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曲八 ...
-
元陵镇衙门,是全镇的行政中心,戒备森严。青砖金瓦,院内两颗大梧桐树参天屹立,虽是现下是北方的隆冬,两树吐拔新芽,嫩绿如春,一看就有道法护佑。
门口值守卫兵似乎早得消息,一人走上前行礼:“可是池少爷?”
池灵鲤点头,正要说什么,卫兵先说:“守陵人恭候已久。”
元陵守陵人,活了两千年元陵镇的镇长,当时卫兵叫他罗大人,与舟黎君曾有一面之缘,身形似孩童。
绕过前堂、主屋、一直到院子很里面的地方,他们才在一处二层小楼停下脚步。
门口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朝他们招招手:“这里这里!哎呀你们怎么这么多人。”
池灵鲤似乎有些吃惊,在舟黎君耳边低声说:“大冬天的,守陵人大人怎能让孩子穿这么不合身的衣服!”
小孩咳嗽两声:“喂,池灵鲤,我能听见。”
池灵鲤:“啊?”
小孩飞到半空中,双手抱胸,把衣领向上提了提:“我,罗山若,元陵守陵人,不冷。”
池灵鲤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呀,大人,灵鲤刚才冒昧了。”
罗山若摆摆手:“别和我说这些,好不容易来几个不是礼教的家伙,别让我耳朵受难了好不。”
“把你们抓住的那个邪人拉出来,我看看。”
池灵鲤叹服:“不愧是守陵人大人,元陵的一举一动果然都瞒不过您。”
于是池灵鲤叫众人让开一个空地,把那发着红光的方形器物扔向天空,向其中刺入一道灵气,一个人从中掉了下来,几道金色的锁链立刻飞来,将人死死捆绑住。
舟黎君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和第一次看到池灵鲤胸口的那个鲤鱼玉饰时一样——罗山若抛出的金色锁链,似乎与玉饰有相似的品级。
但周围人,包括罗山若和池灵鲤自己,都没有其他什么异样,舟黎君也不好说什么。
“你又看什么,舟星野?”罗山若见她盯着锁链看,面色不善地警告道。
舟黎君却没在意,或者说,没顾得上这个警告,她看向被压制住的邪人,大吃一惊:“牛焦?怎么是你?”
这不是之前在城门外,给她看牛车的那个小伙子吗!
他竟然是邪人,不,等等,那她的牛车——
罗山若飞到牛焦面前,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好似随时要掉下来,他盯着牛焦问:“牛焦?你自幼于元陵长大,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什么时候修的医教?”
牛焦被关在法器内许久,本就有些虚弱,又被罗山若压制,此刻气若游丝,仿佛马上就要晕过去:“天可怜见,守陵人大人也知道我老实,怎么会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没皈依医教?”罗山若似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哄鬼呢,我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了。”
舟黎君对池灵鲤嘀咕:“守陵人大人的五感真灵。”
池灵鲤嘀咕回来:“不,再灵也不可能能闻出来皈依哪里的味道吧。”
牛焦痛苦呻吟着:“我没有害人——”
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个故事被记录了下来:
牛焦从小没有兄弟姐妹,父亲常年卧病在床,母亲是药王的虔诚信徒,经常去庙里祭拜。
牛焦没有上过学,小时候的许多光阴,是在元陵镇的高禖庙度过的,那是求子的庙宇,也是虞朝设立的抚孤院,他知道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的妈妈只是忙,又不是不要他了。但高禖庙的人不这么认为:“你妈妈?你妈妈都快出家了,哪顾得上你们父子啊?”
出家?牛焦问高禖庙洒扫的信徒,信徒回答:“就是皈依医教,再不问俗事。”
牛焦不这么认为,妈妈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妈妈,爸爸早就死了,他也不会平安长大。妈妈如果出家,他和爸爸要怎么办?小牛焦下意识不想细想这些问题,只是摇摇头,逃避。
妈妈去药王庙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有好几天没来接他回家,他偷跑出高禖庙,想妈妈,也担心爸爸。
爸爸还在家里,和他和妈妈上次离开时一样的姿势,只是看起来快饿死了。
他大哭一场,才发现原来高禖庙的信徒一直跟着他,用一种“你看我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并帮助牛焦简单照顾了一下爸爸。
但信徒不会只照顾他家,很快她就带着小牛焦回去了,又过了半天,妈妈终于来接他了。
信徒似乎很惊奇,和妈妈说了些事,牛焦什么也没有听到。回到家中,却发现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已经他们家中等待了许久。
妈妈叫他给那陌生女人磕头,她是来给爸爸治病的。只要爸爸病好了,他们家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女人叫李蕙亩,是刚还俗到元陵镇的医教圣手。
