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洛可夏

55、诏谕江南使

　　绍兴八年的深秋，天阴沉沉的，好似一层阴霾笼罩在江南上空。

　　梁红玉站在睢阳城外的河堤上，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官船，眉头紧锁。

　　梁红玉今日一身青衫，头戴方巾，腰悬长剑，活脱脱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锦绣也作小厮打扮，两人混在河岸边的乐队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河岸上，睢阳县的大小官员早已列队等候，几百名兵卒整齐排列，知县冯行时站在最前方，面色阴沉如铁。大堤上的乐队奏着喜庆的乐曲，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屈辱气息。

　　"冯大人，金使的船到了。"县丞小声提醒道。

　　冯行时微微点头，大手一挥："奏乐！"

　　鼓乐齐鸣，热闹非凡，河上的船越行越近，共有三只大船，前面的是一只战船，两层高，上面备有弓箭、木石，中间是一只客船，上面张灯结彩，甲板上铺着红毯，后面也是一只战船。

　　"姑娘，您看那旗！"锦绣指着船上迎风招展的大旗，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愤怒。

　　梁红玉眯起眼睛，只见那面猩红大旗上赫然写着"诏谕江南使"五个刺目的大字。她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一个'诏谕'！"她冷笑一声，"金人这是把我大宋当作藩属了。"

　　冯行时的脸色越发难看，当金使的船靠岸时，迟迟不见金使下船，下船的却是一个宋人，此人正是王纶。

　　王纶面有不悦，来至冯行时面前道：“冯大人，为何不跪迎金使？”

　　“跪迎金使？本官虽为七品知县，但也是大宋臣子，怎可向金使卑躬屈膝，王大人，这‘诏谕江南使’是何意？难道江南成了大金的属地了吗？我们这些人都成了大金子民了吗？”

　　言罢突然转身，对着县衙众人大声道："诸位，今日之事，冯某不能从命！"

　　冯行时拂袖转身离去，县衙内的属官们面面相觑，见冯大人已离去，有几个也跟着走了，还有几个正犹豫不决。

　　王纶还想对着冯行时大骂，但他已坐轿远去，河堤上的乐队和兵马也尾随其后，把王纶等人孤零零仍在了码头上。

　　锦绣看着冯知县离去的背影感叹道：“这冯知县倒是有几分骨气。”

　　梁红玉冷眼旁观，那金使张通古站在船头，趾高气扬，对岸上留下的宋朝官员视若无物。

　　梁红玉低声对秋凤道："跟上那位冯大人。"

　　两人悄然离开人群，尾随冯行时而去。只见冯行时回到县衙，命人紧闭大门，在门上贴了一张告示："金使辱国，冯某不敢奉命，今挂印而去，望后来者慎之。

　　梁红玉见状，快步上前，拱手道："冯大人高义，在下佩服。"

　　冯行时转身，见是一位陌生公子，警惕道："阁下是？"

　　"在下姓梁，乃韩将军帐下之人。"梁红玉压低声音道，"今日见大人挂印明志，特来相送。"

　　冯行时闻言，神色稍缓："原来是韩将军的人。冯某不过做了分内之事，金人如此辱我大宋，若再卑躬屈膝，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正说话间，忽听身后有人道："冯大人此言壮哉！"

　　三人回头，见一位三十出头的文士快步走来，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

　　"胡编修？"冯行时惊讶道。

　　"正是在下。"来人拱手道，"枢密院编修胡铨，途径此地正好目睹冯大人壮举，实在令人钦佩。"

　　梁红玉心中一动，胡铨之名她早有耳闻，此人刚正不阿，是朝中少有的主战派。

　　冯行时苦笑道："胡编修谬赞了，冯某不过一介县令，无力改变大局，只能以此表明心迹。"

　　胡铨正色道："冯大人挂印而去，正是给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一记响亮的耳光。如今朝中秦桧专权，一味议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梁红玉见周围人来人往，低声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不如寻个清净处详谈？”

　　胡铨点头："前方有家'清风茶坊'，颇为僻静，不如去那里一叙。"

　　四人来到茶坊，选了最里间坐下。小厮上了龙井，便退了出去。

　　胡铨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神色凝重："二位请看，这是胡某准备上书的奏折。"

　　梁红玉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道："臣谨案，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陛下所居乃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位，为金国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

　　读到此处，梁红玉不禁拍案叫绝："好！胡编修此奏，字字如刀，直指秦桧卖国求荣之罪！"

　　冯行时也激动道："胡编修此奏若得上达天听，必能震动朝野！"

　　胡铨却苦笑道："二位有所不知，胡某区区八品编修，奏折需经层层转呈，恐怕未到御前，就已落入秦桧之手。"

　　梁红玉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胡编修，不如将此奏刊印出来，传于市井如何？"

　　胡铨一愣："这..."

