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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而后立(一) ...

  •   汉人骨子里讲究安土重迁,落叶归根,有乡魂一说,尤以凌驾万民之上的皇室,岂能容忍一国公主客死异乡。
      时下,天寒地冻,不可逆的饥寒虽为民生带来窘迫,但于某些人而言,这寒冬来的着实是个好时候,正值万物腐坏缓慢,沿途地方官员特命人起冰,造椁献上,将帝女棺层层罩起,一站一换,只为保帝女尸身不腐,即便如此,却架不住路途遥远,且自北南下,由极寒之地转入稍暖地带,尸身冰储后再度遇暖,较前更易腐败,片刻不得耽误。
      是以,甫一进入长安司隶地界,风刀一停,日光一晒,沈雲率众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倒比行军更为迅劲,行出一里报一里,终于赶至长安。
      郊外三里地,宫中来使在马上翘首以盼,已候足一日,见到沈雲,立即递上密信。
      信上有言,介于本朝与匈奴婚仪未成,今召华公主仍为待嫁之身,闺中早夭,薨于异国,乃天哀国殇,皇室深讳于斯,特准夜开城关,于丑时二刻夜行抬棺入京,不可招摇过市曝野人前,以全帝女尊荣。沈雲静静览毕,目光微闪,久久落于左下信尾的侍中官印。
      这封密函,经的是中朝之手,等同于圣意。
      ……
      时辰未到,乌压压的兵马不待修整,等在长安北端,洛城门外,面南而立,灵幡飘摇,十里缟素,前方远远传来哀乐,幽咽低沉,声断欲绝,来自宫中。
      沈雲当前,等待中却莫名生出一种预感,侧眸向后方一瞥。
      时至今日,他发现文清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她到底在想什么?
      出于人为嘱托也好,自身警惕也罢,文清始终没有吐露半分雁门关外的隐情,固然他确实不曾私下过问半句。
      一路这般的遮掩隐瞒,苦苦按捺如此之久,更该带着满腹的愤懑委屈,迫不及待奔到帝后面前陈情诉苦才是。
      于情于理,她该知道自己今日入京的第一要事就是进宫,却偏偏这样沉静……倒像在酝酿着什么。
      于是,沈雲目光再度一掠,停在文清腰间。
      当日初露锋芒的秋水长剑,此刻被收入鞘中,挂在马上。
      既身上未配利刃,看得出来有入宫的打算。
      不待他细思深究,城门轰然中开,不偏不倚,正值丑时二刻。
      沉沉暮色里,沈雲神色一凛,低叱着驱马近前,由他一马当先带动,身后铁骑踏地有声,如乌云暗影般追随而至,以庄严肃穆,而又密不透风的阵势,围裹拥簇着那樽黄心柏木赤鸾祥云棺,送那已永眠于棺中,与世长辞的帝女还于故都。
      此刻正值下半夜,或草棚瓦房,或高门舍第,家家灭灶熄灯,偌大都城灯火阑珊,不见一星烟火。
      他们一路自洛城门入,沿南北贯道,避东西二市,直奔长乐宫,却要过而不入,只停三刻留魂归故里,时辰一过,即刻起棺,向东自霸城门出,天明之前,必须入陵下葬。
      一旬前,上欲降旨,令召华公主葬入茂陵。
      御史台有异,认为女子身非本家,死后应随入夫家宗祠,太常又以公主闺中早夭,无夫无归为由,不应入茂陵,另起公主陵。
      圣上未予驳回。
