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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曲十 ...

  •   按知识之契的说法,三人很快行动起来,又从卷轴里放出了猫婴。只是听了猫婴前身的那个婴儿的可怜命运后,不免唏嘘,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感觉不是在剥邪物的皮。”翟虞娣从毛笔尾部里抽出一柄笔刀来,在猫婴肚皮上比划了两下,“心脏应该在哪里?胸口吗?”

      舟黎君:“用手摸一摸,哪里跳在哪里。”

      翟虞娣伸出两根手指试了试,最后选定了一个地方,拿刀画了一个十字,猫婴受限于噤声咒和舟黎君的防毒手套,只是疯狂扭动着身子。舟黎君连忙把它按在墙上,方便翟虞娣操作。

      她虽然嘴上于心不忍,动作却很干脆。画完十字后,翟虞娣用刀尖挑开皮肉,翻露出下面那颗黑色的人类心脏。

      小小的心脏大概指甲盖大小,跳动的频率很快,舟黎君说:“那个心脏已经不是用来泵血的了,维持它‘生命’的是纯粹的魔气,而魔气从胎盘的那端送过来,可以说,这个魔物永远离不开母体,永远不会出生,理论上永远也没有‘生命’。”它的诞生就算再悲惨,它也不会变回那只活猫或那个婴孩了,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物。

      翟虞娣低声:“我知道。”随后把刀收回笔杆中。舟黎君提起剖开心的猫婴,左右转了几圈。

      罗山若一直看着黑色的心脏,出声:“西北。”

      “那么,走?”舟黎君用上询问的眼神。

      华灯至。大街上,打更的敲着过节时才用的红梆子,高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头更了,初二的花灯祭就要开始。

      “走。”翟虞娣说。

      “灯棍动啦!灯棍动啦!妈妈我们去那边!”路过的小孩说。

      “去看那个粉色的!”另一边的少女说。

      “过来了!给金楼拜年去喽!”灯棍队里扛棍的说。

      ……

      猫婴的心脏最后将邪人定位在了西街汾望街。

      汾望街,元陵镇最鱼龙混杂的地方:黑酒馆、黑旅店、黑妓院,叫花子、人贩子、游侠儿,好一个应有尽有。

      今天的街上仍有许多人。

      三人把猫婴藏在卷轴里,走一段距离才确认一遍方向。翟虞娣打头,舟黎君在中间,罗山若殿后。

      舟黎君在想翟虞娣的真实身份——这家伙绝对不是正经游侠。她本来今夜该在金楼上,她让罗山若叫她家主,她是礼教的笔修,她说过她的丈夫在帝京任职。

      罗山若是元陵镇的守陵人,该是元陵镇很重要的存在,是什么身份的人,可以让罗山若叫家主?

      金楼,金楼,金楼是元陵镇的中心,花灯祭是元陵镇的大日子,今天的花灯祭,翟虞娣不在金楼,被罗山若训斥了,说她不把全镇百姓放心上。

      等等,这些,是在说,翟虞娣对元陵镇,比罗山若对元陵镇更重要?!

      嘘,冷静一点。接着向下想。罗山若之前说过一句,怕舟黎君把元陵盗了,“元陵镇”这个名字,不止是一个典故,而是在元陵镇管辖范围内,确实有过一座大陵。况且,知识之契曾说,元陵镇曾是两千年前礼教的创始者元氏父子的陵墓所在地,罗山若是罗盘成精,已经活了两千年,所以他官名为守陵人,是真的给元氏守了两千年的陵!

      罗山若叫翟虞娣为家主……翟虞娣……夕儿……翟夕……

      还有听路人说的,元家家主是当朝第一笔修,元家家主参加过封后大典。

      她的真名,应该是……
      元夕。

      思路理顺。舟黎君又想到一件事。

      这些人物关系不难猜,最直接的线索,还是罗山若和翟虞娣在小巷里当着她面吵的那场小架。

      他们是故意让她发现翟虞娣的身份的。

      不,那些自说自话是罗山若说的,争吵也是罗山若挑起来的。一开始在饭馆偶遇时,不加掩饰的还是罗山若,翟虞娣确实有在做自己的身份。

      是罗山若,罗山若要故意让她知道翟虞娣的身份。而翟虞娣有的时候是可以阻止罗山若的,但她没有这么做,是不愿,还是不能?

      元陵镇的守陵人和元家的关系,真是……奇怪。话说这元家也是神奇,居然能两千年血脉不断?因为有老前辈的庇护吗?

