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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唇亡齿寒 ...

  •   早在滞留雁门郡当日,沈雲窥出端倪,为付诸这一猜想,更不能辜负公主生前最后一番苦心,他在书房内与其余三人力辩争取,坚持向大内禀明召华公主自戕一事。
      意料之中的,崔靖沙闻言当即声色剧变,刘络脸上也是难看得很。
      沈雲清楚他们的难处。
      身为天家皇女,和亲公主自戕乃是大罪,一旦板上钉钉,此举与逃兵叛军无异,圣上必然失望透顶,奈何爱女已身陨,这腔悲痛无处可泄,难保不会迁怒臣下,而中枢惯会明哲保身,祸水东引,此事上雁门关护卫不力,无疑是给人当了送上门的靶子,届时牵连雁门与代郡,岂非白白遭受无妄之灾?
      然而,恰是公主自戕,才造就了眼下这峰回路转的一线生机。
      她是这样刚烈的人,明明宁死不愿背负骂声,却又选择拱手让与世人一个罪名。
      若有是非,自有人挡。
      “崔太守放心,雁门关不会有事。”
      拉扯复纠缠,几近天明,沈雲的寸步不让,到底还是令书房在场众人妥协了。
      当夜,由沈雲提笔,速速修书一封,向长安陈情报丧,同时立刻催发丧仪动身,待天色大亮,立即护送公主尸身回长安,纵是雪拥关山,素银裹地,行程一刻不停。
      如今行至太原,一道圣旨从天而降,雁门关果真安然无虞,正证明了他先前的推测。
      但在旁人眼里,却未必是这般想。
      太原郡乃晋王封地,特以王府亲兵相送,一路护出城去。先前他与沈雲一同听旨,末了曾私下同他道:“看来圣上此遭是失望透顶,召华公主此前受过何等的荣宠,今时今日却是……”
      他说到此处,未再有下文,只是摇头。
      确实,世上事大多如此,若当时不发作得厉害,事后多半也是轻描淡写轻轻揭过。
      沈雲心中早有考量,对这话不置可否,何况这说法太浅,否则又何须堂堂亲王之尊遣兵护送,半点怠慢不敢露,不过是地方在借他的口试探圣意罢了。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难猜更难懂,猜不出如何,猜出了又如何?
      若论从前,当属召华公主最通圣心,文清在公主身边耳目渲染,时常行走御前,圣旨既下,她却无所表示,滴水不漏,就连沈雲也从她身上看不出眉目,几乎快要忘了身边随行的还有这么一个人。
      事发到如今,对召华公主的死,文清过于沉默,过分冷静。
      ……
      事实上,沉默未必代表等待蛰伏,而是他人眼中的善弱,自行将可欺的旗帜高高挂起。
      这一路走来,总不乏端详打量,常闻窃窃私语,暗自揣摩她的身份来历,越是靠近长安,投来的目光就越是无度无礼。
      “哎……瞧见没?”
      又是一次,有人盯住树下那抹素色身影,朝身旁的人努努嘴。
      “早听说了,那小娘子是?”
      开头引话那人左右各瞟一眼,伸手半掩唇舌,压低声音:“她未着宫制,打扮也不像正经侍女,兴许只是公主母族陪嫁出去的寻常武婢?”
      “最不济问上一问,不打紧的……”
      彼时文清正抚着踏英出神,站得不远,乍一反应过来,面上不动,手上动作却抚得一下重逾一下。
      同为边疆要地关卡,唇亡齿寒,雁门出事,陇西断没有隔岸观火的道理,熊罡决意率众启程回陇西提前部署,便放文清随沈雲一同归京。
      这本是念及文清行程安全,大部队显然要比小路人马来得震慑,不想沈雲手底下的人竟行事不正,见她赶路顾不得衣容,灰头土脸素裙半旧,倒起了歪念邪思。
      文清侧耳细听片刻,环顾四方,接着目光定在某处,随即下马,从踏英身上解下水囊,几下跃下土坡,果见一湾清清流水,便撩袍蹲下,一眼寻到水流泠泠激荡处,拔下软木塞,使囊口迎流,便见咕嘟咕嘟吐出一串串银亮的碎泡泡。
      纳水入囊至满,文清提着水囊刚想扶膝起身,还没塞上囊口,却闻身后脚步声渐近。
      “河里头的水不干净,小娘子,不如来喝我的?”