　　"胡编修奏折正气凛然，若只在朝中流转，实在可惜。"梁红玉解释道，"不如刊印千份，散于临安各处茶楼酒肆，让天下人都知道秦桧卖国之罪，金人辱我之甚！"

　　冯行时击掌道："妙计！如此一来，秦桧纵想遮掩，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胡铨眼中光芒闪动："梁公子此计甚妙。只是...刊印传播，恐有风险。"

　　梁红玉微微一笑："在下与韩将军有些交情，可安排可靠之人办理。至于风险..."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国难当头，何惧风险？"

　　锦绣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嘴道："我家...我家公子说得对！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胡铨被二人的豪情感染，郑重道："好！既然如此，胡某愿将此奏托付梁公子。只望能唤醒国人，共抗金贼！"

　　冯行时也道："冯某虽已挂印，但在睢阳还有些旧部，可助一臂之力。"

　　四人正商议间，忽听茶坊外一阵骚动。秋凤机警地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向外望去，脸色顿变："不好，有官差往这边来了！"

　　胡铨神色一凛："莫非走漏了风声？"

　　梁红玉迅速将奏折藏入怀中，沉声道："分头走！"

　　胡铨拱手道："奏折之事，就拜托梁公子了。"

　　冯行时起身道："我熟悉睢阳街巷，可为诸位引路。"

　　四人刚出茶坊后门，便见一队官差从前门闯入。梁红玉与锦绣翻身上马，胡铨和冯行时则混入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锦绣策马追上梁红玉，担忧道："小姐，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梁红玉冷笑一声："无妨，我们先去临安。"

　　两骑绝尘而去。

　　暮色四合，临安城的灯火次第点亮。梁红玉勒住马缰，抬头望向"醉仙楼"三个字。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身旁的锦绣低声道："记住，在这里我是梁公子。

　　锦绣会意地点头，将两把长剑背得更紧些。两人风尘仆仆从睢阳赶来，衣衫上还带着秋夜的寒露。

　　醉仙楼三层楼阁灯火通明，楼内传出阵阵丝竹之声，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哗。门口迎客的小厮眼尖，一眼认出了梁红玉，刚要开口，见她使了个眼色，立刻改口高声道："梁公子到，楼上雅间伺候！"

　　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酒香混杂着饭香的气息。

　　"梁公子，您可算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梁红玉抬头，见秋凤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脸上堆着笑意，快步走下楼梯。

　　梁红玉微微颔首："秋凤姑娘别来无恙？"

　　"托公子的福，一切安好。"秋凤行了个万福，声音压得极低，"二楼'听雨轩'已备好，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嘈杂的一楼，沿着雕花楼梯向上。二楼比一楼清雅许多，用屏风隔出数个雅间，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丝竹声从最里间传出，伴着歌女清丽的嗓音。

　　秋凤引着二人来到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室前，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轻轻推开房门。

　　室内陈设典雅，一张红木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黄酒。秋凤关紧房门，转身施了一礼："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秋凤奉梁红玉的密令前不久来临安城打探议和之事，没想到自家姑娘和锦绣也到了临安城。

　　秋凤走到桌边，给梁红玉和锦绣分别斟了一杯茶水。

　　连夜赶路，梁红玉这才顿觉口渴，在桌边坐下，抿了一口茶，这才问道："临安近日可有异动？

　　秋凤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条："秦桧近日正拉拢一些官员，打压反对议和的人。"

　　梁红玉冷笑一声，让锦绣拿出奏折。锦绣这才从怀中取出胡铨的奏折，递给梁红玉。

　　"秋凤，你立刻安排可靠之人，将此奏折抄录刊印千份。"

　　秋凤接过奏折，借着烛光快速浏览，眼中渐渐燃起怒火："这...这胡编修胆子真大！竟敢直言请斩秦桧！"

　　"正因如此，才要让临安百姓都知道。"梁红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楼下街道上，夜市刚刚开张，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转身，眼中闪烁着星星火光："秦桧想一手遮天，我们便要将他的卖国行径告知天下。"

　　秋凤小心翼翼地将奏折收入怀中："姑娘放心，醉仙楼与城西'文华斋'素有往来，他们的掌柜是韩将军旧部，绝对可靠。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梁红玉叮嘱道，"要找那些与官府无瓜葛的刻工，印好后不要集中存放，立刻分散出去。"

　　锦绣补充道："可以让丐帮的弟兄们帮忙散发。他们走街串巷，最不易引人怀疑。"

　　秋凤点头："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