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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破而后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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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南,有庞然宫室自高山拔起,稳踞龙首,堆金砌玉,落地建成,即未央宫,高出长安地基三十五丈,坊间亦称西宫。或言未央其间,立十三宫,起四十三台殿,其皆以香木为栋椽,以杏木作梁柱,更有青窗金壁,朱红殿阶,雕扉玉门。
三十二殿,独有其一,壁上涂以椒花红漆,是为椒房。世俗以为,花椒温中驱寒,于室中女子有益,冬日保暖持香,夏日防虫醒神,且花椒多籽,是以椒房也寓意中宫多嗣,皇家血统永传,子孙繁旺。
此刻,椒房殿中,朱纱红帷重重落下,幕外正有一人长跪不起。
适才,已有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报至椒房殿,王皇后浸淫后宫多年,深谙此道,一听便觉出端倪,待她猜出此事背后七拐八绕的用意,恰巧这时文清入宫求见,王皇后病中再度动怒。
她掌管宫闱数十年,轻易难见一怒,中宫之威毕露无疑,椒房殿中人尽惶恐,登时跪了一地。
“你太令本宫失望了。”
帷幕外,文清双膝泛着细颤,深深躬下身去:“娘娘息怒。”
殷容作为皇后心腹,自入内通报过后,便一直守在内寝,侍立在侧,见状,她无声走出,遣散了殿中宫人,自己亦合门而出,退避到寝殿之外。
至此,殿中再无第三人。
“汝宁啊汝宁……你都做了什么!”
红帷之后,凤榻上的一个人影骤然撑身坐起,攀着榻沿的手指节泛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喘息,声色间的痛苦显露无遗。
“召华待你如何,文家又待你如何?本宫道你心中自有计较,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你相府的一介姻亲!”
“……臣女不敢忘。”
预料之中的质问,冰锥般自头顶砸下,诛心怨言夹携着怒气扑面而来,文清无力闭眼,身子躬得愈发低:“殿下待臣女一片赤诚,臣女一刻也没有忘。”
“住口!”两行清泪簌簌落下,王皇后低头愤然锤榻,欲言又止,才道,“你上前来。”
文清便不语,依言起身,拨开重重帷帐,最终跪在王皇后的病榻前。
因文清始终低着头,王皇后只能看见几绺发丝垂落在她脸畔,半掩住擦破的额角,再往下,是被晨露侵湿的衣摆,稍显颓然落魄,一改往日利落风姿,心中便半是哀怨半是爱怜。
她一个才多大的小娘子,却与儿郎动手打架,且那霍敬年轻气盛,名声在外,怎肯白白挨打,王皇后一路看着文清长到如今,知她颇有几分心气,与爱女如出一辙。
这般一联想,王皇后心软几分,终于存了听人分辩的心思,开始论及正事:“若本宫说,今日之事,看似你以身犯险,打了霍氏的公子,为召华出头,得罪霍氏,实则自胁以迫他人,你既师出有名,椒房殿理应出面保你,如此一来,便又委屈了霍氏,本宫身为一国之母,自认当行事公允,也再不能为了召华去问责霍敬,你可认?”
文清默默听完,抬眼望向王皇后,目光灼灼,道:“臣女认,也不认。”
“你……”
目光相接,王皇后一怔之下,反倒犹豫多思,思绪慢下来,情绪也丝丝缕缕平复下去。
“汝宁,你同本宫说实话……这可是召华的意思?”
王皇后回想与爱女相处的往昔,试图窥出一些蛛丝马迹,越想越觉出一腔无名哑火,莫非云舒当真瞧上了霍敬?
她恨铁不成钢之余,又有些不可置信,喃喃自语起来:“区区一个霍敬,吾儿竟真那样在意?”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然而,文清立即铿然道:“娘娘,臣女不为霍敬,不为霍家姑母,看似为霍氏,实则为您。”
“为了……本宫?”
