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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舆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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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又询问议和之事,张通古冷冷道:“告诉你们的皇上,三日后让他自去龙袍,来此跪地接旨。”
秦桧顿感一股寒气上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虽知金使此次会让百官跪接诏书,但未想到会让官家自去龙袍来跪接,还是在他的相府,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他本就因为议和之事成了过街老鼠,如若再让官家在秦府下跪接旨,那些爱国义事恐怕会将他生吞活剥。
“相府大张旗鼓地迎接天使,恐怕会再次招来刺客。”秦桧强压下心头惊惧,心中已经有思量,“若真要按天使的意思来办,不如将天使偷偷安排在别处。”
张通古锐利的目光扫过秦桧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就照相公的意思办。”
秦桧如蒙大赦,连忙唤来家仆:“速去请勾龙如渊大人过府一叙。”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临安城的暮鼓声远远传来,令他内心更添几分焦躁。
勾龙如渊匆匆赶到时,秦桧正在书房来回踱步。
“下官拜见相公。”勾龙如渊躬身行礼,却不知秦桧为何将他深夜唤来。
“如渊啊,”秦桧突然转身,脸上堆出亲切的笑容,“本相府恐不安全,不如将金使暂且安排至你府上,你看如何?”
勾龙如渊心头一跳。这差事来得蹊跷,但转念一想,若能借此攀附秦相,日后仕途岂不......他立刻拱手道:“下官荣幸之至,这就回府准备。”
“且慢。”秦桧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大张旗鼓,恐会引来刺客。”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此事若成,本相自会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
勾龙如渊连连称是。
暮色中的临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本该是太平盛景,却因金使的到来而蒙上阴影。
翌日清晨,秦桧和勾龙如渊踏着晨露入宫。
宫墙内,赵构正在御花园戏弄一只白色鹦鹉。初冬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庭院中,鹦鹉的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金使要求官家自去龙袍,跪接......”秦桧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赵构手中逗鸟的金簪突然停在半空。园中一片死寂,连鹦鹉都识趣地闭上了嘴。良久,赵构缓缓转身,阳光照在他瞬间惨白的脸上。
“你们有何主张?”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两人不寒而栗。
秦桧低头回道:“臣......听官家的。”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可不想做那个别人眼中唆使官家下跪接旨的佞臣。
赵构长叹一声,望向北方。那里有他朝思暮想的父母兄长,有他魂牵梦萦的故都汴梁,“为了太上皇的梓宫,母兄......”他哽咽道,“跪接就跪接吧。”
二人伏地高呼:“官家仁孝之心,天地可鉴!”秦桧低垂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冷笑。
昨夜,韩世忠偷偷潜入梁红玉的屋外,正要翻窗而入,一个飞镖“嗖”的一声,从屋内飞出,打伤了韩世忠的左肩。韩世忠捂着左肩“闷哼”一声跌进屋内,窗棂在他身后“啪”地合上。
梁红玉点亮烛台的手微微一颤,暖黄的光晕里,男人玄色素衣已被鲜血浸透大半。
“韩将军夜探女子闺房,传出去怕是有损威名。”她嘴上讥诮,却已扯开床帐撕下白绫。韩世忠闷笑着仰倒在绣墩上,额角渗出细汗:“梁将军的飞镖可比传闻更毒三分。”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梁红玉跪坐在他身前,匕首挑开衣衫时故意用了三分力,听得男人倒抽冷气,唇角不由翘起。古铜色肌肤上那道血痕狰狞,她蘸着金疮药的指尖却突然发颤,三年前黄河渡口,正是这肩膀替她挡过暗箭。
“忍着。”她将药粉重重按在伤口,却见韩世忠忽然擒住她手腕。常年握刀的手粗粝温热,拇指正抵在她脉门突突跳动处。
“梁将军这手暗器功夫......”他气息迫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怎么专往旧伤上招呼?”
