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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颜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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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瀚天,有沙海,有仇敌,有杀戮。
那一瞬间,魏云舒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无从。
何以走上不归路?
何故以生祭死局?
一步步将自己彻底逼入绝境,她到底在做什么?
魏云舒并不知自己此刻神情,令对面的人相当愉悦,心满意足的同时,脑中也浮起了一个念头。
只见,灰袍人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一名中原人下属自发出列,径直驱马靠前,而辇中的人仍浑然无觉。
见状,下属探身上前,伸手便抓向她肩头,欲擒她臂膀。冷不防,魏云舒手中忽现利刃,短匕直朝自己心窝扎去。对方恐她自尽,立时劈手去夺,不料短匕刀锋一转,反握在手,送入冒犯者的腹部,搅动血肉,毫不犹疑。
她收势速度极快,紧着一脚全力踢出,噗通一声,下属被踹退出去,腹部豁然一个血窟窿。
乌袍人瞥了地上的下属一眼,却漠不关心,只含笑问:“怎么,公主殿下还在一厢情愿地感动吗?”
“本宫知你所言不假。”
再看魏云舒,适才一击得手,白刃染血,顺势一脚踩上车辕,踏出凤辇,居高临下睨着他,道:“不过……你也配明白本宫吗?”
这句话一出来,她的语气令灰袍人笑容微垮。
“本宫只是困于宫廷,从未囿于名利。”
脚下是大漠,如同黄茫茫的海,却被粗粝的风磋磨得微微苍白,原来方才他们驾车西去,已驶出荒漠草原。
天地无存,长空辽阔,她的心再一次安定下来。
“我魏云舒愿意,就是最大的意义。”
眼前的公主字字坚定,在这场对峙中不落下乘,乌袍人也心知她此言并非是嘴硬,只幽幽望着她,若有所思。明明她都已经身陷绝境,羊入狼群……
对一旁的匈奴人而言,他们甚少见过汉人女子,更不曾得见自小便养尊处优的汉人女子。在匈奴王庭,塞外风沙并不养人,哪怕是单于的阏氏,也未必有雪一般的肌肤,玉砌出的容颜,远山似的眉眼。
在中原人眼中,这位大汉公主适才显现出的凶悍刚烈,或许少见,可若与一贯泼辣健勇的匈奴女儿相比,倒是辇中那一晃而过的夺目容色更为入眼。
是以大汉的公主一露面,又出手伤了他们的同伴,引起的骚动更甚,有人大着胆子涌上前,这一试探,却发现此番为首的汉人并无阻拦之意,愈发邪念高涨。
抢到凤辇最前方的人一个伸手,抓住了那公主火红明艳的裙摆,拉扯不断,试图将她从高处拽下,举止肆意又粗野,接着一片人大着胆子围上来,不依不饶地拉拽她的婚服,嫁衣下摆被胡蛮地撕扯,露出半截雪色。而那公主只是冷眼看着,能避则避,不言不语,不哭不叫,连方才拖拽间也不挣扎,最为无力的放任,却是透顶轻蔑的反抗。
“话说回来,你若真留不得本宫,早早下手岂不更好?”寒风呼啸着卷走余温,魏云舒依旧站直了颤栗的身体,不肯皱一下眉,不肯折一下腰,“想必在别处,你并没能得手吧?怪不得废话连篇。”
她是真的极具胆色,口吻讥诮,不改高高在上。
“你不敢动我。”
被一语点破,对面的人抿了抿唇。
确实,再如何恶劣胆大的调戏,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作弄。眼下,没有人敢对大汉的公主动真格。
双方僵持难下。
黄沙漫漫,苍天蔚蓝,二者各占去了这片天地的半边风光,偏有一个这般颜色的女子,被厚重的红绸重重围裹住,额饰上的墨蓝松石,衬得她白皙而高贵,撕裂的衣襟被卷着沙的风鼓得猎猎作响。
忽而,魏云舒定定看着他们身后的方向,目光空而悠远。
身后,忽有疾风呼啸而至,匈奴人这才发觉有异,大漠沙软,踏声不显,他们当中有人往身后去看,转身一刹那,夺命箭矢已杀到咽前!