那天晚上,妈妈只叫牛焦早点睡了,醒来时,李蕙亩还在,爸爸也在,可妈妈不见了。
爸爸的气色前所未有的好,折磨他多年的疾病消失了,可爸爸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李蕙亩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慈眉善目,说妈妈出家了,皈依了医教,当了一个会游历四海的游医,不要他们父子俩了。
他牛焦不信,问爸爸,爸爸边哭边说,是的,是的,你妈妈去游历四海了。
牛焦看爸爸痛不欲生的表情,怎么也不信。
爸爸应该高兴,他身体上的顽疾已经消散,他健康的不得了,可身体健康的代价却是在他的灵魂上划了一刀。
李蕙亩离开了,临走时,若有所思地对牛焦说:“你与我医教有缘。”
牛焦不听。
爸爸有胳膊有腿,接过妈妈照顾牛焦的任务,有一天他对小牛焦说,他找到了一个堂兄,说东江道有一个麒麟城,里面在招工,干同样辛苦的活,麒麟城给的钱比元陵镇多得多,他相信那个堂兄,要去一遭。
于是小牛焦被寄养在了他堂伯家里,堂伯也去了麒麟城做工,他家里人待他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有吃有住。东江道离江北道的元陵镇有些距离,他从此不常见爸爸,但每年的银钱都按时寄回来。堂伯家当着他的面,拆开邮件,再带着他去隔壁太谷县把银票都兑成银子,点清楚后,把银子四六分,四归堂伯家,六归牛焦。他知道这些都是爸爸的血汗钱,都是爸爸……还活着的证明。
等他十四岁的时候,堂婶给他介绍了一个在城门看车棚的工作,他回到他们一家三口曾住的地方,爸爸的银钱仍然在往回寄,不过如今是二八分。
又过几年,他摔了腿,因为没有老婆,附近也没有认识的医师,他被伙计抬到了他一直避之不及的地方——药王庙。
李蕙亩还在那里,眉眼似乎更加和蔼,她给他治好了腿,对当年的事情只字不提。
牛焦终于忍不住问她:“李圣,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李蕙亩这才动容,她思索许久,问牛焦:“你妈妈是谁?”
牛焦一五一十地把当年的事情说了。
李蕙亩恍然大悟:“哦!你是那个与医教有缘的孩子的孩子。”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邀请他皈依医教,说待他修行到“祭司”,就都知道了。
“等等。”罗山若一脸黑线地打断他:“然后你就皈依医教了?”
牛焦感觉身上的禁锢解开了不少:“是啊。”
罗山若:“你现在修行到哪了?”
牛焦一脸茫然:“不知道。”
罗山若:……
罗山若问:“牛焦,修行医教,要主动给人治病,你不曾向外人表示你修行医教的事情,如何给人治病?”
牛焦低头:“我没有害人。”
如此心虚,那就是为了修行干过什么其他不好的事情了。
罗山若头疼地很:“我不想知道你干过什么事,你说你没害过人,我姑且相信你,我也不想直接和那个药王庙的打招呼,我问你,这案子与你有无关联?”
牛焦答:“冤枉,要不是那邪人引出这位池少爷搜查,我怎么会暴露我在参拜药王?”
罗山若烦得很:“那就把你羁押在衙门,邪人一日不捕获,你一日不放出。”
牛焦什么也没说,锁链动作,把他扔去了院子另一边。
然后,飞回两人身前:“灵鲤干的不错,我就说怎么近年一直有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发生,原来是这厮。”
“偷鸡摸狗?”舟黎君好奇问。
“嗯哼。菜场的鸡莫名消失,或者人家院子里的狗被毒死,一类的。”
哦,这就是牛焦说的没害过人。
舟黎君莫名有些失望,虽然本就不觉得这一抓就能抓住清晨案子的凶手。
“李蕙亩那边比较复杂,你们就当没听过。”罗山若不忘叮嘱一句:“舟星野,你是医教的,自然知道你教内部是个什么情况,今日之事不要再同旁人说起,我也不会乱说。”
……我只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年的孩子,什么我教内部的事情,不知道啊。
医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当时选这个身份,只是因为她需要游历,并且知识之契可以帮助她看诊,更好伪装。甚至还是今天刚刚在李蕙亩那里得到的医教身份认证。
想起那个面色和善,还一口一口“师姐”的女人,舟黎君实在提不起什么恶感。
但池灵鲤的表情突然亮了起来,看着舟黎君,若有所思。
“行啦,灵鲤,你干的很不错嘛,好好回去准备元月十四的山猎吧。”他又对池灵鲤说着,话里是不想让他再管这事的意思。
“好嘞大人,不过我还想和星野聊会儿。”
“那是你们的事,我先走了。”罗山若打了个哈欠,没有挽留的意思。
“走吧郎君——”池灵鲤笑起来,真是个明媚俊朗的少年人。
舟黎君硬着头皮:“先说好,教内相关的我不能说。”
要不是顾着两人还不是很熟,池灵鲤就直接勾肩搭背了:“没事,郎君,咱就随便聊聊。”
侠义楼楼主这么随便吗啊喂。
池灵鲤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能他平时也就是这么和其他游侠相处的:“郎君想去哪?要不要来我们侠义楼坐坐?”
舟黎君想了想:“可以啊。”反正她最后要去元月十四的山猎,侠义楼也要去,提前认识一下也不错。
池灵鲤很高兴似的:“那我们走吧,我们包了两个酒楼,这次总共来了百十个人,郎君有住处吗?一起?”
