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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何拘于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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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雪,不知下来几时,晨起时,早已停了。李承泽就着以书罩面的姿态 混沌的睡了一夜。也做了一夜的梦,可惜梦中极不踏实。
左一帧,是范无咎满脸的血,趴在暗狱生满血锈的铁栏上,借着零星的光,笑着问他,“今年的春闱,我是不是...没机会参加了...”
右一帧,却又风卷云残,切成了范闲的脸。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范闲抱着滕子京的尸身悲拗大哭。这神情,是李承泽从未见过的。
梦中画面,觥筹交错,他分不清,辩不明。只是心中生闷,将他硬生生的憋醒。
梦中之悲苦,醒来,便成千上万得加注到李承泽的肉'体上。
“必安...”他开口唤了一声立在阴影里的剑客。这才惊觉,自己嗓音,竟如此沙哑...
谢必安闻声,缓缓睁开眼,向他看来。
“属下在。”
他将抱在怀里的剑,换到左手,向着李承泽走去。
待至跟前,他这才看清,仰躺在地上的男人此刻的状态。
李承泽绞着眉,脸颊烧的泛红。因为他本就长的白皙,这一红便更加明显。明眼人一瞧,不用郎中号脉,便知此人风寒入体...
“殿下今日早朝,告假吧。”
谢必安拉住李承泽伸出的手,将人从地上带了起来。看似随口般的说了一句,但若仔细观摩他的神情,便知他并未开玩笑。
李承泽借着谢必安的力气,站了起来,此刻正因眩晕,微微倚在他身上。突然听谢必安此言,抬了抬眸,借着余光扫了身侧男人一眼。
“必安今日,话有些多了。”
“走吧,再不出发庆...父皇又该怪罪了。”可能是真的病糊涂了,他差一点直呼庆帝名讳。
从二皇子府到皇宫,路途不算远,甚至可以说是极近,可李承泽却只觉这一路,都浑浑噩噩...待他到了大殿,左右群臣,已基本到齐。
纵然他头痛眼花,但依旧一眼便看清了,立在左前的范闲。而范闲此刻,也不知怎么,正巧看过来。两人视线交缠的一刹那,李承泽便有些突兀的扭开了视线。这若是以往,李承泽是非要勾唇一笑,故意惹范闲不快。可今日,他实在是没有这闲情雅致闹腾。
只求这堂上无事,好叫他早些回府...
可是...总是事与愿违。
“殿下!臣有本要参!”
赖名成侧身出列,嘭的一声跪到地上,声音慷锵有力。
庆帝隐在淡金的帷幔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椅子的把手。
“赖御史,要参谁?”
庆帝没有再动作,微微偏头,透过帷幔看向殿中,微微弓着脊背的老头。
“臣要参,二皇子!”
李承泽本来意识渺茫,突然听到赖名成说要参他。脑子猛地怠机,有些反应不过来。
按理说,不应该啊。
以往所做之事,线索理应已经...清理干净。
“你要参什么?”
庆帝似乎是倦了这样不明不白的对话。
“赖御史想参老二什么?”
“二皇子众多门客,皆有收受贿赂,数额之大,理应连带。”
他此话一出,李承泽还有什么不懂,他底下那些门客所做的腌臜事,终究是牵扯到他了。。他拖着病体,直直的跪了下去,将头深深的低下。
“儿臣...”
“够了!”
庆帝猛地一拍把手,语气不舒。
“从即日起,罚二皇子禁闭府中半年。无旨不得擅出。”
李承泽突然很想笑,这皇恩,他甚至连反驳都无从谈起。他理应受之泰安...不是吗?
这皇恩,一槌定音,成竹在胸,不容再议。
“臣领旨。”
“好了,朕乏了,都下去吧。”
庆帝似乎是真的乏了,连声音都有些困顿。
众臣得旨,三五一群,皆洋洋洒洒的出了殿,也并不多做逗留。
李承泽咽了咽,费力的撑起身。
可站起时,眼前却猛地一黑。作势要向前栽去。
李承泽心中叹气,想来...左不过以头磕地,姿态不雅些,将他这些年来维持的皇子体面和优雅皆毁于一旦罢了...
他缓缓闭眼,可想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一股劲,紧紧的按住他的肩膀。
“二殿下还不走啊。”
范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语调含笑。若不是他这死紧的手劲,李承泽还真要觉得范闲此刻是语调含笑。
“小范大人...”