大漠之上,有五六人影接连倒下。
灰袍人悄然掀起斗篷,将面容掩盖在阴影之下,漠然垂首,瞥一眼从沙丘上滚落至脚边的两具尸体。
直取咽喉,箭无虚发,真是相当精准毒辣的箭法。
“殿下!”
马声嘶鸣,呼声震天,踏地声渐近,女子清亮高昂的声色分外熟悉。
“撤。”
灰袍人看了眼凤辇,抬手间思索已定,果断一声令下,尚存的匈奴人即时翻身上马,三骑当前为他开道,两翼共八人,身形错落张开,呈拱卫之势,剩下十来号人一长串紧追在灰袍人马后,拥护着他绝尘而去。
熊罡不顾文清奔出的身影,径直驱马上了沙丘,盘踞高处,目下登时一览无余,正见两股人马同时向大漠深处疾驰而去,带起丈高尘雾。
忽而,他目光锁定其中一行人,阔臂一张,挽弓拉满,不住调整方向,箭芒却始终追逐着那一抹身影,骤然松手,离弦之箭携雷霆之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破重重防卫,紧紧追在对方马后,最后一刻被纵马避开,却正中其马身,使马上人尚来不及应对马匹受惊后的暴躁,紧着又有一箭呼啸而来,直直射穿其左耳。
不想第一箭是佯攻,第二箭才是杀招。
两箭射罢,熊罡仍旧神色淡淡,只是眉宇间隐见阴晦。
……
魏云舒静静站在原地。
这一局,她是输了性命,而非败了宿命。
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渐渐由远及近,少女长发高束,戎装贴身,挽弓策马,意气风发,正如她心中期许的模样。
文清遥遥见魏云舒无恙,心下稍定,离得近了,又见她无端微笑,心底顿生不祥。
下一刻,只见魏云舒后退一步,袖间银光一闪,竟有短兵在手。
大骇之下,文清瞳孔猛缩,足下发力一蹬,径自从驰骋的马身飞跃而下,一个箭步冲来,欲截下刀刃。
只见文清越迫越近,魏云舒却愈退愈远,手中匕首抵上咽喉,苍白的唇分明在泛颤,却也硬咬着牙,无声吐出几个字:“裙下……三千客。”
文清心神一凛,脚步顿滞。
偏生就是这一瞬之差,苍茫天地间,只见大片大片的红,倾洒而下。
既行辅君之道,又何须裙下三千?
世人长醉,恨她此身不入芙蓉绡帐底,便将她溺毙在碧桃春池涧,使之绯色缠身。
匕首锵然落地,血污掩住锋芒,一抹殷红身影从凤辇上重重跌落,枕在粗砺的黄沙上,她艰难抬眼,望一眼上空的天。
大漠的天真蓝,像她从未见过的海。
“……殿下!”
文清脑子瞬间空了,身体下意识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堪堪扑在魏云舒身边,以自身为靠,轻轻将她揽住,再一低头,乍见那脖颈间已是鲜红淋漓,血水汩汩,不自觉要捂伤口,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汝宁……”
魏云舒嘴唇轻微翕动,几乎立时淌下一行细细的血线,吐音幽弱,文清下意识俯低身子。
她说,不入皇陵,不回长安。
但她又叹出最后一口气……
她说,罢了。
生前最后一刻,她眼底终于浮上鲜明的恨,也只是转瞬即逝。
只因下一刻,她的双眸已轻轻阖上了。
此生妇人身,不输男儿郎。
怎么会不恨呢?
