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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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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桧还在梦中,就被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父亲大人,快开门呀!”秦桧的儿子秦熺不停地拍打着秦府的大门。
秦桧赶忙起床穿好衣服走到了院子,抬头看了天空,天还灰蒙蒙的,才刚刚亮。
“谁啊?”
“是熺儿,父亲。”
秦桧边扣衣服,边打开门,一股冷冽的寒风破门而入,他打了个冷颤,一脸惊慌地问:“发生何事了?”
秦熺未有言语,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了秦桧。
秦桧顺手打开,读完之后双手颤抖,他拂袖擦掉额头上因为惊吓而渗出的一层细汗,呆呆地望着秦熺道:“孩儿,这奏折副本是从哪里来的?”
秦熺回道:“是管家从外面大街上捡的。”
“快把秦四传来。”秦桧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向屋内厅堂走去。
顷刻,秦四来到了厅堂,等秦桧问话。
“秦四,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秦桧摊开手上的奏折副本问道。
“回大人,下人秦山和秦六早起去西湖边拉水时,在大街上捡的。”
秦桧惊道:“街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秦四知道事态严重,也不敢乱说,战战兢兢道:“听秦山他们说,有人在大街上撒,很多人都捡到了。”
秦桧大惊失色,“是何人?”
“秦山他们也未看到,只听说是晚上撒的。”
秦桧知道事态严重了,对秦熺道:“多派些人上街,看看是谁撒的?”
然后又对秦四说道:“快备轿上朝。”
刚到都堂口,见王庶的轿子早已到了。
王庶对秦桧笑道:“哟,秦大人,今日为何来的这般早?”
秦桧越看越觉得王庶这是在幸灾乐祸,便回道:“王大人怎的也这般早?”
王庶话中带刺,“本官今日有一奏折要面呈官家,故而早到了一会儿。”
此时赵构已来到了大殿,赵构刚坐稳,王庶和秦桧两位宰执便施礼见驾。
王庶呈上一封奏折,道:“臣的属下枢密院编修胡铨昨日给臣上了一道奏折,臣不敢久留,今日赶早便呈上奏折,请官家御览。”
赵构打开奏折,脸色慢慢变得严肃、惊愕起来,看完之后,许久未有言语。
秦桧将手中的纸呈上,说道:“官家,臣也捡到一个奏折的副本,是有人故意印刻的。”
赵构问道:“哪里来的?”
秦桧躬身道:“家仆在大街上捡的。”
赵构问王庶:“这是何故?”
王庶忙上前道:“回官家,臣只是接了胡铨的奏折,其他的事一概不知,如不信,臣愿与胡铨当面对质。”
“放肆,竟指责朕连三岁孩童都不如,成何体统。”赵构拍案怒道。
秦桧见官家发了话,便以退为进,故作委屈道:“官家,臣主持和议,招惹是非,臣有过,可胡铨竟指责官家,应当严惩。”
王庶忙上前道:“官家,胡铨虽言辞激烈,但其忠心可嘉,请官家圣断。”
秦桧马上道:“王大人,胡铨连官家都敢指责,其忠心何在?”
王庶怒道:“相公昔日在东都冒死抗节,乞存赵氏,其心可鉴,而今又提倡议和,使赵氏向金称臣,公的忠心又何在?”
听闻此言,秦桧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未有只言片语,心道:那是你不知我在金营经历了何种境遇。
宣和七年冬,汴京城飘着细雪。秦桧将花了三个昼夜写成的《论边事十策》,呈递给皇帝赵佶。
“官家,金人狼子野心,割地赔款岂是长久之计?”秦桧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若再不整军备战,我大宋危矣!”
同僚们低头不语,自金兵南下以来,主和派渐占上风,秦桧这般言论已属异类。
“会之啊,”老御史王襄叹了口气,“你可知官家近日龙体欠安,最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话。”
秦桧冷笑:“公莫非忘了幽云十六州之耻?”
正在此时,宫里的太监慌慌张张闯进来,面如土色:“金兵渡过黄河了!”
汴京城里的雪下得更大了。
秦桧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金军旗帜,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是怕,而是一种奇怪的兴奋。三十五年来读的圣贤书,学的治国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但他没想到,这一站,竟成了他前半生的最后一个傲然挺立的姿态。
秦桧永远记得那一日清晨,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漫天的雪花和黑压压的金军铁蹄统统涌入了汴京城。
城破之时,街道上乱作一团,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金人的骑兵挥舞着弯刀,见人就砍。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还没来得及收起摊子,就被一刀劈开了胸膛,热腾腾的炊饼滚落在血泊中,很快被马蹄碾碎。妇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嚎,瞬间填满了整条御街。
秦桧正护着几位同僚往皇宫撤退。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左肩,血浸透了青色官服。
皇宫内早已乱成一锅粥。徽宗赵佶已禅位给儿子钦宗赵恒,此刻父子二人却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般抱头痛哭。
“陛下,当务之急是组织禁军突围!”秦桧跪在阶下,忍着肩伤进言。
赵恒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这个满身是血的臣子。
就在此时,宫门被撞开了,金兵如潮水般涌入。秦桧下意识去摸佩剑,却被一棍打倒在地。他最后的记忆是一双沾满泥雪的靴子踩在他的脸上,以及皇帝赵佶那尖细的嗓音:“将军饶命!朕......朕愿降......”