      文清勒马压步,送那女子最后一程,风吹在身上,长安夜凉如水,确实是凉,凉薄。
      前方,唯有幽幽两盏烛火探路,眼前漆黑几乎不能视物。于无人见处,文清微闭了闭眼,长睫微湿。
      行入内城后,一过京兆府,除去为首的几名将领,隶属京军的一千步兵继续操戈列戟,随行骑兵渐渐自后三方分散撤去,留驻城外。
      直至眼前一亮,宫门灯火长明,照出半副棺身,其上鸾纹栩栩欲振翅。
      这时身后却生异响,沈雲勒马作停,身后果然有人追来上报,他微侧首,示意来者上前,二人附耳作短暂低叙。
      音息窸窣,后方的胡朔只隐隐听见那人提及文四娘子,另一人名讳却不曾顺利入耳。
      “别拦了,不急于一时,“粗粗斟酌下来,沈雲顿了顿,音量不高不低,”此间事了,我追去看看。”
      “诺。”
      ……
      旧朝古都长安,昔时或谓三秦之地,属河之中游,皇宫便坐落于南城,未央宫、长乐宫骈行并立,即民间所分东西二宫,而未央宫北,桂宫、北宫之间,是为列侯甲第,鳞次栉比铺开,清一色高门深宅,左阀右阅,双麒麟镇门。
      云中霍氏位列七世家,累世功勋,得圣祖亲赐,祖宅始终便坐落于此。
      朝野之上,武将之中,若说沈家是近年冉起的新秀,而霍氏一族,受的乃是开国从龙功臣的荫蔽,起起落落至今,传至第十八代掌家人,官至二品卫将军,受封长信侯,其膝下唯有一子,单名一个敬字,虽是堆金砌玉的贵公子人物,但在年轻一代中颇有名气,值得一提的是,霍氏多出美男子,然并不减骁勇。
      如此,每逢提起,无人不晓霍氏公子。
      长街清寂,有人遥望长乐宫门而不前,毅然调头折返,驱马驰策直入尚冠前街,面朝西宫方向,毫不犹豫,直奔北第而去
      ……
      霍敬六岁习武,自小有清早起来跑马的习惯,每日雷打不动,寅时逾三刻起身,今日却应家中的要求避讳,刻意晚了约半个时辰出门。
      霍府的马厩设在西偏门,车马一律停在门侧,霍敬一如既往站在马厩前,贴身婢女为他仔细整理护腕,随行小厮一边哈腰躬身递上马鞭,一边趋步跟到门前为他开锁,吱呀一声,两扇门板一开,霍敬从马夫手里牵过爱驹,回身引马那一刻,本能感觉如芒在背。
      他目光一掠,天色昏暗,对面巷尾檐影下,好似立有一道身影,说是人影,却又一动不动,冰雕一般。
      不知为何,那身影撞钟一般重重映入眼底,他自发觉得来者不善,既在自家门口,下意识就想先避进府里,岂知刚刚转身迈出一只脚,背后便传来一声低喝。
      “站住!”
      身后风声紧追而上,霍敬侧身止步,正见一人迎面箭步冲来,携着一身霜寒之气,看身形却是女子。
      霍敬闻声微怔,来人不由分说照着他上腹就是一拳,打得后者猛然弯腰,半晌直不起身来。
      “……你!”
      霍敬略缓过来,怒火方起,一语未尽,那人反手又是冷冰冰一掌,啪的一声,干脆利落甩在他脸上。
      “你做下的好事!”
      冰冷冷的清叱,勉强熟悉的女音,这一回,霍敬认出了来人,足足怔愣半晌。
      他回过神,不暇思索抬手截下对面一掌,随即勃然变色,低声冷喝道:“你敢对我动手?好大的胆子!”
      “我当原话奉还才是!”
      文清顺势收手,骤然出腿扫他下盘,趁其后退矮身闪避,又是一掌追出,二人当下连拆十几招,异变突发,满院仆役终于反应过来,惊呼连连。
      “……少主公!”
