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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鱼缸里那条白色小鱼 我走进那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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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那家餐厅,我能感受到一股来源于心脏处的排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变了很多,眼角处的皱纹却越来越深,整个人都不安全的如生满勾壑纵横,她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都长这么大了。”
她望着我的脸出神,虽然别人总说我和沈叹最像,但如果把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倒是相比起来我和我妈长得更像。
我拉开椅子坐下,我虽然记不清我妈曾经具体的长相,可我知道她变了很多,就比如以前的她是买不起珍珠耳钉的市井女人,而此时她却华丽的与我泾渭分明。
她轻声开口,像是怕吵醒什么。
“你跟我回家好吗,妈妈真的很想你照顾你。”
我看向靠墙的鱼缺,红、蓝、绿相结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透明、那么鲜血淋漓。
“我十八了,不是个需要讨长辈关爱的年纪了。”
她垂下头。
“我知道我来晚了,可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啊。”
“妈。”
我低声叫了她一声。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怎么能过去呢?妈妈只有你和你哥两个孩子,妈妈能给你好的环境,你……你叔叔也会喜欢你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悠悠叹了口气。
在我现在眼里,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努力证明自己真的可以给我爱,真的可以给我一个家,这些年或许是她的丈夫真的对她很好,让她依旧保留着天真。
“今天是我冲动了,妈妈最近搬过来了,下次去我那说好吗?”
我缓缓的点头,金鱼在漂浮着,好像在被人分食。
她拿出菜单,我伸手拦住。
“不用了,下次见面发短信给我吧。”
我走出这家餐厅,与母亲的谈话一共用时28分钟57秒,时隔多年的母子见面,没有余温,只有母亲一遍遍逼问与恳求。
我不可能接受那样的生活。
我看不懂我的母亲,但当初本就无法判定对错,她找我回去一定不只是因为愧疚,那些丑陋、黏滑的记忆,都被蒸得熟透。
我又去见她了,我按响门铃,她穿着件白裙,给我一个淡笑,此时死掉的浮沫,由人哀悼。
她带我去客厅里坐着,我环视着她与她丈夫的家,这是座日式的房子,第一楼的客厅有着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翠绿,她坐在那,我坐在离她几米的沙发上坐着,看着她宛若一个少女,被风吹散她的头发,玻璃杯壁下滑的水滴降落在桌面,她拿着那杯大麦茶。
“以前我在日本住过一段时间,我很喜欢那,所以…你叔叔给我装修了这么一套房。”
我沉默的听着她这些年的一切,比如如何和她的丈夫相知、相爱,以及她的生活、爱好,她将她全盘托出,直至她的那杯大麦茶见了底。
“我不是个好妈妈,第一次见面居然那么失态,小听,你不知道我曾多期待你的出生,你爸爸那段时间不骂我、不打我,好好跟我过日子,偶尔对我好,我把这点微妙的“幸福”投射在你身上,所以你是我最爱的孩子,可是我受不了之后的生活了,我知道你一定在怪我,怪我为什么不要你、为什么不来找你,我过得不好,过了一二年的苦日子,我一开始以为我会一直这么苦下去,直到遇到了你叔叔。”
她望着手中的玻璃杯,我像局外人看着这段她的自述,那些曾经该像死了一般吹灭,而不是被忏悔、哀悼,无趣极了。
“已经错了,就让它一直错下去吧,妈,我理解你,我早就不怪你了,放过彼此好吗?”
“你是我的孩子啊。”
她转过头,对我喃喃出声,我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但很多东西早已无法改正。
“为什么不愿意跟我生活?”
“你有丈夫,有幸福的生活,可沈叹没有,我也没有,我不想接受,我宁愿一辈子陪着沈叹。”
她抬起头,眼下泛着泪花。
“你这样会拖累小叹的!”
