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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离死别 ...

  •   朱红凤辇盛装绮丽,耀目之极,不分昼夜,曾披星而出,今戴月而归,去时载的是丰华佳人,归来之刻,却只捎回一缕湮灭于大漠中的芳魂,成了无用之物。
      陪嫁中的那副黄心柏木制的棺椁,此时反而备受重视,被人掬来甘源清露,逐寸涤去在关外沾染上的尘沙,祥云鸾鸟花纹精密,焕然如新。
      正值寒冬,更深露重,雁门太守府连夜设下灵堂,挂满灵幡,上下缟素,满眼皆是白瘆瘆一片。
      尸身未及进府,已闻前院里哭声冲天,这些随行的礼官与陪嫁的侍婢、扈从们,又是乌压压跪了满地,真心与假意,一并掩埋在静穆的夜色下。
      长街空旷,月光清冽得像一盏冷酒,从头浇下,连发发梢都沁出森冷。
      文清牵着踏英,脚步轻缓,远远坠在队尾,身后稀稀落落跟着熊罡等七人,一路送至太守府,却过而不入,径自回转离去了。
      凤辇之前,沈雲将将勒马作停,身后便有人驱马来报,他倾身听罢,不置可否,一抬头,却见代郡太守哭天抢地迎将出来,噗通一声跪到凤辇前。
      “下官无能,害了殿下性命!”
      沈雲想也不想,立时翻身下马,带人避讳在一侧。
      刘络年过不惑,兴许是在地方郡县日夜操劳,佝偻着腰背,不知哭号到几何。
      眼见刘络已是泣不成声,无力起身,沈雲约摸着分寸,快步上前俯身搀起他:“刘太守节哀。殿下大义,你莫要太过自责。”
      若此刻辇中换了旁人,沈雲素来冷眼只作壁上观,可今日此情此景……
      他虽是面容平静,却眼底含悲,更蕴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
      文清这一路都沉静得出奇。
      一行人去到官驿,出示过此地太守的手令,确认身份无误,文清便寻了名驿吏盘问,直奔自己的卧房而去。
      她伸手推开房门,一只软靴眼见着即将落进房中,又脚下一转,倏然回过身来。
      文清瞥了眼那只正僵在半空中举高的手,容色淡淡,口吻冰冷:“你想做什么?”
      冷不防被逮个正着,年轻的护卫面露囧色,默默收回手刀,又怕文清追问,一时难做。
      “你是想将我打晕,锁在房中?”不及他反应,文清已缓缓问下去,“可是叔父的授意?”
      被熊罡遣来的护卫尚且年轻,应付起来有失老练,支支吾吾,言不成句:“四娘子,我……”
      如此,文清倒也并未为难,径自迈进屋里,将房门紧紧闭合。
      隔壁间只闻咣当一声巨响,熊罡心知这是恼自己看轻了她,故意做给他听的,面露苦笑,叹出一口气,随即解了佩剑,拂落半身尘沙,换了便服,左右二人随同他一道回了官驿,直奔太守府。
      不出他所料,路上果真碰见雁门太守崔靖沙派人来请。
      当夜,雁门太守府灯火通明,在崔靖沙的书房当中,两郡太守上座,沈雲官拜四品右军将军,目下隶属渔阳治所大将,为客居下,是以熊罡入书房后,便与其相对而坐。
      “子攸资历尚浅,二位太守镇抚国门数载,熊校尉更是沙场前辈,不知如何看今日这伙贼人?”
