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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红 6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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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过去数年中我第一次觉得沈叹是不可控的。
沈叹好像就这么化开,像夏天最后一支雪糕,化下后只剩我与细密像细雨穿过的他遥遥相望。
站在车站口,沈叹与我对视,我轻声叫他一声哥,汗液黏在皮肤上,他前进的步伐停住,又加快。
照常来说他会对我训斥、对我管教,这是他照常会这么做的,这次他却盯着我,紧抿着嘴唇,白皙的脸庞被太阳蒸熟,泛着有些病态的红,他站在那很久。
他是突然开始哺育我的,以至于他的眼睛像一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洁的神崎,望过去便知他心中有着多少丑恶,唯有我能看见的刺痛。
咽喉里堵着一块棉花,不断摩挲着喉管,面对沈叹时呕不出那口血,却也咽不下。
沈叹看着我有些泛着青的脸,垂着头看我的左手,左手上有着细小的伤口。
沈叹想要骂我,我看得出来,我不懂他为什么硬生生咽下,在沈媚月家时他很爱训我,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很喜欢说自己是哥哥,他要管我的,他硬是要支撑起我的一切,成为我赖以生存的空气,又残忍的消失。
我不知道短短一个月就足以改变习惯,我只知道沈叹变得对我有着距离,不远不近,那层薄膜被他粉刷。
“身上的伤口哪来的。”
我不想说话,沈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后闪着橘红色火光的烟头泌出烟雾,车站是不让抽烟的,沈叹只好带我走了出去,沈叹的大学离车站不远,沈叹深深吐出一口烟,看着我,他要我说实话,无端的烦躁感涌上心头,泯灭了最后一点我仍渴求的他的一切。
他在逼问我就令我觉得不爽,他吸了两口烟便按灭,拿过我的书包便往前走,他是头犟驴,而我也是,我们一个人不愿说话就只剩下沉默。
皲裂的墙皮脱落,砸在地上却也是无声无息的。
沈叹和保安说了几声就把我带了进去,我们那个地方没有大学,只是几所职业学校,沈叹的大学很大,彻底将我们分割开,沈叹带我走进宿舍了。
沈叹考了个好大学,我听他班上的同学说的,所以他是会走的,像深海处一只无归的鲸,他将书包放在他的床上,上铺是他的床,下铺是他的书桌,上面孤零零的只有几本书和他攒钱买的电脑。
我想过我来找沈叹他会嫌弃我,会觉得我麻烦,直接将我丢在车站让我自生自灭也未常不可,因为逃离了那个脏污丑乱的家,没有人会承认一个骨瘦如柴又土气横生的孩子是他的弟弟。
他沉默的倒了杯水给我,他需要一个台阶,很短暂的一月,他带走给我的所有安宁。
只是短暂的一个月而已。
“沈叹,你被人欺负了吗。”
沈叹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么问。”
现在倒是轮到我沉默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幼稚的过分。
时间是可以改变很多的,但我不相信沈叹一个月就改变了。
就像他把我留给了我爸,他也被留下,他脱胎换骨,对我只剩陌生,却逃不开习惯。
沈叹让我坐在椅子上,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拿出碘伏抹在我不知道何时磕到的嘴角,他专心的看着我身上的伤口,细致的涂抹,我像个破碎的玩具,沈叹一针一线将我缝合,他站起身,直视着我。
“现在能说身上的伤口哪来的吗?”
我依旧不愿开口,他撩开我挡住眼睛的刘海,让我更清晰的看到他。
“和别人打架了?”
他掐着我的脸,一定要我说出个所以然。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沈叹的耐心是有一个阀值的,在阀值之下他愿意温柔的拥抱我,阀值之上他便藏不住自己的脾气。
我拍开他的手。
“哥让我说什么呢,是和小混混打架还是我不小心自己摔的?”