这一声小范大人,叫这两人间,突然就僵住了。
李承泽该有多久没有叫过范闲“小范大人”?
似乎两人剑拔弩张以来,就再也没叫过了。像是昨夜不知几时停了不下的雪,又或是《红楼》里,埋了近半的残花...
李承泽突然觉察出自己似乎想的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想的心口发紧...
昨夜梦中范闲痛苦悲拗的样子又一次浮上心头。
范闲只愣了一瞬,回神时,已揽住李承泽的肩膀,将人半搂在怀里,侧头轻声道:“二殿下说笑了。这声小范大人,臣可担不起。”
“小心脚下,臣带殿下出去。”
李承泽似乎真的在这一声声殿下中迷失了自我,就这么乖巧的叫范闲带出了门。
门外阶梯上,积着薄薄的一层雪。殿外华光万丈,可照在身上,却只觉的冷。他自小身体弱,说他娇气也罢。反正他是畏冷的紧。被这屋外的风一吹,确实没忍住,微微颤了颤。
范闲感受到怀里人的轻颤,心中突兀的划过几丝不忍。可滕子京的血,还残留在他心尖。历历在目,没有一丝减缓。这几丝可笑不忍,便也被轻轻划过。
谢必安早早的就等在了门口,见着李承泽出来,抱着剑走上前。
可看清拥着李承泽的人是范闲后,却是紧紧的皱起了眉。
“殿下!”
谢必安快走几步,一把握住李承泽的手。
范闲挑了挑眉,一把扣住李承泽的脖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勾起唇,偏头看着谢必安,而后覆上李承泽的右耳。
“二殿下到是会养狗,个顶个的听话。不过,臣劝殿下还是多留留心,可别叫这么一条听话的狗...”
“和范无咎一样。无故惨死,无人收尸。”
范闲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可却叫李承泽白了脸。
他死死的握着手,突然笑了起来。
“范大人若是实在空闲,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和婉儿的婚事。”
“毕竟,这婚事只有一次,可别...”
余下的话,被猛地箍在喉间。范闲猛地收紧手。
竟是动了杀心呢...
李承泽的眸光黯了一瞬,片刻却又笑弯了眼。
肺腔中的空气猛地缺失,仅剩的,也在慢慢干枯。窒息感飞速的染红了李承泽的双颊。
谢必安惊觉有变,抬手动用真气就要出剑。却被李承泽死死的揪住手。
李承泽...让自己不要动手...
李承泽在这深宫中拼尽全力,苟且求生。谢必安这一路陪他走了,知道他走的有多难。也确信李承泽绝不会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思此他稍稍撤了真气,但仍保持警觉。
李承泽求生,想活...他自然不会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于外,范闲绝不会现在杀了他这个“受尽恩宠”的皇子。于内,庆帝绝不会允许范闲现在杀了自己。作为棋子...自己尚有价值...这可真是,值得庆幸。
空气越来越稀薄,李承泽感觉嗓子开始辛辛作痛。四肢百骸的生气在一点点流逝。
李承泽向后靠在范闲的的胸膛上,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胸膛了跳动的澎搏。
李承泽不知是因为感觉到将死的痛苦,亦或是其他什么。他的耳边突然传出水声,翻涌着,似乎要将他再次淹没。极寒的凉意,笼罩住他的全身。
范闲似乎是中了魔障,只一味的用力。他一个近九品的武人...动了杀心,可不光是说说...
李承泽突然很想回头,看看范闲的神情,亦或是...他的眼睛。
他不知是怎么了,突然觉得有些怪异的满足。
范闲此刻,也算是抛开一切人事,心中只杀他李承泽一念。可这对于李承泽似乎也足够了...何拘于爱恨啊...心中念着他便好...
思此,李承泽突然闷闷的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似乎惊醒了范闲。
范闲猛地收回手。气劲转换间,猛地震开了李承泽。李承泽踉跄几步,向前扑去。幸好有谢必安在,这才稳稳的接住了李承泽。
因为范闲撤了手,空气猛地灌入,激的李承泽喉间发紧,他抬起手,扶住脖颈,猛地咳了起来,咳的撕心裂肺。甚至连带着眼角,都泌出了几滴生理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