      甫一落座,沈雲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一句虚话也无。
      按理说,和亲公主命陨关外是一等要案,若有何处蹊跷不寻常,届时圣上的怒火,朝廷的责问,天下的舆论,样样亟待解决。何况沈雲的母族与外戚王氏有亲,在此事中又与召华公主关系匪浅,回京后必得给大内一个交代,几乎可以默认沈雲就是王皇后的人,他若主动过问、插手此事,断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但对在座之人而言,沈雲这话问得古怪。
      尤其是熊罡。沈子攸这种出身,就不信他看不出来,既见过那伤口,就该知道召华公主死于自刎。
      可自刎的缘由情形,他竟问也不问,于情于理,实属怪异。
      是以,此言一出,书房霎时陷入沉默,熊罡垂首思量一瞬,随即定定看向沈雲:“此行为首之人,他躲过了我的箭。”
      “接着第二箭,我只伤了他左耳。”
      仅第一句话,便足以让沈雲稍觉意外,不想下一句,才真正更叫他心生诧异。
      熊罡这个人,沈雲是早就知道的。
      彼时熊罡尚且年轻,曾是勇冠三军的神箭手。他出身边境小邑,母家属戎族也不为奇,自小长在马背上,马上功夫精湛,是百里挑一的骑射好手,看家本领如何,自是无需多言。
      可惜了这般人物,后来熊罡顺从父族攻打匈奴,被母族之人以性命相胁迫,一箭走空,战败受俘,昔日的同族毫不犹豫向他挥下弯刀……自此,他脸上多了一条刀疤,一手好箭法随之销声匿迹。
      毕竟,战与不战,敌与不敌,进退失据,索性卸了一身本事,清静无为,倒也减免事端。
      此举惹得沈雲的父亲沈嵘且叹且可惜,明明是骁勇之士,却被世俗折了羽翼。
      那为首之人身份可疑之至,问至此,沈雲做到心中有数,便就此话题打住。
      “可曾留活口?”
      “他们擅骑,能撤走的都撤了,剩下的……”
      熊罡没有说尽,但沈雲已然明白,略略扬眉:“怎生一个不留?”
      旁边跟来的随同年轻,又急忙解释道:“回小沈将军,我家四娘子的踏英驹脚力非凡,实在追赶不及,待我跟上,她已连发数箭,取走三人性命,既已打草惊蛇,便错失了良机。”
      沈雲起先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听闻这般回话,竟是一句也未多问,想是信了。
      刘络也记起了白日里的情形,除却当时的恼火以外,仍是心有余悸,不由悻悻道:“这位小娘子实在厉害……”
      沈雲面上淡淡神情不变,只将目光转向熊罡,道:“前辈骑射功夫艳绝一时,而今后继有人了。”
      后者只略微笑笑,但微妙的是,并未矢口否认。
      窗畔的灯油添了再添,手边的热茶续了又续,直至东方天光微亮,书房里方才议妥。熊罡心有所系,带着人当先推门而出,刘络则仍是老样子,面色苍白,身上发汗,连连揖别。
      沈雲则慢一步滞留房中。
      崔靖沙许是顾忌,揣着袖子出门要送,被他婉拒:“崔太守留步,告辞。”
      出了门,沈雲身旁的副将早便憋了大半宿,此刻不吐不快,低声询问:“将军,他们口中的四娘子是何人?”
      一夜石阶砌雪,沈雲撩袍缓缓步下三两级,状若不经意般回答:“她姓文,单名一个清字,是文相的长女,在家中行四,是陇西都尉宁远的外甥女,早些年还曾是召华公主亲口宣入宫中的伴读,你们称她一声文四娘子便是。”
      适才听过其出格举动,副将跟在沈雲身后,闻言不由吃了一惊:“她是正经文官家眷?”
      沈雲抬头,见天边泛起鱼肚白,而黑夜正逐寸褪去,闻言,只是无声笑笑。
      ……
      “你要回长安?”