她满面病容,眉心郁淤成结,眼尾殷红,本就是犹自强撑,听到这里,已是恍惚,这副神态落在文清眼里,激起心下一片酸楚。
王皇后至今只得一女,可见子嗣艰难,恐怕此生唯此一女。
近日又为了操持女儿的婚事,百忙之中忧劳成疾,犹在病中,又惊闻关外噩耗,爱女自戕,含恨而终,她大受打击,成日成夜地犯心绞痛,直接一病不起。
这种关头,若事后王皇后回过味来,笃定是霍敬辜负爱女,满腔恨意决堤之下,岂会不疯?
她必定会不计一切代价,与霍氏拼得玉石俱焚。
思至此,文清强定心神,试着去开口:“娘娘,霍敬已是瑞阳公主的准驸马,瑞阳公主虽无生母做靠山,却有大皇子为倚仗。”
王皇后闻言冷笑:“那又如何?”
如何?
本朝立嫡立长立贤,眼下皇后无所出,其余皇子尚未成年,是为无嫡无贤,多数大臣主张立长,朝中大势暂时趋向大皇子,一旦立储,中宫势必不稳,文清尚且看的明白,王皇后岂会不知?
当真是一意孤行,明知故犯。
文清暗叹一句,低声续道:“娘娘一意与大皇子争高低,恕臣女直言,争输争赢,都争不回殿下。”
这般说当真起效,王皇后霎时神色一僵。
“殿下为人子女,知娘娘处境不易,大去之后,岂能不牵挂?”
王皇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数日以来已被她勉强压下的哀痛,再度崩溃决堤,声泪俱下:“她哪里还想着本宫……她如今都不要我这个母后了!傻孩子,这都是何苦……”
“您也何苦执着于无谓?娘娘顾好自己,殿下才安心去。”
失子之痛当头,自不比往日心计功夫下得深,曾经那些信手拈来的满腹手段消失得无影无踪,王皇后只觉徒然无力,恨恨道:“时至今日,本宫又能奈何?”
闻言,文清浑身轻轻一震,她将将举目,却又垂头,纠结反复,纵使回京途中已作思虑演练千遍万遍,此时这口依然开得极为艰难。
“……娘娘此时过继其他皇子,为时已晚,不如将大皇子收入椒房殿,以母子相称。”
沉寂半晌,一个轻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响起,又引起一阵短暂的沉寂。
“荒谬!”
王皇后想也不想便出声呵斥。
“莫说本宫不愿,只怕老大自己第一个不同意,先前他就与本宫刻意疏远,一贯很不亲厚。”
文清顿了顿,复哑声答道:“先前是先前,今后……殿下就不在了。”
立嫡立长立贤,倘若大皇子身为皇子,仅仅只占了一个‘长’字,那魏云舒作为公主,则同时占满了‘嫡’与‘贤’二字,毋论朝中或是市井,皆曾传出预立皇太女的说法,叫他如何不忌惮?
又或者说,召华公主本身就足够招人忌惮。
在世人眼里,她以女子之身参政,是野心勃勃,更是出色的政客,圣上甚至有意封其为皇太女。
然而,正因为圣上想封她为皇太女,也意味着她终究是女子,是世人眼中无知女子,受困囿于世俗阻挠,她永远也无法堂堂正正坐镇朝堂。
唯一的两全之法,就是推出一个傀儡上位,而她则匿身在帘幕深处,暗中操纵。
出色的才能,深沉的城府,繁琐的心计,无一不让庶出的皇长子心生忌惮。一旦他投靠了王皇后,即便日后顺利登基,也会成为这母女二人的傀儡,偏偏他的父皇看重嫡长女,对此这般“两全之法“,未必不会乐见其成。
可如今,王皇后失去了唯一的倚仗,大皇子自然也不会再心存忌惮,双方一拍即合。
王皇后想通此节,终于点了头,轻轻闭上眼:“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该明白了。
“你起来吧。”发话的同时,王皇后身子一软,向后靠去,文清闻言如蒙大赦,勉强起身刚欲谢恩,便听见寝殿大门被人笃笃叩了两响,接着一人推门而入,趋步行进来,正是殷容。
“禀皇后娘娘,陛下召见文四娘子。”
话音未落,文清脊背微僵,而王皇后久不发话,她随即退至一侧静待旨意。
“去回了便是,本宫这便放人了,”摆袖说罢,王皇后瞥一眼文清,面不改色,“汝宁记着,圣上面前须得恭谨,去吧。”
文清行礼告退,刚刚转身,又被一声急斥叫住。
“等等!”