我知道这样只会让他更生气,我只是不爽而已,所以我也要他不痛快,我们就是狗咬狗,不断的激怒对方,可打一架也并非是我们的目的。
沈叹什么都不说,而我们莫名其妙的吵了一架,又迅速冷战。
“周末我室友都不会回来,我当你只是压力大、心烦不想见到爸,周一我让爸来接你,你给我滚回学校去。”
我偏过头不看他,他没有理会我的心不在焉。
“听懂了吗。”
我垂下头,在沈叹眼中便是服从,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听话,不要让哥难做。”
他最知道我的软肋,只要他服软我不会拒绝他,他讨厌麻烦,我也不想给他制造麻烦。
寄人篱下、被当成寄生虫的那段时间便是,他默默搓洗着我的衣服,任由我靠在他的肩头,嘴上报怨着,动作不停,洗衣粉的味道包裹着我们,有洗衣机却不能用,沈叹只能自己搓洗着衣物,任由冰水将他的手泡的肿皱。
沈叹带我去食堂吃饭,坐在餐桌上,时不时有人向他打招呼,只是看我一眼便匆匆而过,他没有过问我是谁,可能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和沈叹七八分相似的脸,没有人会怀疑我的身份,而沈叹也懒得解释。
我有些讨厌夏天,莫名泌出的汗液粘在皮肤上,热意折磨着骨头,灼伤而泛着痒,沈叹将我重新带回宿舍,将身上的钥匙给了我,他说无聊的时候可以出去转转,累了就老实躺在他的床上休息,下午他要去打工,没空管我。
我躺在他的床,闻着如同沈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将整个人蜷缩起来,沈叹有床帘,足够掩盖我的丑态,沈叹站在门口,逆着光,我就那么望着他,溢出些眷恋。
沈叹关上了门,整个房间进入黑暗,我对沈叹是有依恋的,我是第一次染赌就上了瘾的赌徒,沈叹不拉着我,或我不拉着沈叹,我就会死,我被他的“母乳”哺育着长大,即使他一而再而三的抛下我,我也只会认为他只是想喘口气,他想要自由。
又或是真如他口中所说的,为了我,为了我们。
即使我在沈听眼中是必要时不得不丟掉的存在,我依旧眷恋他,他的气味才是我脑海中对母亲的印象,他的背脊才是我幼年时不断依靠的后背。
我们之间像短期的,没有关联,却密切。
如果硬要说我和我哥的联系的话,那就是他在一端,我便在另一端,我们中间有根丝线,像在母亲肚中连接的脐带。
我深深的睡着了,沈叹何时回来的我都不知道,他坐在桌子上,抬眼向上看,他爬上来叫我。
“沈听,醒醒。”
我眯着眼看他,他没有开灯,我从床帘开的一个缝看他,月亮给他渡上了白光,他好模糊,像是抓不住的泡沫。
沈叹伸手想撩开我眼前的头发,我攥住了他的手腕,沈叹鼻梁上架着眼镜,沈叹不近视,至少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戴过眼镜。
“你瘦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手中依然攥着他的手腕,缓慢的吐出这三个字,我看见沈叹面上一闪而过的空白。
“瞎说什么。”
他觉得我还没有睡醒,这句话被带过。
“想洗澡吗?”
我点了点头,沈叹拿了双拖鞋,怀里抱着一个盆,盆里有着浴巾、洗发水、沐浴露,沈叹丢给我。
“凑合着用。”
我跟着他走进浴室,他把水卡给我。
“这个你放在那个卡槽里就可以了,回来的时候别迷路。”
沈叹转身就走,我拉住他的衣角,他回头看我。
“怎么,还要我陪你洗啊。”
“你洗过了吗。”
“洗过了。”
我突然好想揍沈叹一顿,只能盯着他,好想将他盯穿,紧崩着下颚线,我比他矮上半个头,看他时微微抬头。
他不解的看着我,又突然恍然大悟。
“放心,没人想看你,这个点几乎没人过来。”
他见我依旧紧抓着不放,半是哄骗半是安抚的对我说。
“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不会有人来看你的。”
我松开紧抓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进淋浴间。
半温不凉的水,打在伤口上传来一阵刺痛,我忍着不发出闷哼,只剩下水打在地上的声音,我好像被黑暗吞噬。
洗完走了出来,沈叹听话的在外等着,靠墙站着,斜眼看见我出来了,站直了身体。
“走吧。”
我坐在床上,沈叹坐在椅子上,僵持不下,直到沈叹吐了一口气。
他爬上了床,让我往旁边挪一挪,我的背面是冰凉的墙,正面却是沈叹。
沈叹的吐吸打在我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因为寂静与我的心跳混在一起。
他很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从早晨我给他发消息说我来他的学校,再到下午的兼职。
他是炙热的,心是冰凉的,我像小时候牵着他的手,他肌肉记忆般的将手放在我的脸庞,身体微微向我倾轧,我们同床共枕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正反,在过去长达几年中我们都是同一张床、同一床被子而眠。
只是他不习惯了,他的身体向我靠近,心却有了距离,他是好哥哥,但他像金鱼,只是远离一刻,理智就让他失忆。
我用有着细小伤口的左手抚摸他的脸,他渐渐成熟的五官无不在刺痛我,痛不欲生,难以呼吸。
他并不是那样爱我,他只是紧握着我,我们都像吞尾的蓝鲸,等待着下一轮消日。