      迎着前方锐利的审视,文清目光不避不讳,坦坦荡荡,只管晓之以理:“不瞒叔父,即便汝宁不入长安,大内不日也会降下旨意。”
      闻言,熊罡难得一噎。此话不假,文清乃是最后与召华公主接触之人,若帝后召见问话,也属常理。
      “……叔父自然体谅你,但是汝宁,这等关头,你万万不可失了衡心。”
      熊罡默默思量许久,到底是松了口。
      “汝宁谨记,”眼下这第一关应付过去,文清稍觉如释重负,“唯有一事,劳您修书一封,向舅父舅母道明事由,也免得他们二人担忧。”
      熊罡点头应下:“你放心,此事我自会周全。”
      言至此,文清施过一礼罢,转身出门去,拐上长廊,纤影自檐下一晃而过,快得像抓不住的惊鸿。
      细看下来,她正是少女的轻捷身量,却已可窥见朗落明利的风采,势如拔节的新竹,青翠正浓,英气愈盛。
      而她满心的疑惑,兴许只能在皇宫得解。
      ……
      未央宫,乃帝王居所。
      《诗经·小雅》有云: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未央者,未尽、不尽也,即延年也,有寿昌万岁之意,指在帝王。
      帝寝之中,绛紫帷帐,翡翠珠幕,层层叠叠压将下来,深不见底有如龙潜穴,龙涎香独有的气息馥郁厚重,暖香气浪击面,龙榻上却不着一人,纵任枕席玉凉。
      偌大一个宫殿,往来进出的宫人如云,唯恐擅惊帝王触怒龙颜,无不除履着袜,足尖点地,人影成群,影影幢幢,不闻一丝声息。
      一夜过去,地上水痕半干,在晨间新起的炉火熏腾下,空气中犹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梨香,与此间格格不入。
      初入夜时,曾有妃嫔送小食来,端出一盏梨羹,皇帝接过玉匙,刚在盏中搅了搅,忽而重重皱眉。
      梨羹……梨,与离字同音。
      他膝下最爱的长女远嫁匈奴,兴许此生再难相会,岂非正是生离?
      联想之间,他一时满腹汹涌,非但一口未动这梨羹,反而宽袖一甩,连汤带盏扫下桌去,摔得满地狼籍,骇得那妃嫔惊慌下跪,自知触了圣上霉头,不住地磕头求饶。
      皇帝正欲发落,却有人在这个时辰不管不顾叩开宫门,急急送进一封从雁门郡发出的火漆印信。
      是丧信。
      ……前有生离,后有死别。
      整整一夜,他数次除履卧榻,屡屡尝试,都以辗转无眠告终,便披衣起身,伏在案前批示奏疏,待烛泪落了满盏,奏疏也已批完,便继续直身枯坐。
      如此一夜,直至晨光熹微,凉中带暖,有几缕洒落在他面上,积压的困意铺天盖地般袭来。
      他扬手召来宦官,将罢朝的旨意吩咐下去,又将寝殿中伺候的宫人全数遣走,一语刚毕,宫人却久不闻下文,战战兢兢抬头一瞧,只见书案后,皇帝正抵额闭目,仿若倦极。
      他难能入眠,梦中情形亦是虚虚实实,叫人半点回避不得,时而是宣室殿前,她训得堂下群臣鸦雀无声,时而是她长跪在阶下,平静质问。
      音容笑貌如昨,那双恒有不变的盈盈妙目,是谁令其或悲或愤?
      从前尚在潜邸时,他与发妻王氏婚后一年得有一女,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生在腊月里的一个朗日,天高云淡,王氏为她取字云舒。
      满月那日,冬阳旭升,梅蕊吐信,春光灿烂在即,先帝赐名曰姝,封召华郡主。
      他登基后,妻女荣华加身,幼小的公主在千娇万宠中一日日长大。身为嫡长公主,她当之无愧,不负众望,出落得足够美丽,足够智慧,足够端方,她是王朝的荣耀,是天下万千闺中女儿的典范,是他始终最骄傲的孩子。
      后来,中宫始终再无所出。
      既无嫡子,储君无定,朝堂人心不稳。早年他在王皇后的劝谏下,曾大扩后宫,广纳妃嫔,新人们也一个接一个诞下皇子。奈何长女珠玉在前,比得这些儿子不是怯懦就是鲁钝,更有甚者被其生母教唆,自视甚高,囿于小利,患得患失,总少了长女那份气度胸怀。
      本就宠爱有加,更骄傲于她,他舍不得空耗长女,便将长女亲自带在身边,如皇子一般教导,当朝帝师拜为公主太傅,习礼、乐、射、御、书,以通君子六艺,偌大宣室随长女进出,即使与中朝大臣议事,他也只叫长女暂且避入屏后。
      作为父亲,他言传身教,亲授长女如何识人用人、御下制衡,忙中得空,便带着她微服出宫,共参官场倾轧,同尝民间甘苦,坊间甚至一度流出预立皇太女的传言。
      事实上,自己竟真的想过这样。
      他少时便许下宏愿,要让天下黎民再无饥忧。
      为此,他不惜坐上这个位置,汲汲营营数年,同各大世家周旋转圜,半生倦而无悔。此行道阻且长,有生之年,夙愿难偿,儿子们不堪大用,局限于阴私斗狠,又岂能承袭他的衣钵,圆他志向?