      文清仍是半蹲着,闻言索性手腕一抖,倒空水囊,一股一股的水团噼里啪啦砸没入粼粼水面下,没等倒干净,又倏尔扭头,一只沉甸甸的鹿皮囊正递到眼前,她目光顺势上移,用手里的空水囊悠悠格开对方过分伸出的半截手臂,对上来人的双眼:“是吗?”
      说着,她另一手抚上腰间佩剑:“河水再脏,总比人的心思干净。”
      来人面上一僵,语气转为不善:“在下好心为之,你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只听唰地一声,三尺青锋出鞘,雪亮晃目,快得出奇,一抹银线呼啸闪过,只见那人半副衣襟完好,另一半则如枯萎的花瓣般,徐徐折腰委地。
      “你……好生大胆!”
      一击得手,文清当即收步,负剑站定,神色冰冷,也不言语,落在对方眼中,不是挑衅却胜似挑衅。
      正是剑拔弩张时,双方不由分说斗起来,乒乒乓乓打成一团,此处偏僻避人,并不引人注意,不想一来二去,反而闹起来大动静。
      文清的身法轻盈迅捷,在湿冷的雪地里腾挪进退,运转自如,任那人左扑右拦,半天却擦不上一片衣角,在屡不得手的愠怒之下,他一剑猛然刺出,身形被带得前倾,文清略略偏头,窥见时机,反身一脚将人踹进下游的寒潭,破开薄薄一层浮冰,噗通一声,激起半丈高的水花。
      刺骨寒意仿佛渗进四肢百骸,带来血液凝固的麻痹感,他本能地游动,试图上跃靠岸,甫一露头,立时有森森冷芒抵额,迫得他不能解脱。
      纵使被冰得唇舌哆嗦,口齿不清,那人仍是怒目辱骂:“不知死活……你这贱婢……”
      他言下挟有威胁之意,文清根本不为所动,犹自冷眼看着,放着身后异声渐起,脚步逐近,手中长剑一寸不让。
      “这是怎么了?”
      “贱人,你找死不成!”
      闻声来者众多,尤其登上高地后,一睹之下,骇然大惊者有之,勃然大怒者有之,当机立断折回呈禀上司者亦有之。
      沈雲闻讯赶来,一路早也猜到了是什么情形,他只瞧了文清一眼,便立时明白她忍而不发到今日,为何突然发作起来。
      此刻文清面色不虞,白中隐带青紫,有瘀塞郁结之相,偏山野之地阴冷寒凉,气向下沉走,上点火也不错。
      “既是小沈将军的人,我纵有不甘,也不便横生枝节。可你分明打量着揣测我是公主的陪嫁侍从……”
      她点到为止,目光掠出人群,遥遥定在沈雲身上。
      “他当谢我才是,若我毫无反手之力,”文清眼底含冰,语气则更为冷淡,“此人,论罪当诛。”
      话音刚落,只见沈雲上前,拱手一揖,平声道:“沈某约束不力,管教无方,烦请文四娘子稍作担待,下不为例。”
      此话一出,周遭皆一静。
      谁也不曾料到,自上谷一役过后,如今正是得意的沈雲,会这样爽快轻易给人赔礼,甚至未及过问此事一句。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又听得沈雲温声良言:“此处是风口,寒凉伤身,不妨避下去,借一步说话?”