梁红玉耳根烧得厉害,绯红的脸颊在火烛的映照下更加显得娇艳无比,她反手将染血的帕子甩在他脸上:“早知道该淬上剧毒。”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带着跌进他怀里。烛台翻倒的刹那,她分明看见男人眼底映着两点烛光,像雪夜里的狼。
药香混着血腥气在帐中弥漫。韩世忠忽然低头,舌尖卷走她指尖残留的药粉。
“苦。”他皱眉,却将她的手指含得更深。梁红玉腰间革带忽然一松,将那柄伤他的飞镖抵在他喉结处。
“将军可知......”她喘息着将刀刃下压,“上次这般轻薄之人,坟头青草已三尺高了?”
窗外更鼓恰敲三声。韩世忠低笑着任刀刃划出血线,忽然带着她滚进罗帷。梁红玉的惊呼被吞进唇齿间,插入发间的银簪被他轻轻拿下,一头海藻般浓密的秀发立刻从床头倾泻而下,在镂空窗棂透过的月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韩世忠一只手擦进她的秀发,“夫人,你的秀发如黑色金芒,本帅甚是喜爱。”
梁红玉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抚着他的伤口,“将军,爱且可以,但要节制,你身上还有伤呢。”
伤口处并未因她的碰触而感到疼痛,反而痒痒的,愈发浓烈的情欲直达心底,他将头埋得更深,唇齿落在了她的肩颈处,“夫人,你如此美,节制不了。”
梁红玉第二日醒来,韩世忠夜里已回到了他的房间,床上只留下他昨夜的余温。
她从床上下来,打开窗户,一只白鸽突然飞入,落在了窗棂上,她将绑在白鸽腿上细小竹筒内的纸条取出,是秋凤娟秀的字迹:官家要脱去龙袍,跪接金国使臣。
昨晚的温存被这一消息顷刻间击碎,她急忙漱洗梳妆,穿上昨日韩世忠为她准备的那套小生的衣服,去敲隔壁韩世忠的房门。
韩世忠打开房门,见是梁红玉,便笑道:“夫人,这么快就想夫君了?”
梁红玉伸手捂住了他那张两人自从在一起之后就显得很贫的嘴,“小心隔墙有耳。”
韩世忠一把将她拉进房间,房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上,他将她抵在门后,双唇即将落下去。
梁红玉伸手抵住韩世忠的胸膛,指尖戳在他昨夜包扎的伤口上,挑眉笑道:“晚夜将军折腾了一夜,今日还这般不安分?”
韩世忠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咬了一口:“梁姑娘昨夜下手狠辣,今日倒来装正经?”他嗓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热气拂过她耳畔,“昨夜是谁最后搂着我不放的?”
梁红玉耳尖一热,抬膝便顶向他腰间。韩世忠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顺势将她手腕扣在门上,整个人欺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大清早的,夫人火气这么大?”
她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仰头瞪他:“韩阿满!”
“在呢。”他低笑,他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叫他,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夫人有何吩咐?”
梁红玉咬牙,忽地抬脚踩在他靴尖上。韩世忠吃痛,手上力道一松,她趁机抽身,反手将那张字条拍在他胸口:“别闹了,出大事了!”
韩世忠展开纸条,笑意瞬间凝固。
“官家要脱龙袍跪迎金使?”他眸色骤冷,指节捏得发白,“荒唐!”
梁红玉抱臂倚在桌边,“金人此次南下,名为议和,实为羞辱。若真让官家跪了,大宋脊梁就断了。”
韩世忠沉默片刻,忽地冷笑:“秋凤这消息来得及时。”他大步走向案前,抽出秦桧府中地图,“金使现在秦桧府上,不如我们夜里潜进去,杀了奸相和金使。”
“不可。”梁红玉按住他的手,“杀了使臣,金国必倾兵来犯。”
韩世忠反手与她十指相扣:“那夫人有何高见?”
梁红玉指尖在他掌心一划,笑得狡黠:“我们不妨......”