      一玄一白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几息之间,已从门前乒乒乓乓打进院里,你一拳我一脚,踹得门板砰砰作响,惊了霍敬的马,马又撞翻了车,仆役们争先恐后跟在后头七手八脚地收拾,控马的控马,推车的推车,一时之间,可谓人仰马翻。
      偏偏,但就是无人跳出来插手霍文二人的打斗。
      府上的公子习惯早起,霍氏的下人悉知,沿路檐角壁灯也早早点亮,方才文清追击入院,乍然灯火映面,显出熟悉的清冷女子眉目,众人便知来者是霍府女君的亲侄女。
      文清出手毫无顾忌,对霍敬的唬喝浑然无惧,口吻更是无不讥诮:“怎么,霍表兄做了瑞阳公主准驸马,前尘旧债,便想着一笔勾销吗?”
      霍敬始终以守为主,长腿一迈,斜跨出去,偏头避过文清出掌,听了这话,冷笑连连,一手反握成拳,罡风直奔文清太阳穴,同时挑衅开口:“难不成召华公主自请和亲,还要归咎于霍某不肯娶她?”
      文清冷哼一声,向后仰身堪堪避开,语气骤厉:“裙下三千客!”
      闻言,霍敬双目微瞠,拳风一慢,空门大开,文清反身一脚横扫出去,正踹中其肋下,逼得霍敬噔噔噔连退三步,被仆役争先抢后地搀住。
      素衣扬罢,文清落地转身,声色更是冷愈三分:“敢问霍氏公子,凭这一句,是否足够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不敬之罪!”
      霍敬面色有些发白,他微微躬身垂首,捂住阵阵作痛的左肋,火辣辣的后劲蹿上脸颊,肿得发木,在刚刚的打斗中,他的两个膝头俱被顶得发麻,浑身散架一般,可身上的诸般疼痛,都不如此刻心端的莫名苦楚。
      “我……那日我是醉酒……并非有意辱她。”
      “几碗酒水下肚,何以让你生出熊心豹胆,作出那种东西?”事既挑明,文清对他直呼其名,“分明是你霍敬对殿下早有不满!”
      闻言,霍敬身体一震,一言不发,竟然不敢直视文清。
      “混账!”
      见他沉默不语,文清反倒勃然大怒,向前一步:“你作何意?难道是想告诉殿下,你不愿做她裙下之臣吗!”
      “我……”
      不待霍敬反应,文清冷冷道:“可笑!”
      “她从未想过。”
      终于,霍敬愕然抬头。
      她从未想过……
      是了,让旁人为她裙下之臣,她不耻。
      此刻闪烁的眸光下,后悔与心痛兼有之,还藏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隐隐喜色与期盼,片刻后,霍敬再度低头,连带着语气也似低落下来。
      “我没有……我本无意如此……是我害了她……倘若我当初没有跟她退婚……”
      不想,文清生生打断了他:“你以为,仅凭一桩与霍氏公子的婚事,就能左右得了两位公主的归宿不成?”
      满心柔情化为泡影,霍敬喉头一紧,徒然张了张口。
      “是殿下大义,以身殉国,”文清斜睨他一眼,声色朗朗,掷地有声,“怎可能会因为你。”
      登时,霍敬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末了,文清抬头看一眼天色,在院中众人警觉的注视中,从容地靠近霍敬。
      她目光冷然,逼退了左右仆从,最终停在霍敬身侧,以仅限他们二人能够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道:“殿下的意思是,若真因为霍表兄你,可不单单是一顿打就能罢手的,明白吗?”
      ……
      卯时正,天光大亮。
      沈雲手头事了,终于脱身,当即原路返回皇城,行至北宫前的岔路,稍稍勒马压步。
      底下只报文四娘于丑时末过京兆府,一路向西,此后行踪便不得而知。
      此刻,继续西行可达北第,左拐向南则是丞相府。
      一瞬停顿过后,沈雲直奔北第而去。
      按照常理,文清作为文相长女,回京之后,确实该第一时间归家拜见双亲,但他却知文清与家中不睦。
      相当的不睦。
      恰巧,同列将门,沈雲自然知晓霍氏的府邸就落在北第。
      而霍氏的宗妇,文清的亲姑母,此刻正在自家府门前大发雷霆。
      “我儿好端端的,怎么就在自家府上挨了人打呢?!”
