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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浓烟 之后便是无 ...

  •   之后便是无尽的冷漠,我等着沈叹退一步,我再进那么一步。

      幼时楼下的邻居早起总爱站在窗外朗诵沈从文的《颂》。*1

      “说是总有那么一天,
      你的身体成了我极熟的地方,
      那转弯抹角,那小阜平冈;
      一草一木我全都知道清清楚楚,
      虽在黑暗里我也不至于迷途。 如今这一天居然来了。
      我嗅惯着了你身上的香味,
      如同吃惯了樱桃的竹雀;
      辨得出樱桃香味。
      樱桃与桑葚以及地莓味道的不同,
      虽然竹雀并不曾吃过
      桑葚与地莓也明白。”

      通常来说并没有念完就被人拽了回来,沈泷飞笑骂邻居是个硬要装得自己很有艺术气息的怂包,我从小就读不懂沈从文的诗,或是说我不愿读。

      而沈泷飞则因为同一个姓,手中夹着支烟,自以为有情调的抽了一口,再缓缓跟着说话的速度吐出,我一直也不觉得是沈泷飞口中的“美”,我只觉得他的身体里着了火,正往外飘出滚滚浓烟,之后便是文绉绉的教育我多读沈从文的诗。

      小学时老师教到沈从文的课文,写字的速度停了停,叫我们去看看他的边城,我读不下去,沈叹则时常看着,直到沈泷飞注意到他,沈泷飞夸了两句,沈叹也不动声色,只是把那本《边城》给了我。

      我以为他是喜欢晦涩难懂的诗句,其实并不,他只是喜欢自由与余白之后的想象。

      沈叹或者会成为一个极其恶劣的人,可是体内流着一半母亲的血,所以他顾虑太多了,我不怪母亲,我对她不在乎,可我在乎沈叹。

      十七岁那年他学会抽烟,收费给学校里的混混、富二代写作业,成了他补习的学生中那个最有钱的女生的男朋友。

      我在卧室写着作业,沈叹则大早就出去找工作,我不懂为什么他要那么努力赚钱。

      沈叹很需要钱,在我感受的世界里,如果□□交易不违法,沈叹或许就这么迷失,在我眼中沈叹就是在污泥中诞生,再扒开泥巴,在我心中成神,只有我为他加冕。

      我爱沈叹,我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恨,不然的话为什么我想到他时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是个劣性、虚假的人,第二个就是冬季捂暖我脸庞的那双手。

      我爱他至深,同时这不单单是爱,可能有恨、不甘。

      我讨厌一切夺走沈叹的人,他的同学、老师、甚至是他的前女友,那个他补习的学生中给他最多补习费的女生。

      我以为我长大了,我不会幼稚的计较那些如浮云的过往,她只是一时的冲动,而我才是沈叹一辈子的弟弟,我们血液交融,不分你我,这一张相形的脸,我就胜她千分万分,可我错了,当我开始努力寻找可以胜过她的地方时,我就输了。

      我想起电影里说的一句话。

      “当你忍不住想要弄脏一个人的时候,你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当你不断想象这个人会为了什么物质、外表,出卖自己的身体,成为一滩被玩弄的腥红、腐烂的肉时,你与他同样脏。”

      我走到冰箱前,拿出冰水,一饮而尽,胃部痉挛,如同我的胃死在一场爱里。

      餐桌上贴着沈叹让我把他早上做好的饭菜热热,他中午不回来,晚上会回来做饭,不用买菜,他会带。

      沈泷飞每个月不给沈叹钱,说是为了让沈叹历练,我有时也怀疑,他们给我钱,只是怕沈叹或是我告他们没有承担养育责任。

      我的父亲母亲是一种存在于作文的人物,一种拟作的人物,他们的存在只能证明我是一个人类,而非野狗。

      而沈叹的存在证明我有一个家。

      如果他要杀人,我会陪着他放火,但我又万分明白,这种事不可能存在,我对沈叹的用处只能存在臆想中。

      “沈叹!沈叹!”