当秦桧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被捆在马背上,随着一万多人的俘虏队伍向北行进,其中有皇帝的母亲、嫔妃还有他那些个个如花似玉、容貌倾城的女儿,徽钦二帝穿着素服,脖子上套着绳索,同她们像牲畜一样被金兵牵着走。
秦桧的手腕已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寒风像刀子般刮着他的脸。
“看啊,这就是南朝的皇帝!”路边聚集的金国百姓哄笑着,有人扔来烂菜叶,正中钦宗面门。
夜晚,俘虏们被关在临时搭建的木笼里。秦桧透过缝隙看到金兵在篝火旁烤肉喝酒,而赵佶正跪在一个金将面前,双手捧着一杯酒,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那是我大宋的...官家?”身旁的礼部侍郎郑望之声音发抖。
秦桧没有回答。他望着篝火,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中进士时,曾在孔庙前立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火光映在他眼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三个月后,他们到达了金国上京。
那天特别冷,秦桧的脚趾已经冻掉了两个。
金人举行了盛大的“牵羊礼”,来庆祝这次南下的收获。
宋朝君臣被勒令脱去上衣,披着刚剥下的羊皮,跪行至金太宗帐前。徽宗赵佶走在最前面,苍老的背上布满鞭痕,像一只真正的老山羊般四肢着地爬行。钦宗赵恒跟在后面。
秦桧排在队伍中间,当冰冷的羊皮贴在他背上时,他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寒冷,而是因为在这一刻,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死去了。
仪式结束后,俘虏们被关进了地牢。秦桧和徽宗赵佶分在同一间牢房。昔日挥毫作画、吟风弄月的道君皇帝,如今蜷缩在角落里,像条垂死的老狗。
“陛下......”秦桧轻唤。
赵佶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是秦卿啊......”他忽然抓住秦桧的手,“你可知朕昨日梦见什么?朕梦见自己在艮岳赏花,李师师在旁边唱词......醒来却发现身在粪尿之中......”说着竟呜咽起来。
秦桧沉默不语,他想起自己曾上书谏止修建艮岳,被徽宗斥为“不识风雅”。
“秦卿,”徽宗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秦桧看着皇帝期待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就是此人,耗尽国库修建园林,重用蔡京、童贯,在金兵压境时匆忙禅位......如今却问他能否回去?
“会回去的。”秦桧听见自己说。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那天夜里,秦桧发起了高烧。恍惚中,他看见自己站在汴京的城楼上,下面是欢呼的百姓。他挥手致意,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变成了白骨。
金人的皮鞭蘸着盐水,一下一下鞭打在秦桧身上,秦桧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后背早已皮开肉绽,盐水渗入血肉的那一刻,蚀骨的疼痛袭遍全身。
完颜宗翰挥手示意手下暂停,“秦大人,听闻你宋朝的状元,精通翰墨,能文能诗,你若写了这投降书,本帅便许你金银珠宝、高官厚碌如何?”
秦桧“呸”的一声吐了完颜宗翰一口血水,“我虽不是武将,却有文人的气节,你休要让我背叛大宋。”
完颜宗翰突然暴起,一把揪住秦桧的头发:“好个宁死不屈!本帅倒要看看,你这身文人骨头,能硬到几时!”他转头对狱卒吼道,“把他关进水牢!别让他死了!”
冰冷的铁链被解开,两个金兵拖着他穿过幽暗的走廊,沿途牢房里关押的都是被俘的宋人。有人认出他来,发出微弱的呼唤:“秦大人......秦大人......”
水牢里漆黑一片,齐腰深的污水散发着腐臭。秦桧被推入水中时,伤口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他摸索着找到一块略高的石台,勉强将头露出水面。黑暗中,他听见隔壁牢房传来熟悉的呻吟,那是礼部侍郎李若水的声音。
“李兄?”秦桧低声呼唤。
“秦......秦兄?”李若水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也.......被抓了?”
秦桧正要回答,突然听见狱卒的脚步声。一根烧红的铁棍从栅栏间伸进来,直接捅在李若水身上。皮肉烧焦的臭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在牢房中回荡。秦桧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才没有叫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的狞笑渐渐远去。秦桧颤抖着呼唤:“李兄?李兄?”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桧每天都要经受不同的酷刑。有时候是鞭打,有时候是烙铁,最可怕的是那种细如牛毛的钢针,扎进指甲缝里旋转。但无论怎样的折磨,都没能让他松口写那封投降书。
夜深人静时,秦桧用指甲在潮湿的墙壁上刻下“誓死不降”四个字。刻到“降”字最后一笔时,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流下。他望着那血迹,恍惚间想起汴京城破那日,太学生周彦死前攥着的《论语》竹简。
“士不可不弘毅......”秦桧喃喃自语,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