文清止步转身,王皇后静静端详她一眼,又冷冷扭头移开目光:“瞧你这副样子,生怕旁人看不出你才刚与霍氏的公子动了手?”
文清低头不语。
“还不快去偏殿换了打扮,仔细御前失仪。”
殷容极通上意,温温和和地引着文清,下去梳洗包扎,偏殿之中,一应伤药,盆盥热汤,衣服俱全,均已提早备下,就连先前刚为王皇后请过平安脉的太医都去而复返,已然捧茶坐等多时。
末了,她亲自将文清送出椒房殿,又信手招来两名宫人为她引路,十分周到。
诸事办妥,殷容折回内寝,屏退下人,径自走入重重帷幕后,看着凤榻上肉眼可见削瘦下来的人,低唤道:“娘娘。”
她却久不闻回应。
旭日渐升,照进寝殿的日光亦寸寸萎缩,王皇后僵滞的目光一转,不动则已,一旦活泛过来,虽在病中,双目锐利不减往日半分。
“事关霍家,本宫不愿出面,”半晌,她扬脸看向殷容,眼底蕴着一星沉沉深意,“阿容,交与你去做。”
殷容垂下眼眸,低声称诺。
……
未央宫殿北,是为温室殿,同样的以椒涂壁,饰以文绣,香木柱,鸿羽帐,脚下铺就着大块连片的毛织地毯,炉火融融,满室温意,连檀木案上的玉石镇纸都比寻常暖上三分。
“臣女文清,参见陛下。”
阶下,文清跪在松软的地毯上,膝盖微微下陷。
做公主伴读的那两年里,她曾跟随魏云舒数次出入温室殿,这里的一草一木不改分毫,熟悉至极。
六七载时光,逝如流水,去不复返,昔日的帝王正当壮年,纵使是凛冽寒冬,在这炙若暖春,氤氲含香的温室殿也呆不下一刻,而现在,入冬不过一月有余,听闻皇帝理政问事,几乎夜夜熬宿温室殿。
案后端坐的人始终一语不发,仿佛刻意,长久未允她起身,而后抚案而起,缓缓踱到阶下。
身前,九龙长袍委地,如同暮色墨染铺开一角,其上玄赤二色如水火交织,前者引为尊,后者寓火德,是为九五正统。
头顶上方传来山倾威压,文清只是暗暗等待,果然,皇帝见她不为所动,便抬脚往一侧拐去。
“过来吧,来与朕手谈一局。”
文清起身上前,最终停在棋盘前,欠身挽衣落座。
帝王之术,无非在于人心,洞悉与把控则是个中要领。
双方对弈时,人的心境浮动,也会无意识地被投射在这一方小小的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的每一次交锋,即双方心思的一次又一次碰撞。
对弈起始,不知从殿外哪道门走进一名老内侍,步伐方稳,轻细无声。
他先看一眼文清,不闻回应,随即躬身,音量不高不低道:“启禀陛下,长信侯已经回府,拦下了霍文氏,现将她禁足,已遣快马去信云中。”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摆摆手使其离去,目光不曾离开棋盘一刻。
又过半晌,他徐徐落下一子,突然发问:“你既长久不在长安,如何得知霍敬的行踪?”