我平静的与她对视着,我感受到她想从我的眼中看出什么另外的情绪。
“为什么你不要沈叹,而是要我。”
“我找过他的!我问过他了,他不愿意跟我走,他说他长大了,已经开始工作了,能照顾好……”
她又停住了话头。
“因为你只是想养一个孩子,因为你没办法给你的丈夫生一个孩子。”
她摇了摇头,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
“你不明白,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我感觉到我许久没再发作对黑暗的恐惧卷土重卷,沈叹单薄、白盈的背脊化作月亮,死死抵着我的瞳孔,恍惚间那层又成了母亲的白裙,面前的分明是我的母亲,一个女人,我却感到无比压抑,如同沈泷飞的死与他生蛆的尸首,我分明觉得自己无坚不催,一切肮脏不堪都可以顺着我的喉咙咽下,现在我的胃部翻卷,那一只只白色的小鱼像是要从我的身体里游出,喘不过气。
“小听,你不能这么自私,你怎么能拖累你哥,现在没关系,可总有一天你和你哥要过不同的人生,那时候你幸苦、没有依靠,你哥也一样,你这样是要让他过得更苦啊。”
我们真是母子,最知道戳彼此那最痛,我从天上摔下来,还没摔伤就被我哥抱住了,沈叹不是,他嚼碎了那些被迫求生的可怜,我却觉得他总为了钱。
“我会给他依靠的。”
“你怎么给?你以为以后给他钱就是依靠了吗,小叹不会要的,除了钱你还能给什么?”
“我给爱。”
我们之间不明的氛围被打破,她站起身。
“你说什么!?”
在一个炙热的夏天的下午两点,窗外蝉鸣不停,将一切都变成无休止的时候,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这紧剩的安全。
“你疯了,沈听你疯了!”
我用舌尖顶了顶打肿的腮帮。
“是不是我缺席了你的成长过程,没有给你好的教育才会这样想?是我不好……”
她缓缓流出泪。
“不是,无论你存不存在,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知道你哥的工作吗?他说他以后会当模特!你们怎么能,怎么能在一起,你们都是男的,还是亲兄弟,怎么可以。”
她瘫坐在地上,低低的哀求。
“能改的吧,分开一段时间就能好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她。
我苦苦支撑着想吐的欲望,我的大脑模糊一片,她的声音像个疯子,不断挥舞着刺刀,刺向我身体。
“我给沈叹打电话,我要问清楚,手机呢,在哪…在哪!”
她好像就这么掐住我的脖子,我受够了这样的处境,我冲出房门,留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我招了出租车,坐上便闭上眼,窗外的光打在我的脸上,一个号码打来,我看了一眼又垂下手,过了许久,久到我好像已经习惯了铃声的存在,司机没有开口问我,只是静静的开车。
我其实一点都不懂这种莫名其妙来自父母、环境的伤害,这些伤口仿佛成了我人生中最有生命力的,每一次痛苦,它都在一张一合的呼吸。
我的母亲告诉我,我在拖累沈叹,我在利用他的感情使他走上一条离经叛道的路,我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都疯了,是不是我不该爱沈叹。
我开始记起沈泷飞的脸,他的扭曲与遗忘都被裹在骨头下,发不出一丝臭。
我不抗拒我的母亲,可她的母爱将我按在水里,好像无法呼吸。
我回到家,沈叹出门了,还没有回来,我脚步迟缓的走在地面上,从餐桌上拿起杯子,倒满了水,一口灌了下去,水顺着脖颈流进我的衣领里,我听见从我身体里传出的海浪声,被烧得火热,灼伤成一具灰,杯子就这么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我好像闻到了咸涩的味道,时隔许久的大海与列车招唤着,等待我的尾声与死亡。