可她没有余力去恨了。
……
冰天雪地,容不得一抹艳色,那便留下缟素吧。
非我来时不逢春,既生于寒冬,欲效寒梅。
然,终究不得开放。
北地苦寒,果然没有梅花。
……
饮恨自尽。
文清双耳嗡鸣,脑中只有这四个字,梦魇一般萦绕不去。
没错,确是梦魇不假。
文清临行之前,尚在陇西的最后一夜,那一场逼真至极的梦。
城楼下,深宫巍峨,红衣翩然,魏云舒就踩在那片楼阴阙影里,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渊,高不可攀的峦,一柄宝剑从千里外来,刺破滚滚黄沙厚土,杀意喧嚣,将她一剑穿膛而过……
文清习有七年箭术,苦练臂力,学到至今,已可单开六石弩机,此刻怀中躯体纤细,轻如一弯弱柳,她双手齐出半托半抱,犹觉勉强。
“四娘子,四娘子?”
有人在唤她,文清恍若未闻。
这两日屡次听魏云舒抱怨衣着繁琐,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即便此刻婚服厚重,亦架不住风啸疾寒,留不住此刻掌心渐失的温度。
“四娘子。”
眼前一暗,是熊罡蹲下身来,目带关切,文清抬头,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小沈将军到了。”
……
却说沈雲一日七登长城,每夜抱沙而还,皆无所获。
他慎之又慎,一夜三思,第四日天不亮上了城墙,目送着信使离开。
去信才不过半个时辰,沈雲心里的某种预感却越发强烈,十足不安。
北境荒芜,人烟稀疏,开发也晚,道路修筑不善,有些路段过不了车马,为此中朝几经拟定,召华公主的随婚仪仗从长安出发,先过河东,再斜穿太原,至此改道绕入代郡,再过雁门出关。
如此周折绕远,自没有直行雁门来得便捷。
和亲路线事关公主安危,这本属朝廷中枢机要。即便呼尔善单于作为联姻对象,也仅是被告知了一个明确的婚期,遑论个中详情,南王庭更是无从得知。若要在关外提前设伏,就应该与和亲队伍错出最少三两日的日程,只能早不能晚。
算算时日,送亲队伍也该行至代郡,可云中郡毫无异动,与西羌接壤的陇西郡更是风平浪静,这右贤王还真要坐以待毙不成?等公主一出雁门关,不消半日,便可抵达北王庭势力腹地,彼时再想动手,悔之晚矣。
南北王庭势如水火,若不从云中借道,以长城作掩,难道还能寻摸出什么旁的门路?
……不对。
沈雲霍地站起,猛然反应过来。
这狼烟点不得!
右贤王不动,自有他不动的道理。
千里烽火台虽快,于大汉是示警,对匈奴而言,未尝不是打草惊蛇。
雁门关有公主坐镇,蛮子势必不会得手。但匈奴一击未中,正如毒蛇吐信,咬不到人就誓不罢休,在退回大漠之前,他们一定会纠结全部力量,给予大汉狠命一击。
汉都长安,帝王星闱所在,天下布政施令皆出于其,号令齐赵晋梁楚燕六国合共四十七郡,举国经济,政治,乃至军事均系于此一城……
长安的命门,在于河南地。
但沈雲并不认为该往这里猜。
陇西、北地、上郡三处皆屯有重兵,军中联系密切,自成一套体系。尤以陇右大营兵力最雄,十万驻军披坚执锐,更配有将近三分之一精骑力量,时刻待发。
四方无事,原地不动,威足以慑八方,一旦生异,两日以内,北上能御敌,东驰可援都。
这些都是赫赫有名的军事重镇,不怕匈奴来犯,怕就怕当日渔阳郡的惨剧再一次上演。
沈雲已领教过匈奴骑兵的厉害,战士与坐骑都具备极其强悍的体力,神出鬼没,日行千里,奇袭就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若想出其不意另攻薄弱,他们会从何处下手?除去西北三郡,是云中、雁门、代郡,还是辽西、辽东、右北平,又或是刚刚才遭受重创的上谷和渔阳?