文清目光快速掠过,紧跟着落子,抬眼答道:“回陛下,晨间跑马,是霍家表兄自幼的习惯。”
“原来,你还记得你与霍氏有亲么?”
听到她的回答,皇帝头也不抬,微微一笑,又落一子,“……除了保全皇后,还为的什么?”
文清探出棋篓的指尖略作停顿,反手一握,捏住了手里的白子。
离京这五年来,她久居陇西,终日忙于习武学艺,对长安一应内情,一没什么功夫网罗了解,更无暇费心铭记、浸淫钻研。
是以,文清的所作所为,与其见闻大有干系。
至于她的见闻源自何人,不言而喻。
她不由低头,细细思索起眼前这一步棋,该如何应对如此霸道的棋风:“回陛下,自是因为霍氏……”
“皇后心疼女儿,但朕不听儿女债。”
皇帝沉下声色,斩钉截铁道:“朕的长女,心中不只有爱恨。”
文清微怔,刹那呼吸停滞,她双目下意识一掠,不想一副彩绘图撞入眼底,正是那幅《河山宴》。
半晌,啪嗒一声,落子清脆,有如一朵云絮急坠,以身堕入盘上棋局。
与此同时,文清的声音响起:“霍氏太小了。”
话音刚落,她只觉一道灼灼目光猛然射来,喉头一紧,仿佛正被死死钳住,对面帝王的声音沉静不减,却更显三分疾利:“你说什么?”
“陛下适才说,殿下的心中,不只有爱恨,”文清抬头举目,眼底坦坦荡荡,“臣女的意思是,从霍氏谈起,论得太小了。”
皇帝定定看她,终于缓缓点头,示意她继续。
“关中以南,江河之间,有一岭阻断南北,自成天堑,是为秦岭,长风无以攀,飞云不能越,冬日阻挡北朔寒风一路南下,夏时截断海上湿气深入北地,是以一岭之隔,南乡温煦丰雨,北镇酷寒多旱……”
皇帝仍然语气平平:“你想说什么?”
“一岭尚分阴阳明暗,冷暖旱涝,士族本为人主手中的双面利刃,一面受天家驱策,拱卫天子江山,一面手握大权,威胁中枢人主。放纵太过,养虎为患,打压太过,人才凋零,二者均为自折羽翼,若想连根拔起,又无异于断山平岭。”
“臣女斗胆,陛下见世家树大根深,深讳于斯,故而针对世家大族极尽打压之所能事,这何尝不是向世家递上互相倾轧的刀柄?”
腥风血雨来,刀光剑影去,累世的真才实学无以为继,未来的贤相良将报国无门。
半晌,又是吧嗒一声。
“内不稳以致外忧,速祸焉。”
这次,文清手下棋路一改,本该是步步紧逼时,反而让出一子,再无翻身之法。
“陛下手中没有趁手的锋刃,文清甘愿为之。”
皇帝手中本捻着一枚棋子,定睛看了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却骤然拂袖拨乱这一局棋,愠色隐现,颔首又摇头。
“召华身故,你大势已去,眼看失了倚仗,便急着寻这第二处靠山?”
他脱口而出的言语间,充斥着淡淡嘲讽与怜悯,另有一丝藏得隐晦的失望。
“臣女所学,为人臣忠君之道,不通驭下制衡,臣女所知所言,也不过是长伴殿下时耳濡目染的皮毛。”
“今日,是陛下召见臣女,而非臣女求见陛下。”
最后一句,她平静说完,便垂眸等待,直到玄赤二色一扫而过,半幅衣袖在眼前垂落。
“此子交予你,带回陇西去吧。”
文清下意识仰头,伸出双手,皇帝将他手中适才那枚致胜之关键的黑子置于掌心,后者反手握紧,俯身拜下,声音铿然有力:
“愿为陛下执刃,刀锋所至,君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