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刺客 ...
-
“姑娘,他们来了。”锦绣低声提醒。
山径上,一个身影走来。正是一身布衣的胡铨,虽被贬谪,步履却仍带着御史台行走时的风骨。
“还有一位呢?”梁红玉望向山路。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急至。正是挂印辞官的冯行时。他翻身下马时,怀里跌出一方裂成两半的象牙笏板。
“冯兄这是......”胡铨弯腰去捡。
“不必捡了。”冯行时抹了把汗,“既已辞官,要这劳什子作甚?”
三人入席,梁红玉先举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聚。且满饮此杯,祭我大宋山河无恙!”
酒过三巡,胡铨道:“梁公子真是好手段,将我的奏疏刊印出来,洒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搅得整个临安城天翻地覆,你可知道,秦桧的轿夫次日清晨捡到一份,吓得那奸相连早朝都称病不去了?”
梁红玉闻言,笑道:“胡兄谬赞,胡兄那封奏疏才是关键所在。”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您看,临安城各勾栏瓦舍,说书人已将奏折编成鼓子词。连三岁孩童都会唱‘秦桧是豺狼’了。”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秦相爷能禁百官之口,难道还能禁天下悠悠众口?”
冯行时抚掌大笑:“妙哉!胡兄那封奏疏,我都能倒背如流,‘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字字如刀,难怪那奸相惶惶不可终日,”言及此,冯行时叹道,“只可惜还是未能扳倒那奸相。”
此言一出,三人均静默不出声,梁红玉想着此番定能扳倒秦桧,却未想到秦桧在官家心中的地位已到了常人无法撼动的地位。
胡铨突然从行囊中取出笔墨,在亭柱上题道:“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笔势如刀,墨迹深深吃进木纹。
冯行时抢过笔,在另一根柱子上狂草:“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梁红玉以剑代笔,在青石地面刻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三人相视而笑,复又痛饮。暮色渐浓时,胡铨从怀中取出一卷奏折副本:“此去岭南,生死难料。这份《请斩秦桧书》原稿,请梁公子......”
“不可。”梁红玉将其推回,“胡大人此稿当随身携带。他日史官修史,必要问岭南要这篇文字。”
“也好。”胡铨说着将奏疏放回怀中。
天色已暗,冯行时翻身上马:“二位保重,我明日便去投岳元帅旧部,先行一步。”
梁公子轻声道:“咱们也该启程了,胡兄,你可有可去之处。”
胡铨回道:“往南三十里有座无名寺,方丈是我旧交,我先去那里同方丈告别,此后再做打算。”
“也好,胡兄珍重。”言罢,便和锦绣跨上马背,策马朝临安城的方向奔去。
“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锦绣在马背上问道。
“拒秋凤密报,金使已到了临安,先去醉仙楼。”
绍兴八年十二月的临安城,虽是隆冬季节,却比北方的冰天雪地要暖和许多,钱塘江畔的天空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岸上一千兵马沿河堤站岗,周围几百人手中拿着各色彩旗,中间围着两乘大轿,另有十几乘小轿,有几位官员在河边翘首等候。
“来了!”有人低呼。
江面上一艘朱漆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两人,皆着女真服饰。为首者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正是金国诏谕使张通古。他腰间悬着金国皇帝御赐的虎头金牌。
“奏乐!”御史中丞勾龙如渊扯着嗓子喊道。
顿时鼓乐齐鸣。十二名舞女甩开水袖,在铺了红毯的码头上翩跹起舞。沿河堤岸,千名禁军持枪肃立,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凌乱飞舞。
张通古踩着人肉墩子下船时,勾龙如渊已跪在跳板尽头。这位平日连宰相都不放在眼里的言官首领,此刻额头紧贴地面。
“江南御史中丞勾龙如渊恭迎天使。”
张通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他目光扫过岸边那些挥舞彩旗的百姓,那些人看似欢呼,眼中却燃着怒火。一个老妇甚至悄悄往地上啐了一口,被差役迅速拖走。
两乘描金绣凤的大轿早已备好。张通古正要登轿,忽见人群中闪过一抹红衣。定睛再看时,却只见到几个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对着他的轿子指指点点。
“起轿——”
随着一声长喝,仪仗队缓缓向城中移动。前面是三百名卫兵开道,后面跟着二十四名金国铁骑,再后面是八百禁卫军,个个手持长戟,银色甲胄太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听说要咱们称臣纳贡?”
“嘘,小声些,那轿子里就是金国豺狼!”
“呸!秦相公竟要官家跪接诏书......”
议论声飘进轿中,张通古冷笑。他掀开轿帘一角,正看见街上人头攒动,对着他的轿子指指点点。更远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茶楼窗前,手中书卷半卷,目光如刀。
轿队行至清河坊时,变故陡生。
“嗖!”的一声。
三只黑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张通古的轿顶。箭势极猛,一支穿透轿顶牛皮后扎进轿内,张通古只觉脸侧一凉,伸手摸去,竟是一道血痕。另二支箭钉在轿门上,箭尾白羽犹自颤动。
“有刺客!护驾!”
