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名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骏马驱驰紫陌中

3、分别前夕2 没等闻

　　没等闻舒反应过来，两个黑衣人已经闪现到她面前，一个掰开她因紧张而攥紧的手，另一个夺过鱼桶。
　　为首的黑衣人看起来格外傲慢，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押着她，自己则慢慢走了过来。
　　闻舒僵硬着，身体被双臂拽着往下沉，脚下像是生了根般挪动不了半分，心中对未知的恐慌翻涌成惊涛骇浪。她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背，发梢滴答滴答还坠着水。
　　黑衣人首领距离她仅有一臂，居高临下的压迫激发了闻舒未泯灭的属于蛇类的凶性——闻舒倏地扭动躯体，颈椎与脊椎之间折成一道非人的角度，双目暴凸，本就浅淡的瞳色生生划过一道亮光，反射出冬日肃杀的气息。
　　她忽然之间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胳膊噼里啪啦响动一阵。下一刻她迅猛单臂卸下黑衣人的一条胳膊顺带借力，大张着口对准黑衣人颈侧咬去——

　　这生涩的本能般的攻击没有成功。
　　黑衣人侧身躲避，闻舒的攻击落了空。
　　然而她没有停止，扑倒在地后迅速翻滚起身，抬起覆盖着青色鳞片的手弯爪挥去，试图发起第二次进攻。
　　黑衣人除了开始讶异了一瞬之外，又重新回到那副轻蔑状态。他用没脱臼的那只手握住闻舒半人半兽的手臂，轻飘飘往下一拽，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为自己“咔吧”一下接上胳膊，并抬手劈闻舒的后颈。
　　“哈，这小姑娘还算有趣...”黑衣人拍拍胳膊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乜了灰扑扑的女孩一眼。
　　闻舒抽搐几下，以脸扑倒在地。

　　远处的桂以译倒是反应不大。但李洗墨不然，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个女孩：她明明在前一刻还是让人惊艳的清秀姑娘，下一刻却变成了不成人形的怪物。
　　“李二少爷，你费尽心机从府里面逃出生天，”黑衣人眼睛弯了弯，“原来就是在这求一个小姑娘的庇护啊。”
　　李洗墨张了张嘴，随即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从鼻孔里哼哼几声：“岳首座，您可真是会说话。”
　　“呵，收收你这开屏的臭气，回府去吧。”被称为岳首座的黑衣人不屑转身，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走出去几步却又半侧头，对着桂以译随意道：“提醒一句，别总是收留乱七八糟的人。”

　　天雷滚滚，闪电撕裂天空，一切都从黑暗里破土而出，猩红的一片模糊了视野。史前巨兽般的庞然大物在龟裂的大地上来回踱步，闪电同样照的惨白。
　　闻舒并不感到害怕，她睁开眼睛，巨蛇把她缠绕在安全的洞穴里。她抚摸这怪物，触感冰冷干燥。她靠在这里，凝视着黑暗中诱惑人心的鳞片，那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是瑰丽珍稀的宝石，她作为唯一的欣赏者深感茫然、惶惑且不安。
　　“小人类，别沉湎在此，醒来吧。”
　　巨蛇分明没有动，可闻舒直觉这是它的嘱咐。

　　闻舒终于醒来，她嗓音嘶哑得说不出话，只能转过头，后颈却传来肿胀发麻的感觉。
　　桂以译枕着双臂在床前睡着，睡梦中皱着眉，小小年纪却有了如此苦大仇深的神情，配上那张与桂夫人八分像却更加稚嫩的脸，让人看了十分不忍。
　　于是她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尚且能动的手，摁了摁他的眉，想让他变成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嘴碎小孩。
　　桂以译很轻易就醒了，这小孩看起来好委屈，从来没这么委屈过！桂以译抱着闻舒的手臂，眨了眨眼没忍住，眼泪十分丝滑地顺着脸蛋流下来，然后全擦在了闻舒的衣袖上。
　　闻舒很急，她最看不得别人哭，更别提这小孩还在安静流泪。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是她......也做不到简单拍拍桂以译的背，因为她现在既说不出话又使不上劲。原因无他，这都是因为那个莫名出现的超欠的黑衣人跟她过了几招！啊再深究一下和李洗墨那小子也脱不了干系！......可是人好像是自己救的...不对！救人有什么不对！天杀的缺德玩意，自己家的事情不能好好解决反倒殃及池鱼！
　　闻舒义愤填膺，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双哭的通红的眼睛。她用头拱拱小孩，故作俏皮地眨眨眼睛，喉咙发出气音聊表安慰。

　　她在卧房里缓慢地绕着圈走，身上的不知名的疼痛实在很折磨人。而这期间桂以译总往镇上跑，大概是张贴寻人启事。这小孩眼周的红肿根本就没消下去过。闻舒勉强煮了半生不熟的粥，盛饭的时候却发现神奇地糊了锅底，不禁无语又无奈地干笑两声。
　　说来也奇怪，竟然有回音在厨房飘来飘去。她头次发现厨房有些破旧，墙根处墙皮剥落
　　也许是因为平常桂夫人在做饭时，她或者那小孩总有一个闲不住去添乱的。
　　归根到底是人奇怪。人太容易适应新的环境和人际关系，当聚在一起快乐仅仅存在于回忆当中，就不由得心生感慨。

　　闻舒坐在床边，想起初次来到这个家时，她依偎在桂夫人的怀里喝药，桂以译在一旁哈哈笑着。她因望着这篇陌生的土地感到恐惧，而身旁弥漫着安心的香气，像是妈妈的怀抱。
　　就像懂得居安思危的动物那样，闻舒萌生了回家的念头。