      霍文氏面罩寒霜,立于门前,转眼间已从头到脚换上命妇大妆,通身的明艳气派,身后稀稀拉拉跪了一地仆从,她头也不回,厉色不减半分,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问,直到车夫来报车已备好,霍文氏急于入宫,这才拂袖作罢。
      沈雲策马而来,正撞见这一幕。
      “夫人留步。”
      盛怒之下,霍文氏闻声猛一扭头,见一年轻男子驱马近前,其人颇有分寸,只在阶下三步开外,遥遥对她一揖,道:“晚辈有礼了。”
      霍文氏盯着他,长眉扬起,微微眯了细眸,语气不善:“想必是小沈将军了,门前拦妾是作何意?”
      托召华公主的福,出于某种特殊缘故,霍文氏对沈雲这张脸可谓是熟识。
      直觉感到对方通身敌意,沈雲语气不改,近乎称得上是温和:“晚辈私以为,夫人此刻还是莫要进宫为好。”
      “休以为凭着召华公主的名号,我霍氏便怕了你们!”
      霍文氏心道果然,腹里早藏了十句在这等着他。
      “她文清今日打上府来,将我儿殴打至此,我还该感恩戴德不成?”
      沈雲难得一噎,垂眼道:“自是不敢叫夫人感恩戴德。”
      话说到这份上,几次三番被堵,对于文清此番行事,沈雲心中反倒有了些计较,且他方才赶来,见霍文氏一脸晦气,料定文清已然脱身入宫,这便够了。
      如此……他当下也不再客气,果断抽身,拱手作势要走:“晚辈告辞。”
      倒端的是温文尔雅。
      至于霍文氏接下来会作何脸色,沈雲一概视若无睹,调转马头便走。
      霍文氏本念他与陈阳王氏有亲,便将其归入王皇后一派,她趁机宣泄怒气之余,又存了纠缠激将的心思,想引他当落下话柄,谁知这沈子攸人前做足了礼数体面,内里却十足傲性,经不得自己半点刁难,听得不顺耳竟撂手就走,跟那文清实属一路,可恶又可恨。
      但她算计落空之余,亦无端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怒色已收,霍文氏单手负在背后,那手后知后觉紧攥成拳,良久,广袖垂落,压下不知是怒是惧的巍巍颤意。
      ……
      一出北第,未央宫门就近在眼前。
      沈雲纵马过街,余光一扫,远处有一乘将将拐入他所在的横贯驰道,其厢壁漆红,皂缯为盖,正是驷马安车,与适才霍文氏所乘辎车除却形制不同,纹饰上仅仅略微有差,二者是如出一辙的富丽。
      照这个方向,这辆安车只能从章台大街向北驶来,该是由南郊自安门入城。
      沈雲目光微闪。
      按礼制,循惯例,涉帝后及皇世子丧仪,应以大司马之尊亲赴南郊,向上天祭告逝者谥号。
      当朝大司马吴逵俨然是有名无实,早年痛失独子,后有御猎坠马,伤及根本,长年缠绵病榻,圣上义重,徒留大司马的尊号罢了。
      退回十一二年前,将门沈家新秀崛起,族中的沈嵘官至抚军大将军;草根武将白手起家,吴逵从一路做到大司马大将军,如今一残一废,倒是原本已见颓势的霍氏卷土重来,再占上风,若要另择南郊祭告的人选,非长信侯卫将军霍谆莫属。
      换言之,吴逵一死,霍谆即任大司马。正因霍氏势盛如炽,霍氏公子方可堪配与帝女议亲。
      刹那,拨云见日,沈雲想通了三件事:
      其一,召华公主圣心仍在;
      其二,霍文不睦,将相不和;
      其三,文清破而后立,欲保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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