      不对,罗山若到底几个意思啊!为什么要我知道翟虞娣的身份?我是你们两个人权力游戏的一环吗!

      舟黎君悲愤。

      思考间,三人已经走到了一个酒楼前。翟虞娣在避人处默默收好猫婴,神情严肃:“能确定目标一定在这个楼里,但是进入酒楼后,我就不能把‘崴’拿出来了,我们要仔细寻找目标。”

      舟黎君比了一个OK的手势,罗山若也照着比了一个一样的。翟虞娣看了一头雾水,但大概能明白是“了解”的意思。

      三人为了不引人耳目,分开进的酒楼。

      人真不少。舟黎君进去后,下意识先观察室内的摆设。

      楼共有两层,左右各一个木质楼梯,一二楼间用不是很严合的木板隔开,站在一楼,抬头能从缝隙里看见哪里有人走动。

      放眼望去,一楼放了十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大概能坐三到六个人。他们中的大多数穿布衣,或坐或站,有仗剑的人一条腿架在条凳上,向同桌的人大声吹嘘着自己的从前事迹;有红衣美人坐在桌子上,胳膊担在一旁男人的肩上,边喝酒边看着自己男人和同桌的人耍六博棋;有一个小厮穿插于楼上楼下的众酒客之间,手里的盘子上永远有酒壶;有行人在楼梯上停下来交谈,被后面的人呵斥。

      这间酒店在西街上,坐北朝南,柜台安在西南方坤位上,是出门时的右手方向,柜台后面是五大缸酒,还还有一个烧酒用的大炉子。

      掌柜的让舟黎君感到恐怖,他面前居然放了三个八角算盘,知道这玩意多费脑子的舟黎君给他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进来后一时间没有看到罗山若和翟虞娣两人。舟黎君不着急,而是要了一壶酒,默默找了个角落。

      身体后面的那个器官不太安分地左右晃着,在地上扫出一条没有灰尘的痕迹。

      她在桌子前坐下,那个玩意才安安分分贴住她的腿,不动弹了。

      “知识,”她小声说:“刚才为什么占我身体?”

      知识之契:“因为我检测到主人的极端情绪超过了您失忆前制定的阈值,所以按您失忆前的预备方案执行啦。”

      知识之契:“您不问,我也会在今日结束之前汇报的,您现在想听这次事件的详细汇报吗?”

      舟黎君喝了口酒——噗,什么酒这么烈——说:“不用,现在忙着。”

      知识之契不是第一次一声招呼不打就占她的身体。上一次是逃亡时,舟黎君差点受伤,知识之契亮起了最大功率的紫光,用她的身体拿着它的本体毛笔,使出许多她都没完全学会的法术,直接杀穿了朝露厅的人阵——那些招数里,有耕教的杀招,也有礼教的字诀——这也是朝露厅至今不知道殷阳县惨案的真凶出自哪教的原因。

      那天夜间,知识之契解释了,当时的情形符合了失忆前的舟黎君曾设立的可以无视舟黎君本人意志操控身体的四条特例规则之一,“不可使主人的身体受到伤害”这一条,所以它直接上了,完全符合程序,就是舟黎君恢复了记忆也不能说什么。

      这次她没有遇到生命危险,触发的规则应该是四条规则之中的另一条。

      她并不是不喜欢知识之契占她的身体,知识之契是她在这个时间上最信任的人……笔,只有她自己能看见它,而只有它会付出一切去保护她,让知识之契上自己的身时,她总有一种安心感,好像它才是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

      没有记忆,没有常识,从湖水里爬出,好像是从蛋清中孵化——她说猫婴从未离开母体,从未出生而拥有生命,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才出生半年的孩子?

      她强迫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追捕猫婴的主人上来。说实话,一楼这些人没有什么特别令人关注的地方。普通的掌柜和小厮,普通的侠客,普通的钟点工。元陵镇正值旅游旺季,可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来西街的,有权的直接住北街,比如右丞相,有钱的可以住南街和东街,那里的风水更好,酒肆旅店也更精致。

      这个酒楼里有本地人,那些热热闹闹打成一片的是本地的。这个酒楼里有外地人,那些热热闹闹打成一片的是外地的。

      嗯……酒楼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你什么身份,只要一壶酒一张桌,就能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更别说虞朝侠风大盛,聊两句天就称兄道弟简直太常见。