      乍闻此话,文清眉目微动。
      其实适才沈雲那番赔礼,她实则是碰了个软钉,但瞻顾思量片刻,她还是收剑入鞘,朝沈雲所在方向走来。
      他们这一走,身后捞人的捞人,议论的议论,弄出各路的喧闹响动,也越发显出这边沈、文二人之间冷淡出奇的氛围。
      他们背坡行出不过十余步,沟底生着几株稀稀疏疏的针松,刚好避人耳目,沈雲余光扫去,正见文清低头皱眉,突然开口:“文清。”
      后者应声抬头,乍觉拳风啸啸,直击面门,她毫无防备,下意识抬臂便挡,正暴露出身前的空门,下一刻,柳叶掌紧追而上,趁虚而入,她躲避不及,被重重拍在胸口。
      骤然间挨了他一掌,文清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急撤两步,惯力使然不受控制,背撞坡下老松。
      一时间,松枝积雪纷扬洒面,触面是说不出的清凉,她却只觉气血剧烈上涌,喉头腥甜,迫得她俯身弯腰呕出一口血。
      眼前的空地本覆了白皑皑的积雪,此刻却溅开朵朵血花,血色暗红,呈出满眼诡异的妖艳,可文清胸中却已松快许多,一扫多日的沉闷。
      文清闭眼,初始的愠怒渐渐褪去,慢慢地,她开始呼吸吐纳,静静调息。
      照文清的脾气,平白无故遭袭后还肯安静下来,沈雲便知道她已会意。
      “都道哀怒不可取,伤神乱智败身,人有七情六欲,本是天生自然,有则疏解,无有则顺,逆其道而行之,安能有好?”
      其实简单,她若哭一场,也不必挨这一下。
      可文清仍闭目,也不知是否听得进话去。
      沈雲打量着她的脸色,靠前几步,在她面前蹲下身去,勾头低声询问:“今日害了四娘子受惊,可想停下休整吗?”
      文清睁开眼,淡淡开口:“不必了。”
      说罢,她扶膝起身,默默掸去身上的落雪,绕开沈雲走出去,环顾一圈下来,方欲扬声唤一唤,正见踏英哒哒跑着寻来,她扯着缰绳一跃,稳当当坐在马上,面色平复如常,浑然一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模样。
      见状,沈雲遥遥颔首致意。
      表面上,今日这事貌似就这样平平收场了。
      待入夜扎营休整时,却又有人深夜寻往沈雲帐中。
      来人是此番出行时,跟在沈雲身边的那名胡姓副将。
      案后,沈雲听了半晌所谓的陈情,终于释卷搁笔,平静地打断:“我不明白。”
      他话说得突兀,副将不明所以:“……您这是?”
      沈雲睨他一眼,随即垂眸信手翻看案上的书卷,平平道:“她文四娘要交代,我沈子攸给态度,今日是我折了脸面,我不明白,你还想怎么保他?”
      “将军,此事哪里有个眉目?今日莫说冒犯,连一指头都没沾得了她!”
      早知沈雲是个好性儿,一贯平和温吞,待人接物淡淡的,在他面前论及此事,胡副将不知是被噎的还是气的,憋得满面涨红:“她虽得了公主青眼,何以放肆如斯,莫说公主已……便是从前得脸,也实不该仗势欺人!”
      不知是否见沈雲少言,胡副将反倒凭空壮胆一般,越说越有气。
      “将军您风头正盛,前途无量,却要对她文四娘低头笑脸赔不是,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仰仗着家中各路神仙,反来磋磨我们底下这些拼刀枪搏性命的小鬼。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将军今日这一低头,将门沈家的威严雄魄又置于何地啊!”
      沈雲听到此处,忽然抬头定定盯着他,语速却越发放缓:“今日你可在场,可曾听见文四娘子是个怎样说法?”
      “确是曾有人报与末将……可见她为人实在猖狂。”
      那等言行,他自是有所耳闻。
      这文四娘子用心嚣张跋扈,竟还放言要人谢她,小小女娘,张口就是问罪打杀。
      “若说仗势欺人,今日何必有这一出,三更半夜,你又何须到我面前熬费唇舌?”许是见其胡搅蛮缠不依不饶,沈雲语气一改,断崖般直转而下,乃至直呼其名,不愿再留情面,“胡朔,自认一句技不如人,便也罢了。”
      文清今日发作的理由为何,沈雲心知肚明。
      “你早知她的身份,弹压不住底下的心思,可见治军不严,如今事发,惹了火就要放到旁人身上烧,躲到了深夜人定,才到我跟前露脸。明知故犯,谁教你的道理?”
