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殊》渡怜河

5、愁道士勇探空尘观 且说柳因那

　　且说柳因那厢在翡殊离去后不久就醒来，虽然痴病已除，但大量记忆信息涌入脑海，竟令他好似又生了一场大病。

　　他身体虚弱疲惫至极，费劲全身力气才能起身去拿几上翡殊留下的字条，上写着“我去翡府了，午时回。翡殊。”看毕，这病书生一手攥着纸条，又整个瘫倒在床上了。

　　由于翡府的大管家罗婶执意要给归家的翡殊用古法驱尘，也就是洗澡搓背，翡殊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她提着食盒踏进柳因的卧室时，已经接近傍晚。

　　柳因坐在窗边，正对着铜镜梳发，夕阳透过窗格在他脸上留下光斑，浅棕色的眸子仿若琥珀，却又比琥珀添了几分幽深。

　　“柳因，我今日在府中有事耽搁，没能按时来，你饿了吧？看，这是什么？”翡殊打开了食盒，房间瞬间飘香。

　　“是冬乡楼的炙烤羊肉”柳因含笑，“我们小时候逃课去吃过，很香。”

　　“是啊，不知味道变了没有，你快尝尝。”

　　“好”柳因夹起一片已拆过的肉放入口中，外焦里嫩，多汁喷香，一如多年前，只是他再没了当年品尝美食的单纯心境。

　　那时他是无忧无虑的富家独子，每年随母父烧香时对着菩萨许的愿望从求私塾先生别发现自己功课偷工减料，到希望母父答应给我买一匹马，再到希望能和小殊永远在一起等等。

　　在佛堂充斥着“求菩萨救救她”、“求菩萨赐我长生”、“求加官进爵”、“求惩恶人”、“但求一死”之声的沉重人群中，小柳因的愿望纯粹且轻盈，像一只只小蝴蝶。

　　然而蝴蝶被烈火焚烧，仇人的屠杀让柳因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包括自己。

　　当翡殊带人在河中捞出残破不堪只剩一息的柳因时，他的神情如同不知如何表达自己情绪的木偶一般，再没往日的鲜活。

　　翡殊请翡英帮忙保住柳因的命后，决意外出为他寻药，彼时才十三岁的她是瞒着翡英和裘启走的，到了第一个落脚点才开始和他们通信。

　　为了寻求高人指点治痴病一事，她拜了不少师傅，也结交了许多朋友。如此辛苦游历四年，期间遇险几次，但幸而都化险为夷。

　　在十七岁将将过半时，她终于从火山地下得到琉璃牡丹的消息，夺其制成心药，治好了柳因。

　　翡殊乐得见挚友病愈，却也小心着不首先提起他家沉重的往事。

　　柳因看着翡殊，四年过去，记忆中她少年时懵懂可爱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意气风发和江湖式的潇洒，她的眸子这么明亮，照得人心中的杂质格外明显。

　　“我只有她了”
　　一个声音在柳因的心中响起，“我只有她可以去依靠，她既然会央求她母亲帮我保命，又费劲千辛万苦帮我补心，那么她也一定会答应帮我复仇。

　　况且她曾告诉我她是神鹤，神鹤合该把我这样一个破败的凡人从深渊中救出！”

　　另一个声音又立即回斥道“可那仇人一夜之间就能倾覆我柳家，必然不是普通人，怕是神妖也难以对付，小殊帮我至此，我又怎能再将她牵扯进凶险之中？！”

　　心中一时复杂万分，柳因干脆不再想自己，而是担心起翡殊。

　　“小殊，昨日你化作鹤形去花会夺那琉璃牡丹，可是惹下大麻烦了。官差连那时我一个痴傻之人都要问到，这样查，总会查到翡府，查到你头上。”

　　翡殊幼时喜欢以鹤形活动，翡英裘启并不对此有所限制，只对外宣称家中养了鹤。

　　而她又调皮，常摘了东邻的果子又戏了西邻的猫，导致自己在这一带鹤名赫赫。

　　左右邻居四年未见鹤，却也四年未见翡殊，倘若有邻居接触过神妖之事，又恰好十分细心，保不齐会猜到翡殊的身份。

　　柳因担心的正是这个。

　　“没事，也不管他们查不查得出了，我娘说了，她自有安排。”

　　“伯母自是神通广大，但这归根结底都怪我，你是为了救我才惹出这些事的。小殊，明日你把我带去湛王面前，让我来领这罪。”

　　“咱们之间，说什么怪不怪的。你别担心了，我定能处理好此事，你且在家中好好养一段时间。”

　　柳因沉默，他欠翡殊太多，最后只吐出一个“好”字。

　　自琉璃花被劫已经五六日了，湛王抓不到人，甚至连一丝贼人的踪迹都不得见，脸色越发不好看。

　　而他府内的道士们虽然面上泰然，直言再过三五日必有线索，心中却也着急得不行，他们一行四人在王府吃住大半年，被王爷以礼相待，俨然一副客卿模样。

　　遇到妖魔作怪，正需要他们出力，但平日百试百灵的追踪术却查不到那狂徒的半点讯息。

　　吃罢晌午饭，几人在屋内商量如何追得贼人，左不过那几个法子，前几日都已试过没有效果，谈到后面，大家都有些灰心丧气。

　　“要我说，咱们也别在这王府待了，连个小鹤妖的踪迹都追查不得，真是丢杏云观的脸，趁早回山里，把自己捂到没人认识再出来！”
　　丘师叔最是个急性子，久久不得线索，早就想打道回府了。