      她的眼睛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看见翟虞娣和罗山若,就带着酒壶上楼了。

      二楼和一楼的布局相似,但靠窗那边有几个观景的好位置。夜间在酒楼喝酒本不常见,但现在是元月,一会儿街上会有灯棍游行的队伍经过,这个酒楼身为临街的店铺,二楼那里差点没挤出命来。

      她看见了翟虞娣——女人在这里是没人挤的,也看见了罗山若——他的身高相当显眼。翟虞娣在她对面的那个楼梯口站着,身体微微斜倾,好像是累了,随意倚靠着栏杆,实际上只要稍微移动,就能堵住对面的楼梯口。

      罗山若则在几张桌子中间,看向窗外。似乎是因为窗边太挤了,而凭他的身高,离窗户有些距离也能看到窗外,所以随意站过去的。那几张桌子上的人没有什么存在感,都在普通地聊天,神色也并无不对。

      舟黎君端着酒壶,像是在找桌子坐下,“路过”了一下罗山若身边。

      她借着遮挡,快速观察了一遍这几张桌子上的人。看毕,她面无表情地端着酒壶,坐到了离她上来时的那个楼梯最近的桌子旁,背后就是楼梯口。

      那几张桌子中,有一个人,她认出脸来了。

      她在牛家见过他。

      舟黎君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总归是牛家的人,昨天晚上就在安成巷旁边。他现在身处这个已经确认有邪人在的酒肆,是巧合吗?

      三个人,翟虞娣和舟黎君已经守在了楼梯口,窗户那边是人墙,罗山若也在他身边站定了。

      翟虞娣掏出一个烟枪,点燃了烟草。

      火光吸引了那个人的注意,他刚一偏头,罗山若的手就按在了那人的肩上。

      “额,你好?”那人看向罗山若:“你压住我了。”

      “正在分析对象情绪:惊恐,82%,绝望,2%……”知识之契的声音传来:“罪名成立。”

      一个正常人,在突然有人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时,会被惊恐笼罩吗?

      舟黎君默默在酒壶里倒了三瓶随身带着的药。

      翟虞娣吸了口烟,吐出的烟气不自然地聚在一起,似乎是一个字。

      “咚!咔嚓咔嚓——”那张桌子突然被推倒,酒壶酒杯都碎了一地。

      “喂!牛二你疯了?!”同桌的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准备去拦他,却被甩过来的一条长椅砸中,差点不省人事。

      其他宾客看见开打了,有几个连忙去叫酒店老板,窗户那边的人也从看景成了看戏。

      罗山若立刻甩出金链,捆住牛二的双脚,牛二本欲跑,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动静。

      小厮从楼梯下上来了,被舟黎君拦住:“请稍等。”

      “咯吱咯吱……”牛二转头笑了:“嘶……我猜,你们是在找这个?”

      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块状物品,半个手掌大小,不规则形状,学过药材的舟黎君一下子看出来,那是紫车河——干燥后的胎盘。

      她心里道了一声不好,罗山若出手要夺,却看着他把那个东西送入了自己口中!毫不犹豫地,罗山若用金链把他和地板刺在了一起!

      牛二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才出此下策的吗!

      酒店的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金链。这下掌柜的也坐不住了,朝小厮喊:“去叫老板!老天爷,地板终于能换了!”

      听见声音的舟黎君想起这家店磕碜的漏缝地板:……不是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周围的群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觉得这是抓捕邪人的现场,而以为成了一场普通的打架斗殴!

      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

      翟虞娣也没见过这么疯的邪人,朝空中吹了一口气,一个烟字飘向两人,在他们背后静静散开。

      “断。”字诀暂时切掉胎盘和猫婴的因果,这杆烟烧尽前,猫婴不会因母体受损而冲出卷轴。

      罗山若正准备用金链把牛二彻底束缚住,他忽然功力大涨,一身魔气要溢出,居然崩断了锁链!

      罗山若换用了更粗的铁链,再次袭向牛二,不想,他忽然变得极其灵活,居然一下子跳到房梁那么高,罗山若的锁链刺向墙里,牛二再落下,却跳到了那金链上,顺着金链就要近罗山若的身。

      舟黎君大喊:“我去,两个哥,你们打架不要太凶啊!怎么连耕教的道法术都用上了!”