      楼下传来女人的叫喊着,她是沈叹的前女友,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沈叹回来了,平时不见得出现,倒是这会儿出来了。

      我探出头去,她踢着老旧房前的一颗老树,她看见我就就努力做出娇嗔的嗓调,再次喊了声沈叹。

      她把我认成我哥了,不知道是不是我越长越像沈叹了,还是她印象中沈叹的样子渐渐模糊,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努力压着声音,学的像沈叹一样温和。

      “有事吗。”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出我不是我哥,听见我说话后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见到骨头的小狗。

      “我听别人说你回来了,就想看看你,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空。”

      她的话带着些迟疑。

      我收回探出的头,回答她没空,她一脸失望的走了,我坚信沈叹在这里也会拒绝。

      晚上沈叹按时回家,餐桌上沈叹将刚做好的菜摆在桌上,五菜一汤,我望着沈叹的眼睛。

      “为什么做这么多菜。”

      “因为明天我来不及做早饭,明天的午饭放冰箱了。”

      沈叹往我碗里夹了块胡萝卜,用眼神警告我不许挑食。

      “哥你去哪工作啊。”

      “就在周边电玩城里。”

      我逼问他具体在哪,沈叹抬头放下筷子,默默的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刚刚的语气并不像是普通的关心。

      “暑假我平时没空会和同学去电玩城逛,如果累了我想去找你。”

      沈叹这下不疑有他,报了在哪几号,我默默拿出早上沈叹写的便签,翻到背面,拿出沈叹放餐上未收走的笔,沈叹埋头吃饭,并不看我,记好我便重新放进口袋里。

      当然,我不可能第二天就直奔沈叹打工的地方,我只是默默等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去沈叹打工的地方,但我知道现在并不是时候。

      沈叹的前女友叫杨青青,或许连杨青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见过我,她大概早已认不出了,那时我像一棵又矮又矬的苗,皱巴巴又没有生机,因为经历带着一层厚厚的雾与阴沉,那时我与沈叹的气质天壤地别,没有人会说我们相像。

      杨青青时常站在那颗树下,她并不像名字那样柳月轻风,她是株路边会看见的小草,不死不灭,太阳高照时她也变得滚烫,我讨厌太阳,也讨厌着杨青青这种太阳的衍生物。

      她声音时而高亢时而温柔,她赌定我会去看她,和我唠一些有的没的,我其实很想说她要的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沈叹,并非她眼前的我,但我也怕着,死灰复燃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雷打不动的在一周中找满我三次,我突然觉得可能沈叹不只是为了长期赚她较高补习费了,杨青青很烦人。

      她不在乎我是否回她的话,她只是想看着我这张脸,陷入爱情幻想的女人真可怕。

      我不在乎她把我当成谁,把我当成隔壁老张都没问题,可是困住她的爱恋一时就一时,我也明白无论我如何拒绝她都不会当真,只会当我是心情低落,不想和别人交流,第二天再继续来,像团狗皮膏药,后来我不会再管杨青青是不是又来了,拒绝她不是我的权力而是沈叹,但比起她主动找到沈叹,我还是愿意继续冒充沈叹。

      沈叹坐在餐桌上,今天难得是我做饭,身上糊了一层薄薄的汗,我站在风扇前,风扇嗡嗡嗡的作响,将衣角吹起。

      沈叹摆好碗筷,起身拍了拍我的肩,我算是班里长得比较高的,沈叹现在也只比我高一点,沈叹轻轻的看了我一眼,像片羽毛落在心头,好痒。

      “长高了。”

      沈叹直视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拿起筷子,沈叹嘟喃了句现在小孩长得真快。

      “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杨青青天天在我面前喊沈叹,以至于我一看到沈叹就想杨青青那双爱恋都快流出来的眼睛。

      “有喜欢的人了?”

      “哥,我才十六岁。”

      白炽灯有些昏黄,照下来只显得苍白、冷清。

      沈叹细细的咀嚼着口中的饭。

      “所以呢。”

      “没有所以,我不会谈恋爱的。”

      沈叹只是弯唇一笑,他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像是对待孩子般的无奈。

      “不要说大话,之后的事你未必会有十足的把握。”

      “哥,你呢?”

      “我又穷又忙的,人家女孩是看不上我的。”

      沈叹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只是在说我吃过了午饭般平静,又带着一丝自嘲。

      “可是你长得好看。”

      我低着头,沈叹很少听见我夸他。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吃完饭沈叹去洗碗,我拿上衣服去洗澡,我讨厌夏天,汗液肮脏的粘在皮肤上,躺在光洁处,皮肉相互撕扯,只让人觉得不适。

      可沈叹却似乎不变,全身不会因为太阳而升得炙热,我从少见这个夏天里沈叹被过高的气温折磨的狠狈,他像座冰雕,就算再累、流汗,身上也不会飘出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水声潺潺,一滴水从睫毛滑落至下巴,如同一滴充盈的眼泪流下。

      沈叹洗完了碗,回到房间,我听见了他走过浴室前的脚步声,沈叹的声音像烟花爆竹在脑中炸裂开来,再至全身的角落。

      树枝上的一只蝉,蠢蠢欲动,发出尖锐的叫声,如同在控诉长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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