　　青师姑冷哼一声“丘师弟，在王府住久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究竟出来干嘛的了？要回你自己回，回去看你怎么和门派交代？！

　　大师兄现下躺在冰棺里，麒麟师伯用血供着他，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咱们还是没找到能治她的药！可你？你就只关心自己是不是在外面丢脸！”

　　“我！我不是，我只是......哎！这不是着急这件事着急得吗？我心中记挂着他们呢！”丘师叔面上赤白相间。

　　“记挂，说得好听，天天一副没心没肺的蠢样。”

　　“哎哎！小虾米，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别太得理不饶人！”

　　“你刚叫我什么？！”

　　“行了，都别吵了，我们哪个不是为了找药整日奔波，”

　　二师兄杨时对自己亲自带大的师妹师弟实在无可奈何。

　　“你们啊——有时间呈口舌之快还不如想想正事。对了，曲狩呢？一整天都没见到她，又去哪里疯玩了？等她回来我真要罚她了，这样艰难的关头，她还不给大人省心......”

　　“大师伯！我才不是去疯玩了！”

　　曲狩正巧外出回来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推门而入“今日我在城中探得了那贼鹤的线索！你们听听再说要不要罚我？”

　　“哦？快说与我们听听！”

　　“我今天去东大街的程记买果子吃”

　　“你看你果然是去玩的！”

　　“哎呀，别打断她！小狩，继续说。”

　　“......那家人太多了，都排起队，我无聊就听前面一对夫妻在讲话。

　　他们说附近有户官宦人家姓翡，那家独女出外游历得了仙缘，能够驱使动物，但回家后，没有老师指导，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于是那些动物全都失控了，弄得附近呀，鸭鹅上树，猫狗乱跑！

　　她父母迫不得已把她送去空尘观调理气息。我想，那贼鹤定是那翡家女子所养！便急急回来报信了。”

　　“难怪，难怪!我等用寻妖尺也好，罗盘也好，甚至上了阵法就是寻不到那鹤的踪迹，本道都要怀疑自己的功力了！

　　原来它本就不是妖魔精怪，只是身上被胡乱施了术法的动物而已。小狩乖乖，这次真是积了大功德，大师伯事儿忙完了就给你买上回你一直想要的那把剑。”杨时大喜过望。

　　“天呐!真的要给我买那把！二师伯真好！”曲狩想要的那把沐风剑在华剑录上叫得上名，所以价值不菲，她不知道要攒多久钱才能买得起，得了二师伯的承诺，开心得魂都飘了。

　　“哎呀，看把你乐得，不就一把剑，你要是跟我说我早给你买了。”青师姑财大气粗，嗔笑着说。

　　“我下次想要什么一定先给师姑你说！”小狩美滋滋地答了一句。

　　“哎哎哎，这时候你们又不急了，线索有是有了，但真假尚未可知，就算全然属实，最终能不能找回琉璃花还两说！”丘师叔说。

　　“不论消息真假，毕竟是唯一的线索，咱们必得去探探究竟！”青师姑说道。

　　杨时点点头“正是如此，没有比之前几日一无所知更糟的情况了，我们这就去空尘观问问那翡家女子。”

　　空尘观坐落在京城外小南山，是座庄严的大道观，殿内供奉的三清像是自然呈人形的灵山石所刻，珍贵无比，四百年来烧香祈福者络绎不绝，日日都是一幅热闹景象。

　　但今日前殿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不仅是来访者寥寥无几，平时总在殿内讲道说法的大道士们也没了踪影，只两三个道童闲站守门而已。

　　杨时一进来就发现了这一点，猜测道“看来那女子状况不好，观中的老道都去给她护法了。”

　　青师姑问道：“我也感受到后院有灵力源的气息，他们应该是布了一个水系的疗养阵，而且等级还不低。”青师姑修河海之道，对水系术法非常敏感。

　　丘师叔咂咂舌：“这翡家和空尘观老道有什么交情，动用这样多的人手，还专起一个水法阵，不知道得砸进去多少符咒灵丹。”

　　三人边说边往里走，他们都脱去道袍穿了常服，显得毫不起眼。

　　只是原本守门打瞌睡的小道童，待他们路过时忽的睁开了双眼。

　　三人一路顺利地来到后院的门前，这扇古朴的双开木门在小径的尽头，紧闭着，四下无人，一片寂静。

　　“奇怪，这里竟无人看守？”青师姑皱眉。

　　此时，三人都觉得不太对劲了。杨时伸手推门，门上只落了个双闭令，可挡寻常人类野兽，并屏蔽门内声音。

　　他默念一句咒语轻松解了此令，突然听到一声犬吠，一只黑狗冲出门来，紧接着是两只白兔，陆陆续续还有猫、鼠等往外乱窜，灰鸽、白鹤等鸟类也蜂拥着从这扇门飞出，顷刻间便四散开来，消失在道观周围的山野中了。

　　三人来到院中，这里一片嘈杂，比刚才的小兽潮热闹多了，道士们以缚灵索束缚从屋内冲出的虎豹豺狼等凶兽，它们都眼睛发红，神情狂暴，随着绳索变紧挣扎力度加大，发出一声声痛苦哀嚎声。

　　由于凶兽数量实在太多，即使空尘观几乎所有道士都在这，还是没办法第一时间制住新涌现的凶兽。

　　此时一头矫健的豹子猛地跃过一个壮年道士，向大门的方向急吼吼地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