间放大了数倍。
      他看了半晌,突然低头,喟叹一声:“上回长安有这样大的雪,还是公主出嫁前夜。”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显然想到了一处。
      这场和亲,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幸事,最终也以悲剧收场。
      长安下过两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一场帝女出嫁,天地唱哀;一场帝女出殡,天地戴孝。
      ……
      圣上下旨,命相府文四娘子留居椒房殿,以侍疾为名,陪伴皇后左右。
      在某些人看来,这实际上就是驳了相府的面子,将文家的女儿扣在宫中,也有些人觉得,在惹出霍氏这个当口上,文清颇受帝后回护。
      一言蔽之,各家自有计较,五花八门,宫里宫外猜什么的都有。
      文清自从温室殿回来,便寸步不出留在椒房殿。
      王皇后当夜服过汤药,第二日起身,便有了些精神,她觉着脾胃虚弱,想用些热米羹,殷容前脚要下去吩咐早膳,后脚便听宫人来报,大皇子携瑞阳公主前来探望。
      彼时,文清正在旁添茶,热汤上浮水汽,茶香于氤氲中流淌,她亲眼看着王皇后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娘娘若不想见,奴婢去回了便是。”
      殷容在殿外听见,生生刹住脚步,匆匆折返回来。
      孰料,王皇后却道:“见,怎么不见?”
      殷容小心抬头,觑她神色,后者安然端坐在榻上,如瀑青丝披肩,其中藏匿着几缕霜华,日来沧桑的眉目显出温和。
      她从文清手里接过瑶盏,感受着掌心腾然升起的灼灼温度,淡声道:“难为他们这样有心。”
      殷容不做声了。
      大皇子的生母卑微,虽出自河内秦氏,但乃是一脉偏到不能再偏的旁支,是家中的庶长女,从前是在潜邸跟起的一名侍妾,年轻时生得好颜色,终究内里空虚,胸无点墨,色衰爱弛,圣上登基以后,不过封了个良人,上不得台面。
      年复一年,眼见召华公主长到七岁,中宫再无所出,既无嫡子,长子便成了香饽饽,河内秦氏不惜再搭上族中一位精心教养的嫡女,想着送入宫中做大皇子的依靠。
      而这位小秦氏娘子,作为秦良人的族妹,初入宫就是美人,两年后诞下一女,封为婕妤,移居披香殿,在后宫可谓皇后之下第一人。
      不久之后,大皇子的生母无端暴毙,但秦婕妤最终也未能如愿成为大皇子名义上的母亲。
      后来,她一意生子,多次有孕,却屡屡小产,频繁孕育子嗣几乎掏干了她精气血肉,最终油尽灯枯,死在寒春里的一个清晨。
      兴许,她是害怕终究并非自己所出的大皇子与她离心,担心终有一日大皇子发现生母暴毙的秘密,她不满家族的安排,哪怕不图谋那个位置,她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皇子作为下半生的依靠……
      秦婕妤留下一女,便是如今的瑞阳公主。
      瑞阳公主四岁上没有生母教养,也曾按规矩在皇后的椒房殿养过一阵,但她自小性子厉害,与皇后母女仿佛天性不和,皇帝便为她早早另辟居所,自立猗兰殿,由乳母与教习女官贴身照看。
      对此,帝后俱是心怀愧疚,多加怜惜,就连性子疏散如魏云舒,她虽不愿理会,待这个皇妹也是颇多包容,不求则罢,有求必应,绝不多事。
      如今,霍敬求娶瑞阳公主,即为云中霍氏选择与河内秦氏一齐扶持大皇子的结果。
      霍氏的宗妇出身丞相府,霍文氏的娘家嫂嫂出身名门,外祖家更是河内秦氏,凭着两段姻亲,云中霍氏与河内秦氏两家就此搭上线,这也正是文清劝王皇后及时止损的原因。而王皇后的性子……
      今上曾言,皇后乃是刚烈决绝之人。
      当今圣上与皇后是少年夫妻,情意甚笃,直到后来圣上登基,作为一个丈夫,他依旧给予了妻子全部的尊重与信任。
      而君王的尊重与信任,是绝大多数后妃一生难以企及的东西,更关系着前朝母族的荣辱。
      圣上登基后,大刀阔斧革新试政,屡次无疾而终,至此,在他看来,大汉若有弊,弊莫甚于世家。
      圣上一心要将地方大权集于中枢,进一步加强君权。利刃悬顶,首当其冲的就是地位超然显赫的七世家,但因着王皇后的缘故,圣上却迟迟不动陈阳王氏。
      此时,陈阳王氏中,以王皇后之父为首的族人,意图借助外戚荣光,一步登天,位极人臣,彻底坐实七世家之首,他们寄希望于稳坐中宫的王皇后,几次三番提点她多多扶助族中子弟入仕升迁,发展壮大陈阳王氏在朝中的势力。
      然而,完事俱备,只欠东风,王皇后却无论如何不肯点头。
      一时间,王皇后的母族中人轮番上阵,从最初的好言相劝,再到威逼利诱,直至撕破脸皮,不欢而散。
      最后,陈阳王氏不再维持王皇后在前朝的光鲜体面,王皇后也与母家断绝往来。
      事情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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