秦桧此时正都堂与勾龙如渊、王庶等商议接诏的具体事宜,忽闻外面有人高声道:“秦大人何在?”
听语气不太对劲,门外已走进三个大汉,个个铁青着脸,瞪着屋里的人,也不施礼。
三人正是宿卫行朝的大将杨沂中、解潜、韩世良,韩世良是韩世忠的表弟。今日清晨,韩世忠将秋凤给的那张纸条交给了韩世良,并交代让他扇起其他两位宿卫大将和其余众臣的爱国情怀,制造舆论,给官家制造压力,放弃跪接金使的荒唐想法。
韩世良一大早就对二位大将扇风点火,因此就有三位大将闯都堂这一幕。
杨沂中双手抱拳道:“请问秦大人,外面传言说官家要跪受金诏,可有此事?”
秦桧虽为宰相,但这三位是官家身边的人,专门负责官家的安全,个个都是官家心中的爱将,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只能笑道:“三位将军乃官家近卫,可直接问官家,为何来此问本相呢?正巧本相有事进宫请奏,三位是否随本相去见官家?”说罢,笑着走了。
韩世良未想到秦桧这般奸诈,把球又踢了回来,便又问旁边的勾龙如渊。
“御史大人,我们昨日听闻你与秦大人一道对官家说要跪接敌诏,官家要行屈己之礼。如今城中的军民纷纷赶来,万一军民汹涌,我们又如何压制,你等为国之众臣,怎可扇动官家行此屈己之礼?”
勾龙如渊本以为自己接了个好差事,哪知是个烫手山芋,怪不得秦相突然将金使安排在他的府上,原来是让他当这个背锅侠,此事万一处理不好,便会酿成大祸。何况三大帅中只有张俊主和,韩世忠和岳飞力陈与金决战,万一他们之后发难,也不好交代。
如此一想,忙道:“本官这就进宫将你们的意愿上传天听。”言罢,边擦汗边匆匆离去。
来到殿内,见秦桧和王纶也在殿内。
秦桧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条呈上,声泪俱下道:“官家,臣主议和,是奉旨行事,可朝野不解,百姓骂臣奸细,围攻臣的官轿,朝中还有人说臣的坏话,臣不敢惹这众怒,臣请辞去相位。”
赵构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写道:“秦桧乃奸细。”
这张纸条是梁红玉让秋凤一大早着人刊印,然后洒于大街各处的,想必临安城的百姓都已捡到。又让秋凤扇动军民,在宫门外聚众声讨跪接金诏。
勾龙如渊立于旁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这儿演,心道:戏还挺多的嘛。
等秦桧哭完,勾龙如渊上奏道:“现在秦使这边不退让,临安军民又群情激愤,此时正立于宫外,讨官家要个说法,三位殿帅也不同意,岳飞以‘又见小股金军入侵为由’未来临安,韩世忠和三个护卫将帅也极力反对,此事该如何是好,请官家圣断。”
赵构内心烦躁,大骂道:“朕养你们何用?辞官的辞官,沉默的沉默,就未有一个人出来为朕分忧吗?”
“有了,有了!”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王纶突然叫了起来。
“《尚书》上有‘王宅忧,亮阴三祀的说法’,官家现正为父守孝,怎可受诏,可让宰相代官家受诏。”
“此计甚好!”勾龙如渊附和道。
一旁的秦桧笑道:“既然是王大人的提议,不如就让王大人去劝说金使。”
怎么球又踢到他这边来了,王纶只得无奈道:“下官定会说服金使。”
夜色已然暗淡下来,王纶的轿子缓缓驶出宫门。白日里聚众喧哗的人群已然散去,只余几片零落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
轿子行至临安街上,街巷两旁的商铺大多已关闭,唯余几间酒肆茶楼仍亮着灯火,昏黄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映照着一张张激愤的面孔。
“诸位听说了吗?官家要向金使跪接受诏,大宋要向金人称臣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拍案而起,案上的酒碗被震得哐当作响,粗壮的胳膊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渍。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堂堂大宋天子,岂能向蛮夷屈膝?这成何体统!”清秀的面容因愤怒而变得扭曲。
“呸!”角落里一个独眼老汉啐了一口,他缺了食指的右手重重捶在桌上,“当年方腊起义时,老子就说过这朝廷靠不住!”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着骇人的凶光,“与其穿胡服向金人投降,还不如干回老本行,去当贼寇。”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从暗处钻出来,瘦削的脸上满是煤灰:“什么贼寇?那是官逼民反,我们是自我保护。”
屠夫拍了一下少年的脑袋,“你小子说得对,自我保护。万不得已,我们还是要走老路。”
十几个人的声音也跟着乱糟糟地附和着。
王纶的轿子恰好经过,帘幕微动。那少年眼尖,立刻喊道:“有官轿!”