　　雷声滚滚，顷刻间暴雨倾盆而下。
　　桂以译终于暂时把自己从茫然无措中拔了出来，无言叹了口气坐在饭桌旁，就那么看着门外的瓢泼大雨。乌云密布，一如二人此刻心境。
　　“舒姐姐，我计划这两天出发去找我父亲。”还是桂以译率先打破了这沉默的局面。
　　闻舒应了一声，心想这确实是迟早的事情。她那迟钝的敏感终于匆匆来到，后知后觉感到自己是造成桂夫人失踪的帮凶。于是她忽然不安起来，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跟他一起去的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简直快要埋到碗里去了。

　　她绞尽脑汁，正要开口说些注意安全之类的废话，桂以译却对她安慰似的笑了一下。
　　“舒姐姐，我一个小孩出远门有点害怕，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这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那双比常人更淡的眼睛把她的情绪完完全全传达出去，遭到了熟悉的碎嘴小孩的吐槽：“舒姐姐你大战黑衣男我是很意外啦，但是你表达一下对人类进化的尊重动动脑筋...你难道是在担心我因为这件事把你抛下吗？”
　　闻舒噎了一下，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因为生活经历的关系，她总把事情的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是没有人说其实不是她的错，好心帮忙带来的危害不应该是好心人所承受的。
　　随后碎嘴小孩一扫颓靡之态，大谈特谈闻舒应该多为自己着想吧啦吧啦，闻舒没他能言善辩，支支吾吾不时反驳几句以表志气。这一打岔倒是冲淡了这两天的低气压氛围。

　　两天后，闻舒表示自己哪里都好哪里都不疼，积极催促桂以译快些出发。而她那没头没尾的回家计划，便被彻彻底底地搁下了。

　　按理说走出幽静的隐居处是个很大的挑战，闻舒新鲜感和好奇心作祟，因而很兴奋。桂以译虽然说自己害怕出远门，可他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和犹豫，买行当谈马车都端出一幅大人架势，分明就是出来过许多次。
　　马车要半个月的行程，半个月后从他们所住的茂州到达庆州。
　　沿途山一程水一程，风景无限好。闻舒不断从车窗里发出惊叹，桂以译则忙着看他的书——据他说，他更小的时候在私塾念书，后来因为家庭变故，搬到了雨水丰茂的茂州之后便由母亲教习，母亲不能说话，只能安静比划。因而大部分时候桂以译都独自看书——他足足搬了八个木箱子，为此专门另雇了一辆马车。而那些内容也杂七杂八，从四书五经到天工开物再到医书卜卦，无一不有。

　　看来仙侠世界也要不停学习啊。闻舒感到某种熟悉的被迫内卷的恐惧，也跟桂以译默默翻起了书。
　　竖排的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头昏脑涨：什么“八卦互变”、“五行推移”，天晓得她只是随手抽了一卷出来。桂夫人不在，没人会细心地按照内容整理书册，这奇门遁甲的册子也被混在一处打包了出来。
　　闻舒叹了口气，又不好因为这个可有可无的消遣而专门令车夫停车一趟，只得安安静静欣赏桂以译看书的模样。
　　从帘子外透出的温和阳光照在他的发丝和睫毛上，与其说是锦上添花，不如说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确实充分发挥了桂夫人的好基因。桂夫人是很传统的美人长相，鹅蛋脸、柳叶眉、桃花眼。而桂以译幼稚的眉眼之处更为深邃，可能是来自那个母子二人都从未提起的、将在半个月后见到的父亲。

　　闻舒支着脑袋，透过这张脸想着桂夫人，又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她回家的愿望不说如何强烈，只是像衣服里的标签一样，偶尔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并且在无助无聊时感受尤甚。
　　不过即使有回家的念头又怎样呢？她许了个莫名其妙的愿望，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偶尔还会变成半人不鬼的样子...甚至这趟行程还配备了专门的打手保镖，以应对后半段路程将会路过的人和妖怪混合居住区...未来会如何？这是让闻舒一个穿越人士完全无从想象的事情，桂以译是个才十多岁的本地人，换算一下不过是个现代的小学生而已。
　　其实从桂夫人失踪起她就在心里不断许愿想要回家去。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谁能责怪她？反正她也没有成功回去，因此也不必面对匆匆离别时对这小孩的愧疚。

　　可是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闻舒歪头望向那双眼睛，感觉自己的任何想法都无处遁形。
　　她心底的不安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沿着脊椎爬上后脑勺，再缓慢炸开。于是她不断地自我安慰：就算这不是一场心灵疗愈之旅，也总该是很新奇的一趟旅程。

　　距离庆州还有三天路程，闻舒等人已经到达渭川地界。长途奔波不可谓不消磨人，何况沿路的山川河流逐渐被黄土代替，灰尘漫漫风沙漫漫，生机黯然。大家不得不紧闭车窗，戴上特制的防沙斗笠。
　　据说渭川很久以前也是片湖水清幽的怡然之地，不过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渭川是个“三不管”的地方：最初的淘金者离开，好像把此处的珍宝连同生气连根拔起，以致贤能者扼腕、投机者肆虐、弱小者淘汰——雇来的保镖们看似镇定自若，实际也惴惴不安。
　　因为他们挑了个坏日子，或者说人算不如天算，这里的两个帮派引发了混乱，类似权力更新迭代的斗争。斗争本不是稀罕事，可这次斗争是人类和妖怪的斗争，而且还是两者当中的穷凶极恶之徒们展开的斗争。
　　闻舒一行人不幸卷入，命运再次转入这糟糕的歧路，劈开了一路上竭力维持的和平幕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