舟黎君遏制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你们游侠还是这么喜欢拉游医入伙。”
池灵鲤嘻嘻道:“那我就叫你星野了。”
两人谈天说地的,他们都走过很多地方,聊山川、聊风物、旅店、车费、行李一类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自觉聊了很多。等走出衙门一段距离,他们同时回头看了看已经消失在屋檐之中的衙门,随后对视一眼,不觉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池灵鲤不再掩饰,动用轻功跃起,舟黎君紧随其后,两人一路跑到城外,才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歇下。
调了会儿息,池灵鲤深吸一口气:“哇这守陵人大人也太可怕了吧,是只要在城里的事情,他全都知道吗?”
舟黎君擦擦汗:“你跑这么快干嘛——我怎么知道,我明明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他却直接说出来了。”
池灵鲤点头:“我也是。我就说为什么当时,我和我哥说我要去元陵镇,我哥是那种反应。”
他说到:“早听说,元陵的守陵人大人是当今拂歌唯一活跃的神使,我今天见他一面,都算此行不亏了。”
舟黎君提醒:“你当时说他不给孩子穿好衣服。”
池灵鲤:……
池灵鲤擦汗:“我也是好心,大人不会在意的。”
池灵鲤:……
池灵鲤:“应该不会。”
舟黎君双手合十给池灵鲤拜了拜:“没想到你居然对罗大人这么崇拜。”
池灵鲤点头:“所有道法师的目标,不就是修成神使。如今有这个活传奇一般的罗大人,如何不叫我心动。”
拂歌唯一活跃的神使……舟黎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问池灵鲤:“神使很少吗?”
池灵鲤深吸一口气:“星野,你们医教不教这个吗?”
舟黎君:“……起码我没学到。”
知识之契在吐血:“主人!你没问过,你没问过!”他们过去半年也没接触和神使相关的事情啊!
池灵鲤就按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解释了:“道法师分七级,这个知道吧。”
舟黎君结合这两天的见闻,猜测到:“什么‘诵者’、‘先生’的?”
池灵鲤点头:“对对,比如我就是工教的‘诵者’。”说罢,牙疼似的:“我本来想学耕教 ,可是我哥是工教,如果我学工教,我能三年内修到‘先生’,学耕教,我三年可能入不了门,毕竟我没有从小练武,但有从小跟着我哥看书。”
“刚入门都是最基本的‘信徒’,其中佼佼者能修成‘诵者’,如果是天才,可能能在三十岁之前修成‘先生’,如果不是天才,大概死前也差不多能积累成‘先生’。”
“天才中的天才,能学到‘祭司’,再往上的等级,是能执掌一个国家的‘大祭司’,最后就是超脱人间的神使了。”
“拂歌两千年的历史里,总共多少个神使,都能掰着指头数出来,你说少不少?”池灵鲤反问舟黎君。
舟黎君方才反应过来:“大祭司便可执掌一个国家,罗山若大人怎么只屈居于元陵?”
池灵鲤摊手:“我怎么知道。”
想来也是,舟黎君话语拐了个弯:“可是我听说,与元陵同列的翟陵、严陵也都在这一二年出现过邪人,所以罗大人对元陵的这案子有些焦虑。”
池灵鲤表情一凝,压低声音:“你也听说过‘五陵抛尸案’?”
舟黎君没听说过,舟黎君只是把之前翟虞娣的话复述了一遍。
池灵鲤答:“实不相瞒,我也一直在追踪这个大案,这次来元陵,本就是想提醒守陵人大人,但显然罗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舟黎君用没有表情的脸来掩盖自己的无知。
池灵鲤:“翟陵守陵人死了,严陵守陵人也死了,他们绝对所求甚远。”
舟黎君:死的居然都是守陵人吗?
她回想起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两千岁小孩,忙问:“翟陵和严陵的守陵人,也都是神使?”
池灵鲤:“这个倒不是,他们两个都是祭司。”
嘶,那修为就和罗山若差了两个等级。
池灵鲤顾盼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我觉得这件事没完。朝露衙想的太好了,抓到猫婴没完,只要没抓到邪人,罗大人就处在危险之中!”
舟黎君也环顾了一下四周:“所以,你偷偷和我说这些,是想拉我入伙吗?”
·
严提刑官提着一只烧鸽子走进了药王庙,没好气地对正在念经的李蕙亩说:“你徒弟被抓了,罗山若叫我警告你,看在你老师的面子上,下不为例。”
李蕙亩含冤的水平和她徒弟很像:“慈药仆在上,蕙亩有何徒弟?”
严提刑官深吸一口气:“由你狡辩——但你真的不要掺和进五陵抛尸案中,那连药王再世也保不了你。”
李蕙亩继续含冤:“不知道,我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来元陵是干什么的,和罗山若没有半分关系。”
严提刑官把鸽子扔她桌上:“不管你。我今晚要去围猫婴了,你自求多福。”
殿门合上,李蕙亩看着供桌上的烧鸽。
吃完再念。
另一边,韩琛缘看了看天色,对翟虞娣说:“咱们也走吧,今晚上去蹲猫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