      唯有长女可以。
      她自小追随着、走过自己曾走过的每一步路,见过自己曾见过的每一处风景,是父女,更引为知己。
      若为政事苦恼,女儿玲珑心思,会备好菊花茶与红豆糕,暂排忧思,有时随心思忖出一条巧计,截流断源。
      自知事起,十数年间,她习的是帝王术,议的是庙堂事,窥的是天下局,日久天长,心中自累成一番见地,有儿郎寒窗苦读数十载,所见所闻远不及她一日所成。
      初始,所有人都肯定她的才华,惋惜她的女儿身。
      她不认。
      最终,她的才华招致人人忌惮,她的女儿身就是诸般恶源。
      她还不认。
      只因他对长女,从没有说过各种不行、不能、不可以,任着她渐行渐远。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对我说过,若我是个儿郎……若我是个儿郎?就算我不是个儿郎又怎样!”
      “今日宣室之上,那些大臣可以凭着任何事由指摘儿臣,驱逐儿臣,可以是不仁,不敬,无德,无才,可唯独不能因为儿臣是个女子!”
      “儿臣一直以为,父皇多年悉心栽培,是对儿臣寄予厚望……”
      “哪怕您此刻告诉儿臣,父皇相信儿臣,就像一个父亲相信女儿一样,您是心疼我的,不舍我的,但您又是被逼的,忍痛割爱的,儿臣绝无二话。”
      “父皇,您骗了儿臣。”
      “只是……不知父皇对儿臣,是遗憾多一点,还是忌惮多一些?”
      似有一把尖锥直钉心口,胸膛中的心狂跳不止,梦里那悲切的双眼,逼得他在急促的喘息中猝然惊醒。
      余悸未消,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许久不见爱女眉眼弯弯的笑靥。
      说到底,是他给了长女无限的期望,原是二十载心血,致她怀才不遇。
      可世家盘踞各方,地方与中枢离心,天灾人祸不休,万千黎民仍在忍饥挨饿……他需要时间。
      “您欠儿臣一场梦。”
      梦醒时分,她的声音也如云烟飘渺消散。
      不过一场虚假的梦,有何可欠的?
      他的召华什么都明白。
      大汉,欠她一世芳华。
      ……
      三日后,八百里急信,带来了宫中的旨意。
      彼时沈雲已经启程南下,连夜赶往长安,在半路正截住传旨的使者。
      依圣上口谕,北境前线诸郡全军警戒,命右军将军沈雲即日护运召华公主棺椁回都城,待公主丧仪事毕,余有内情,再行责问。
      旨意一下,勒令当头,加上那封手书,魏云舒的用意,沈雲好似琢磨出几分了。
      自戕与自裁,这不是一回事。
      于私,是泄愤,于公,是警示。
      照熊罡后来所言,当时救兵分明已经赶到,文清更是及时出手制敌,召华公主却当众自寻短见,绝非为保名节,她是不肯背负骂名,死了一了百了,赤裸裸地昭示自己对朝廷的不满。
      如此一来,朝中矛盾转移,雁门关驻军并非护卫不力,周边郡县大小官员便也保下了。
      云中、雁门、代郡,皆为战时要塞,绝不可以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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