众人顿时如惊弓之鸟,有人假装醉酒伏案,有人低头猛灌浊酒。直到轿子远去,独眼老汉才阴恻恻地笑道:“看见没?这些当官的,夜里出门都要防着百姓。”
绍兴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迎来了一个反常的暖冬清晨。
从皇宫到御史府的道路两侧,禁军森然而立。他们锃亮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长矛如林。
从皇宫走出五百身穿盔甲的禁军,皇上的仪仗队居于中间,四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无人的玉辇,玉辇后是几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大臣,再向后是身穿绿色朝服的大臣。
前面几位大臣走得还算端正,后面跟着的官员却参差不齐。有人官袍松垮,有人步履蹒跚,更有人不时偷瞄两侧百姓,眼神闪烁如贼。
这支光怪陆离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大街上前行,两侧的军民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面,突然有个男孩喊出声来:“这些官员好像是假扮的。”
孩童的稚语撕破了伪装,百姓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嗤笑和咒骂:
“那不是西城卖猪肉的王二吗!”突然有人惊呼,“他怎的穿上了绿袍?”
“紫袍子的那个,走路歪歪斜斜,怕不是昨晚喝花酒还没醒!”
“禁军倒是威风,可这帮官老爷连步子都踩不齐,莫不是戏班子跑出来了?”
“朝廷是没人了?连充数的都拉出来遛街!”
百姓的哄笑如潮水般涌来,整条街沸反盈天。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秦桧依然将背脊挺得笔直,额角却直冒冷汗。昨夜王纶献计,让市井之徒冒充百官,他本以为天衣无缝......
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这支“百官”队伍继续往前走。
秦桧率百官来至御史府,府正堂门口设有一香案,案后是一张太师椅,案上的香炉正燃着紫烟。
王纶站于香炉旁边,高喊一声:“请颁诏。”
张通古这时从正堂走出手中捧着一黄绫诏书,正迈着方步,目不斜视地走到太师椅前,稳稳坐下。
香案前的秦桧忙慢慢跪下,对着那金使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高喊:“江南罪臣秦桧带百官恭迎诏书,祝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臣见宰相跪地,便也随之跪在在上,山呼万岁。
端坐上的张通古见众位大宋官员如此虔诚,便微微一笑,“请诏书入宫。”
众人来至皇宫,张通古驰马直入殿门,一直到宫门口这才下马,旁边走来一内侍,忙将马牵了过去,另有一内侍将张通古引至殿内坐下。
秦桧及百官马上跪在阶前,一名侍从从龙辇上取下诏书,递与张通古,张通古站起身,对着宫内帘后坐的赵构高声宣道:“宋康王赵构,大宋颠覆,乃尔等昏庸暴虐、倒行逆施所导致,尔父母、兄弟、妻子皆俘于我军帐下,今康王屡屡恳请,大金以忠孝治天下,为示恩于天下,特赐还大宋河南、陕西之地,送归梓棺及韦氏,尔应向大金呈递降表称臣,每年进贡银娟各五十万两匹。”
赵构在帘内对着祖宗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高呼道:“谢主隆恩。”
门外的百官也伏地高呼:“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