      围观的人:“哦哦!原来那个黑烟是耕教的法术啊,他们就爱用这些烟呀雾呀的东西。”

      她看见翟虞娣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应该是赞赏吧,舟黎君继续喊:“二位打轻点,这二楼的地板不稳,一会儿塌了整个店都要遭殃!”

      围观的人反应过来了:“对啊,这地板都捅出来一个洞了,说不定一会儿真能塌掉。”

      原本看热闹的人争先恐后地下楼。

      牛二试图袭击罗山若,却被锁链甩飞。可没想到他放弃了继续攻击,而是朝着窗户那里飞奔去!

      他要逃!

      翟虞娣和舟黎君同时动了,翟虞娣抽出笔,要画上一个符咒;舟黎君看见翟虞娣动,想起之前抓猫婴时被罗山若抽飞的经历,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不同的脚步声。最后一个无关人员已经下楼,脚步声该是由近及远的,可这个人的脚步声,是由远及近的。

      有人上来了!她转头,正要告诫什么——

      那个人的速度居然比她还快!舟黎君只看到一道白影从她眼前闪过,一只手“唰”的一声打开手里的折扇,挡住翟虞娣的字符,一只手伸向背后,抓住罗山若的袭来的锁链,同时还一个抬腿,直接踢在牛二的后脑上。牛二两眼一翻,居然直接晕倒了。

      “喝了我的酒,拆了我的店,还想不付钱就跑?”

      ……

      “那家店老板是什么人?我只看出来是个礼教道法师。”三人绑着牛二回衙门的路上,翟虞娣说,“有这般实力却只开一家酒肆,未免太屈才。”

      “那位是大隐隐于市。七年前的战争改变了太多人。”罗山若说,他好像认识那个老板:“我在发现是这家店的时候,就知道这邪人倒了血霉了。”

      翟虞娣叹了口气:“还是不甘心啊,天下明明有这么多贤才……”

      舟黎君倒是没能和那个老板说上话。他穿一身白衣,有及腰的褐色长发,狐狸眼,红瞳,没有束发,好似刚刚被人叫醒。踢晕牛二后,他麻利地摇醒了那个和牛二一起喝酒,却不幸被他用一条椅子砸晕的伙计,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并向他要了酒钱,又转向罗山若,说桌椅板凳的账单会马上寄到衙门。
      随后,就快速拖着刚被摇醒的伙计下了楼,还顺走了舟黎君那壶下了药的酒。全程两次和舟黎君擦肩而过,可和她连个对视都没有。
      舟黎君:!!!那酒里是毒药!不过这狐狸眼这么厉害,应该能发现里面下了药吧?
      她还听见楼下掌柜的声音:“老板,地板是不是能换了……”
      狐狸眼的老板答:“不换,坏了哪块补哪块。”

      罗山若挠了挠下巴:“没事,先专注手头的事情吧。现在确定牛二就是邪人,该想想下一步的事情了。”他提了提手里的金链,里面被捆得连鼻子都看不到的人安安静静,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因为灯棍游行要经过四条主街,三人没有走汾望街回衙门,而是走了小巷。

      有少年少女在自家门口放炮,三人默默在巷子的黑暗处等孩子们放完炮回到家里院子后,才继续走。

      “元月一,叫花鸡;元月二,山楂串;元月三,猪儿扇……你动了你动了!你输了!”

      “咦哈哈哈哈哈,我的,我就要坐这里!”

      “你走开——”

      “我跟你去!你在哪坐我就在哪坐!”

      “哎!去我家,我家的树有个大窟窿,能插进去最大的那个窜天猴。”

      “哎呦!你们几个臭崽子,你爹妈们去看个灯棍,你们能把咱几家都点了!”

      翟虞娣温声说到:“还是让星野休息会儿吧,我记得琛缘说过星野昨天晚上就没睡。”

      舟黎君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啊,我也没出什么力,其实不累的。”

      罗山若“哎呦”一声,说:“夕儿说的对,你该休息休息了——你当然出力了,可是有很大功劳呢。”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衔接就可以了,如果你还想来,随时来衙门,报给门口的卫兵,我们会放你进来的。”

      舟黎君看着两人真诚的表情,心里一哽,知道接下来是元陵镇要考虑的事情了,她不方便掺和。

      于是她说:“嗯……不过我确实不累,我准备去看看灯棍。”

      罗山若和翟虞娣笑着和她道别。
      舟黎君离开黑暗的小巷,独自走向热热闹闹的大街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曲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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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学了,看看新学期课紧不紧。可以的话还是会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