      分明是淡淡的话语,却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砸将下来,胡副将今夜激将不成,反被沈雲一顿轻飘飘的扯账训得哑口无言。
      “末将不敢,末将……”
      “我日里已交代过,”沈雲轻轻合上书卷,截下徒劳的未尽说辞,“下不为例。”
      此事到此为止。
      ……
      简陋的行军卧榻,冷硬如铁,薄薄一层被衾聊胜于无而已,冷意侵袭下,人越发清醒,这实在颇宜辗转反侧,奈何稍一翻身,小榻便吱呀作响,沈雲微叹口气,索性不动了。
      对行伍之人而言,睡觉可谓一件奢侈事,睡安稳觉更是痴人说梦,两军交战,伐心为上,阴谋阳谋漫天齐飞,防不胜防,谁也不敢说哪天没有敌人夜袭。
      算起来,自离京以来,他已有大半月不得安睡,前几日尤甚,几乎没合眼,骨头里早攒下来满身疲倦。
      行军艰苦本是自然,然而比这更费神的,莫过于疲惫的身躯下,却不得不生着一副活络的心肠。
      今日这桩事,不深究便罢了,当真禁不住多思。
      当朝提起忠勇二字,必属将门沈家。可一家也分二主,昔日属于大房抚军大将军沈峥的荣耀,现已实实在在落到了二房头上,算到如今,早年隶属他父亲一脉的亲兵,死的死,老的老,退的退,有近九成人早已不在行伍,而他如今刚刚起势,看着风光便罢,毫无根基而言,此番随行的沈家军,无一人归他帐下,除了圣上的有意抬举与父辈的有限威望,手头并无实际倚仗。
      都道文官仕途行远水深,跋涉不易,一时不得提携永世不得翻身,可笑身处行伍,与其相较,也不过伯仲之间。
      他今日这般处事,要说看在椒房殿的面子也好,本是不欲文清尚未入伍,跋扈之名先行,日后在军中树敌,更是举步维艰。
      不想他今日这一退,反倒不经意踩了二房的尾巴。
      自今秋上谷一战班师回朝后,胡朔便在他左右,追随去了渔阳任上,其一言一行,未必直接听从二房的授意,但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试出二房的态度。
      胡朔虽在军中,但早在雁门郡时,他分明已将文清的身份问得心里门清,却对底下人秘而不宣,纵出不轨之徒。依沈雲看,他倒并非有心鼓捣祸患,只是纯然不把文清放在眼里。
      文清看似孤身力薄,其背后的势力却一点也不简单,牵扯各方,他们凭的什么不把文清放在眼里?
      除非……这是要站大皇子。
      此事上,沈雲早有猜测,只待今夜胡朔又到他面前拿文清作事后文章,更是十有八九了。
      他是沈家人,恰与当今皇后沾着亲,皇后膝下只得召华一女,公主又重视文家四娘,这种关系一层糊着一层,但凡破了一角皮,整面都跟着烂。
      他若偏帮着文清,当众落了沈家军的面子,惹得军中不满,无非自断前路,可若不帮着文清,也是开罪了王皇后,又失一方倚仗,更要仰仗二房鼻息,以求提携。
      所幸,正如他适才所说,今日看似他沈子攸低头,却并未对胡朔那名下属另行打杀发落,文清自己既动了手,若再要交代,他拿出态度,这事就算匀过去了。
      世无两全法,此举不敢说令双方满意,总归也谈不上得罪。
      这一点上,沈雲还是存有几分计较的。
      难为今夜胡朔坐不住,摆明是看准他年轻,在军中初露声名,极为看重脸面,便想挑动自己拿来当枪使……
      沈雲阖目,不想愈思愈深愈入心,睡意全无。
      他复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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