禁军顿时大乱。
“在屋顶!”有人惊呼。
张通古掀帘望去,只见一抹红影在屋脊间腾挪,如一团跳动的火焰。那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瓦浪之中,只留下一抹红色身影消失在街巷间。
“全城戒严!挨家搜查!”勾龙如渊从轿中滚出,官帽歪斜,面色惨白如纸。
张通古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突然改了主意:“不去驿站了,直接去秦相公府上。”
勾龙如渊引着金使来至相府,远远便看见府外有一队士兵守卫,大门口东西还各列一队兵丁。
张通古下了轿,门口的军兵齐跪于地,张通古径直走向大堂。
秦桧闻讯早已大开中门,穿着家常的褐色直裰,乍看像个寻常富家翁,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出精明。
“张天使受惊了。”秦桧亲自斟茶,用的是御赐的建窑兔毫盏。
张通古将茶盏重重一放:“秦相公,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天使明鉴,必是些乱民所为。”秦桧眼角余光扫过立在屏风后的万俟卨,后者立即会意,悄声退出去布置搜捕。
“乱民?”张通古冷笑,“那刺客分明训练有素。”
秦桧斟茶的手指微微一颤,“下官已派人去捉拿刺客了。”
梁红玉被追兵追至城南丰乐楼,急促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咚咚作响。经过一间雅间时,里面传来豪迈的划拳声:“五魁首啊!六六顺!”,她正欲掠过,门扉突然洞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将她拽入室内。
“砰!”的一声。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追兵的呼喝声顿时隔在了外面。梁红玉踉跄两步,抬头便看见雅间里坐着七八个武将,个个都身穿甲胄,正中端坐着一位银甲将军。
他未戴头盔,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剑眉之侧。那面容如刀削斧刻,高挺的鼻梁更添几分悍勇的英气。
此人不正是韩世忠吗?他怎么会在临安城?
她正要出声,窗外追兵的呼喝声渐近:“挨间搜!那红衣刺客定在楼内!”
"好箭法!可惜没射穿那狗官的喉咙!"
雅间里坐着七八个武将,都是被削了兵权的抗金旧部。主座上的韩世忠已喝得满面通红,铠甲半解,露出胸前一道三寸长的箭疤——那是建炎四年护驾时留下的。
"将军慎言。"一个清瘦的"少年"低声提醒。这"少年"生得眉目如画,甲胄下隐约可见缠胸的白布,正是乔装改扮的梁红玉。
楼梯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门被猛地踹开,万俟卨带着二十多名差役闯了进来。
“奉旨搜查刺客!哟,韩将军也在?”
韩世忠喝道:“万大人好大威风,连本将军喝酒都要管?”
万俟卨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突然盯住梁红玉:“这位小将军面生得很啊。”
梁红玉垂首斟酒,袖中短剑已滑至腕间。
“这是本将新收的亲兵。”韩世忠突然揽住梁红玉肩膀,“怎么,万大人连本将军用人都要过问?”
万俟卨讪笑着后退,却瞥见墙角一张弓。他快步上前,手指抚过弓弦上未干的血迹:“将军这弓......”
“啪!”
韩世忠突然摔碎酒碗,满座将领齐刷刷站起,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
“万大人,”韩世忠眯起眼睛,“三年前韩某在和尚原,用这张弓射杀金兵百余人。你要试试它的力道么?”
万俟卨额头沁出冷汗。他清楚记得,去年有个监察御史想查韩世忠的账,第二天就被发现溺死在茅厕里。
“下官......下官告退。”
待差役退尽,梁红玉才长舒一口气,转身问韩世忠,道:“将军怎会在此?”
“奉官家之命,来迎金使,本帅和众位将军在这里喝酒,就听见金使遇刺的消息,说是一红衣女子所为,我一猜就是你,果不其然。”
梁红玉望着暮色中的秦府方向:“秦桧看到你在此,肯定会起疑。”
“无妨。”韩世忠摩挲着箭疤,“秦桧不敢动我,你之后在临安城,暂时就做男子装扮。”
梁红玉点点头,端起酒杯,道:“知道了,大家继续喝酒。”
于是酒席继续,众将纷纷向梁红玉敬酒:“梁将军今日威武,差点将那金使的狗头拿下。”
窗外忽然飘起细雨,秦府书房里。
万俟卨回禀道:“下官未抓到那名红衣女子,不过,下官追至丰乐楼时,韩世忠和众将正在一间雅间喝酒。”
张通古指尖摩挲着那枚带血的箭头,“本官听闻韩世忠手下有一女将军,善弓弩,可有此事?”
秦桧回道:“此女名为梁红玉,确有‘红衣神箭’之名。建炎四年黄天荡之战,此女曾于桅杆之上连射三十六箭,箭箭贯穿金兵铁甲,天使怀疑那刺客是此女?”
张通古点点头,“嗯。”
“可,韩世忠乃三大将之一,本官暂时动不了他,不过您放心,此时不敢动,并不意味着之后不敢。”
“金国上下可都看着秦相的表现,至于梁红玉,”张通古捏断手中的箭矢,眼神中充满狠厉之色,“本官定会让她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