我将玻璃一片一片拾起,感受它锋利的边缘刺破我的手指与掌心的疼痛,血腥味逐渐浓郁,每一点响动都无比清晰,我是清醒的,却像是要被生生挤压。
沈叹与我紧紧的绑在一起,我有时为这种密切、缠绕而感到满足,同时我们将干竭而渔般死在同一个角落里。
等我回过神,玻璃片已经深深扎进掌心与手腕,痛觉麻木着,我只能感受到血液从我的身体中流出,那么肮脏,那么丑陋。
门窗开了一个狭窄的角,风将我的头发吹散了,我仍在跳动,又几乎无力般昏倒在那片玻璃上,碎片划破我单薄的短袖,胸口留下细小的伤口,血液溢出,它浸湿了我的衣服与皮肤,像淌出了蜜。
在眼前闪过第三道白光时,我用手肘撑在地上,血液像是樱桃汁般,星星点点的落下,随着开琐声在空气中回荡,我闻到了沈叹身上的味道,我们同样死在了干涸地,我垂着头,沈叹的呼吸急促,我们都不发出声音,好像怕就此吵醒对方。
我被沈叹拉去了浴室,他的手边是他常备的医药箱。
“把衣服拉开,我给你处理伤口。”
他的声音颤抖着。
沈叹看着我的伤口,我突然觉得他好悲伤,我一只手将衣服掀开,我现在才打量起他,他把头发剪短了,刘海乖乖的垂在眉眼。
“脱掉。”
他的手抚上我胸前外翻的皮肉,我垂下眼睑,惨白的灯光下他是如此纯净,卷裹在冰冷里,我们存在于某一瞬尘埃中,玻璃片被取出,我压抑着闷哼,我抬抹了一把脸,还未止血的手腕上的血染脏我的鼻间与唇角,沈叹没有第一时间处理伤口,他垂下头吻我的伤口,我的手臂僵直,我们接了一个充血腥味的吻。
坦露是一切的毁灭。
那些肮脏像极了我最恨的夏天,我有些不忍心让我们都保受折磨,即使这不是我们谁的错。
我做着最后的准备,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坦露吧。
“哥,你想听我的秘密吗。”
沈叹的手一顿,我疼得倒吸气。
“想听吗。”
沈叹点了点头,抚摸我的头发。
“十五那年,你刚去上大学的时候。”
我吐出一口浊气,说到底,到底是耻辱更多还是痛苦更多我已不记得,我的嗓子很痒,身上外翻的伤口也痒,我来不及疼痛,只想紧密而快速的将十五岁的我杀死。
我好像重回那个寂静的过分的夜晚,酒精浓烈的吐吸,母亲的名字,父亲的皮带,刻在骨头之上的痛苦,我是如此想要获救。
“那年妈不是正好在九月份的某天结婚,在摆席的那天……沈泷飞回家的时候喝酒了,他闯进我的房间,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那天水杯里的水只剩半杯。”
“他脱掉我的衣服,只留了一件我还没来得及换的牛仔裤,他叫着‘雨舒’,那年我长得最像我妈。”
我的手抚摸着沈叹单薄皮肉下的肋骨。
“他喘着气,他没有碰我。”
我淡淡的看着沈叹,好像只是为了证明我并不肮脏,这份污浊死在沈泷飞自以为的不小心里,我们都像个肓人。
“他抽出皮带,打在我身上,好痛啊哥。”
我卑劣的幼稚,我冲沈叹一笑。
“为什么那时候你不在啊,为什么你不爱我啊。”
沈叹的眼睫颤动着,像快要振翅而飞的蝴蝶,他好悲伤的看着我,又亲昵的吻我。
“别说了,为什么?”
他双眼腥红。
“沈叹,他死了。”
沈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亮晶晶的,我将它抹去。
“不要爱我好不好,沈叹,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如果以后我控制不住想爱你,要记得我的肮脏,答应我。”
我将他拉进我的怀里,沈叹的头低低垂着,干瘦的脊梁在我手下颤动,他的泪滴在我的肩膀,我送沈叹一个更深的吻。
我突然觉得我和沈叹不该过这样的人生。
所以。
我和沈叹说妈来找我了。
我跟她走了。
我的人生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整整六年,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