沈雲不敢想当然妄加推测。
南北王庭各据一边,豺狼虎豹都不是省油的灯,恐怕唯有北境全线戒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公主……
先前谨慎起见,沈雲未起狼烟,此时轻易也点不得了,手书已发,良机错付,八百里加急也于事无补。
他当机立断,一日连发数封火漆密函,点出八人,两人为伍,遣之分别送往都城长安,以及渔阳,上郡,代郡三郡治所,自己则当夜备下快马,点一队轻骑上路,快马加鞭,计较着时日,直追代郡而去。
就在沈雲前脚刚出云中郡治所那一刻,他在云中城门前碰上了携书而来的渡月。
魏云舒信上所述,皆与他所作猜测不谋而合。
直至此时,这一局几经多方前后拼凑,冰山全貌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可事不宜迟,沈雲也只敢在马背上暗自心惊,哪怕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仍是晚了一步。
他赶至代郡蔚县,在城门前见过刘络,才知人去楼空,只得继续拍马直追。当时他便起了疑心。
公主既知和亲有异,却并未悬崖勒马,及时止损,凭她的能耐,又何以受迫出关?
不想,就在雁门关近在咫尺时,却见已经输运出关的仪仗尽数回退,随侍扈从个个面色慌乱,沈雲当即心下一沉,预感不妙。
从荒瘠草原到苍凉大漠,时光一点一滴流逝,他带人一尺一寸循迹寻觅,眼见日落西山,他登上高处,目光一掠,旋即定在某处。
只因漠海无色,唯那一抹衣影太过鲜红。
一切,尘埃落定。
扬尘再度弥漫视线,数日极限奔波带来的劳累充斥着全身,他领身后数十名军士于三丈外勒马作停,抛开缰绳,翻身下马。
天地归于一片死寂,救驾来迟的将士们撩袍跪地,向已然长辞人世的帝女俯身叩首,这是无言的请罪,亦是无声的唱哀。
追随文清而来的一众护卫起先面面相觑,左右避让,后以熊罡为首,他们又默默退开数步,同样跪地叩首,垂首思哀。
片刻过去,沈雲与熊罡一前一后当先起身,二人目光交接须臾,沈雲略作思忖,便上前拱手:“晚辈有礼了,可是陇西麾下熊校尉?”
眼前儿郎不过刚及弱冠之年,熊罡亦平平回礼:“不敢当,不知足下是?”
沈雲复揖道:“晚辈姓沈,单名一个雲字,曾投效在广阳郡蓟县李侯麾下。”
闻言,熊罡眉宇稍有松动:“原是小沈将军。”
上谷一役过后,沈子攸不升反降,既是圣意,也是本事,但真正引人着目深思的,却是他的家门。
当年的抚军大将军沈嵘,竟有如此一子……他幸有一子如此。
见熊罡面上若有所思,迟迟不语,沈雲只当不知,犹自斟酌反复。
“熊校尉,”他这厢说着,目光亦落到那抹红影身畔,“沈某知晓文四娘子与殿下相交甚笃,可眼下……这只怕是要为难我等。”
众人听他此般说法,方才恍然发觉召华公主被一年轻娘子抱在怀中,在她们身后,一匹马安安静静卧着,仿佛要等到天荒地老。
有人解释道:“我等已试着喊过几次,可是……”
沈雲闻言淡淡点头,示意对方不必再说下去,复又望向熊罡,目带询问。
对方提得委婉,熊罡自是明白。
天色趋晚,他背倚夕阳,无声站在文清身前,高大孔武的身躯遮得一丝光也无,当头罩下的阴影反而显得文清周身气息愈发沉郁。
熊罡声音微沉:“四娘子。”
话音刚落,却见文清颤栗着抬头,如同刚从梦魇之中惊醒的人一般。
熊罡一顿,重新放缓了声音,才道:“小沈将军到了。”
文清似在费力思索他口中的人是谁,余光里瞥见一个身影,待将二者联系起来后,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方欲起身,却被一股扯力带得身形一顿。
短短一瞬,文清便直身而起,很难有人去注意到这点微末异样,而她退后敛首,瞳孔微震。
记忆中的那双手,曾被将养得柔若无骨,玉质纤纤,捻拢翻飞间,形拟如蝶似兰。
可就在适才起身的某一瞬间,文清的手从冰冷的掌心抽离,手背擦过那已然僵硬失活的手指,生息才去多久,却与枯槁枝桠无异……
尚是红颜,已成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